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收拾東西了。譚郎中，我這里有三兩碎銀，還有一身新衣服，讓孩子帶上?！闭f話的是韓武的母親，村長的老婆。
她的身后跟著一大群流花村的鄉(xiāng)親們，手里都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陽仔，三叔這里有一雙嶄新的鹿皮靴，大小正合適?！?br/>
“譚郎中，我給孩子帶了一些熏好的狍子臘肉干，別嫌少?！?br/>
“譚叔，俺家里窮沒什么東西送給孩子，不過俺有兩膀子力氣，等會兒就替您去收拾老屋，讓二老搬回村里住?！?br/>
“陽仔，嬸子給你煮了幾個山雞蛋，帶了路上吃。”
……
狹小的農(nóng)家院里，頓時被歡聲笑語擠了個滿滿當當。兩年多了，小院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
譚秋山胡子拉碴的臉上，終于浮出了久違的笑容，一邊連連道謝一邊招呼寒暄，淤積在心里兩年多的愁苦，頓時煙消云散。
不用這么夸張吧？譚陽暗自嘀咕一聲，飽受過冷眼的他，一時還真習慣不了這濃濃的鄉(xiāng)情和熱鬧，悄悄回到了茅屋里，跪在母親的病榻前，嗑了幾個頭。譚母摸著兒子的頭，已是喜極而泣，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譚陽趁機將手里的兩錠銀子偷偷塞到了母親枕頭底下，否則以父母的脾性，肯定會逼著自己帶上。
小半個時辰后，終于該出發(fā)了。根本沒用自己動手，村長老婆和村里幾個婦女早已把他的行李收拾得妥妥的，連自己平時打獵用的弓箭和獵刀都裝進了行囊。
這時，譚秋山略帶歉意，拱手謝道：“我譚秋山一家三口多謝各位鄉(xiāng)鄰隆情厚意，諸位請回吧，我和孩子還有幾句話要交代。”
眾人依言紛紛退出了小院，卻并不走遠，簇擁在小院門口不舍得離去。
譚陽跟著父親回到茅屋，只見父親在角落的柜子里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一個暗褐色的方形小盒遞了過來，道：“這個東西本想等你再長大些再給你，但今天你這一去還不知道哪年哪月能回來，所以現(xiàn)在就帶上吧，它對你至關(guān)重要，千萬別弄丟！”
小盒入手很輕，沒有什么分量，應(yīng)該是木料所制，但紋理很稀疏，看不出是何種木料。盒子呈方形，大約一寸半大小，通體暗褐色，沒有任何光澤，看上去普普通通。
譚陽心里砰砰直跳，好奇心大起，這個神秘的小盒子里，裝的到底是什么東西呢？
*
告別了父母后，在鄉(xiāng)親們的前呼后擁之下，譚陽終于一步一回頭離開了家門。
大槐樹下，汪仙長一行人早已準備停當?？吹阶T陽走近，那個黑臉弟子遠遠就跑了過來，拉起譚陽的手，熱情地笑道：“譚陽，我叫王猛，是盤龍山下王家埠村的，離這兒不遠。咱們不但是老鄉(xiāng)，以后還是同門師兄弟了?！?br/>
“謝謝，以后還請王師兄多關(guān)照?！弊T陽心里對王猛大有好感，如果不是他，自己哪有機會踏入仙門？
大部分新弟子也紛紛過來打招呼介紹自己，這種場面對已經(jīng)習慣了冷眼和孤獨的譚陽來說，一時間真有點應(yīng)付不過來，只是傻傻而笑。不過他注意到，除了那三個女弟子比較矜持，還有幾個華服少年冷冷地站在原地不理不睬，其中就有那個被打的鼻青臉腫的唐戈。
一番寒暄道別后，譚陽隨著青陽宗眾人登上了飛舟。
在流花村鄉(xiāng)親們羨慕又好奇的目光中，碧竹飛舟無聲無息地散發(fā)出一圈炫目的光暈，緩緩升上了天空。
譚陽平生第一次飛行，隨著飛舟越升越高，心里也越來越緊張。
已是日上三竿，頭頂碧空如洗。俯瞰腳下，正在揮手告別的眾鄉(xiāng)親們越變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堆螞蟻般的小黑點。流花河仿佛變成了一根亮晶晶的帶子，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盤龍山現(xiàn)在盡收眼底，層巒疊嶂郁郁蔥蔥，山勢蜿蜒起伏，宛若巨龍盤臥，不愧盤龍二字。
極目遠眺，長河如帶，湖泊如珠，田野碧綠，阡陌縱橫。
這美不勝收的旖旎風光，讓譚陽心情大好，很快忘掉了緊張，盡情飽覽起這錦繡河山來。
仰視令人不由自主地自卑，而俯視卻總能給人帶來居高臨下的快意。
譚陽從小就夢想著自己能像鳥兒一樣，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今天終于實現(xiàn)了。這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
碧竹飛舟在章四海的操控下，平穩(wěn)地在湛藍的天空里飛行著。飛舟散發(fā)出的那圈光暈仿佛是一層透明護罩，遮擋住高空里的罡風，船艙里一絲也透不進來。
譚陽正新奇地俯瞰著腳下的風光，只聽汪仙長開口道：“諸位師侄，此去聚云嶺山門，還得大半日時光，我們也別閑著，我先給你們講一下修仙的一些基本常識?！?br/>
譚陽戀戀不舍地收回眼神，和新弟子們一起凝神聆聽。
只聽汪仙長繼續(xù)道：“所謂修仙又叫修