?呂喬又多了一塊心病。
往監(jiān)舍走去的路上,張君毅的那雙能夠洞穿心底的眼睛始終在呂喬的腦中徘徊。
他在想什么?他在表達什么?難道真的如他本人在機場所說,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jīng)“認識”了自己?“認識”這兩個字里的含義讓呂喬有了新的感悟。從剛才看到張君毅的眼圈紅了,到告別時張君毅那耐人尋味的眼神,再笨的人都會明了其中的意思,何況呂喬又是個精明人,她難道會對張君毅拋過來的那份含有絲絲情愫的眼光視而不見,又無動于衷嗎?
走到了邱警官的辦公室門口,門是關(guān)著的,從窗口看進去,邱警官不在。呂喬卻感覺到了輕松。還好,邱警官不在辦公室,否則她又會問東問西,問怎么一上午就有兩撥人來會見?你們都談了些啥?等等。
此時的呂喬根本沒心思與邱警官交流這些。她需要靜心思考張君毅的眼神,她需要思考沈非為自己的操作以及操作成功后自己的計劃安排和走向。
快走到七號子的門口,鐵門是開著的,邱警官的聲音從鐵門里傳了出來。
呂喬有些意外,可又在預(yù)料之中。原來邱警官在這里。警官嘛,就是做的這份工作——管理。只要你在看守所,她(他)們就處處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轉(zhuǎn)悠,同時你也在她(他)們的視線范圍之中,跑都跑不掉。這就是沒有自由的寫照!
呂喬呼出一口氣,走進號門。
“回來啦?”邱警官正在給號子里的羈押人們訓(xùn)話。由于人多,狹長的天井里容不小這么多人同時站成一排,以至于最后一個人都站到了蹲坑上面。
呂喬站到了最前面,也就是鐵門的邊上。
“告訴你們,別以為警官看不見你們的小動作!這里的監(jiān)控,”邱警官指指頭頂上的攝像頭:“是360度,懂不懂,360度!你們在任何視角我都看得到!”
直到這時,呂喬才看到邱警官手中拿著一包煙和一盒火柴,還有兩個煙頭。
“說不說?誰帶進來的香煙?”
呂喬知道這盒煙是轆轤帶進來的。但是她沒有告訴邱警官。沒想到一上午自己沒在號子里,這些人背著自己就躲在角落里抽煙,被邱警官抓了個正著!
昨天,轆轤提外審回來,是從進了看守所的大門后一路哭著進的七號子。只見她上身加了一件衣服,又肥又長又大,領(lǐng)子還豎了起來。等“外勞”們關(guān)上了七號子的鐵門,轆轤就貼在鐵門上,這個地方是監(jiān)控的死角,360度的監(jiān)控都看不見,被羈押人戲稱“盲點點”。但是如果同時有兩個人站在“盲點點”邊上,就極有可能被警官從監(jiān)控里發(fā)覺。
看守所的監(jiān)規(guī)很嚴格。提外審回來的羈押人,都要經(jīng)過摸身檢查,不可能從外面帶進來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根針。轆轤回到看守所是個特例,也許值班的警官沒有看見她,加上這個轆轤裝得又挺可憐,既哭哭啼啼,又鉆了警官疏于檢查的空子。
轆轤從豎起來的衣領(lǐng)子后面,也就是自己的脖頸子里掏出一盒煙,又從肥大的衣服里陸續(xù)掏出來幾包話梅、蜜餞等包裝食品,還有牙膏、底褲、襪子等零七八碎的東西。呂喬直覺得好笑:這些東西這看守所的小賣部都有賣,至于這樣做嘛。
轆轤朝著呂喬招招手:“呂姐姐,過來,你看我?guī)砹耸裁???br/>
呂喬朝轆轤使個眼色,意思是:千萬別張揚,否則會有人告密!
見呂喬沒有過去看她帶進來的東西,轆轤有點失望,只好收起那些東東,悄悄地藏了起來。
沒想到上午自己接連兩次走出七號子,轆轤就開始“造反”了。呂喬心想:怎么樣來幫幫轆轤呢?得想個辦法,否則的話,轆轤這次就“死定”了。
邱警官嚴厲的眼神在每個羈押人的臉上都停留了片刻。待到與呂喬的眼神相碰時,邱警官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了。
“呂喬,你負責(zé)調(diào)查清楚,究竟這煙是怎么帶進來的,下午再向我匯報?!?br/>
呂喬松了一口氣。邱警官看懂了自己眼睛里的內(nèi)容。既然是要自己來調(diào)查,而且只調(diào)查這煙是怎么帶進來的,這就好辦了。
“是!”呂喬的回答很響亮。惹得邱警官嘴角露出了一絲想憋又沒有憋住的笑。
“馬上吃中午飯了。散隊!邱警官說完,又看了呂喬一眼,就走出了七號子的門。兩個“外勞”趁邱警官的身后沒有眼睛,在關(guān)上鐵門的瞬間還向著呂喬做個獻媚的表情。呂喬微微皺起了眉,狠狠地盯了那兩個“外勞”一眼,算是回答。
中午呂喬沒有吃飯。她也沒心思吃飯。
她坐在天井一角的矮凳上,繼續(xù)自己的思考。此時,張君毅的眼光她不想再思考了。因為再思考也白搭,她早已不是小姑娘遇上一種曖昧的眼光就可以當(dāng)飯吃的那個年齡了。她現(xiàn)在最重要的思考內(nèi)容就是如何走出這座看守所,如何把日本公司的項目做下去,如何在商戰(zhàn)上打敗沈非,如何為兒子的一條腿討說法。
可是,她的思路卻集中不起來。她想著想著,就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被自己忽略了半輩子的男人——鄭東升。
他現(xiàn)在還好嗎?他在哪里呢?他會來看我嗎?他有病又怎樣生活呢?
情愛就像一瞬間的激動,死活都可以不去顧及,只要有愛。但是凡人又有幾個能夠看清這一點:情愛的“幸?!敝缶o接著就是悲哀的開始,而且這種悲哀是需要付出慘重代價的。
呂喬經(jīng)歷了從情愛幸福到慘重悲哀的全過程,她的體會是徹骨的。
在看守所“賦閑”的呂喬有的是時間總結(jié)自己曾經(jīng)與鄭東升的婚姻生活??梢哉f,從一開始認識鄭東升,她的計劃就萌動了:她要利用這個部隊上剛回來、從來沒有涉足過愛河的鄭東升為自己肚子里孩子買單。
而這個鄭東升幼稚的讓呂喬難以忍受。他無怨無悔,真的就當(dāng)起了父親,真的就把自己和兒子視為掌上明珠。而自己呢?再次遇見沈非后,不但沒有念及鄭東升的付出,而是義無反顧地又回到了沈非的身邊。即使已經(jīng)知道又懷了鄭東升的親骨肉,也絕不回頭,絕不給鄭東升一個真正做父親的機會,同時也扼殺了鄭東升心里的那一點幼稚的、可憐的原生態(tài)祈愿。之后,呂喬又把女兒作為籌碼,直逼沈非離婚。
沈非并沒有離婚,鄭東升卻險險乎半身不遂!自己又為了兒子截肢與沈非反目成仇,鋃鐺入獄。
現(xiàn)在呢?沈非還在為自己走出樊籠而想盡辦法。而鄭東升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呂喬還是認定沈非對自己是有情感基礎(chǔ)的。但是呂喬呢,她又開始利用了,她要利用沈非走出看守所,完成自己未盡的計劃,直到沈非在商戰(zhàn)上徹底失??!
那鄭東升呢?他在哪兒?從機場寫了一張字條請張君毅帶出來讓曉鵬交給鄭東升之后,從知道鄭東升也同大家一起去外地接回了母親和曉鷺之后,就沒有了他的消息。剛才劉大強和張君毅來看自己,心里有一些念頭,想問問他們:鄭東升還好嗎?但是又難以啟口。畢竟她和鄭東升已經(jīng)離婚**年了,一個時代都過去了,三千多個日夜都逝去了。到了現(xiàn)在才想起鄭東升,她開不了口,她沒臉打聽鄭東升的情況。
呂喬啊呂喬!你早干什么去了?你去為沈非賣命了,你賣命還不算,又把兒子的腿給弄丟了,不僅僅是弄丟了兒子的腿,你幾乎就是葬送了兒子的前途啊呂喬!
呂喬將頭垂得很低,幾乎就碰到了雙膝。任那淌不盡的淚沖刷著自己的心和悔恨的肚腸。
是不是可以這樣看,呂喬欠下的良心債一定是要她自己來償還的。眼前的羈押是不是專門為了自己良心的虧欠而特定為她設(shè)立的人生寓所?
假如呂喬知道,鄭東升已經(jīng)因病住院了,是她的這些朋友搶救了鄭東升的生命;
假如呂喬知道,鄭東升自己的橘園里,還專門為她設(shè)立了一個臥室,而且所有的裝修都是出自鄭東升的“手筆”;
假如呂喬知道,是張君毅為曉鵬提供了一個就業(yè)機會,并時刻鼓勵孩子自強不息,積極進?。?br/>
假如呂喬知道,張君毅與沈非之間圍繞著自己已經(jīng)開始了心對心的交戰(zhàn);
假如呂喬知道沈非的父母已經(jīng)在沒有了任何挽回的前提下卻認定自己是沈家的兒媳婦;
假如呂喬知道沈非已經(jīng)明晰曉鵬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正在準(zhǔn)備父子相認;
假如呂喬知道……她會作何感想,又會付諸何種行動呢?
她還會不會堅持自己的主張,一定要實施把她還不知道的、當(dāng)了常務(wù)副總裁的沈非置于死地的計劃呢?
世事難料。呂喬開動了大腦機器,任何事情都在她的思考范圍,就是沒有想到這些“假如”的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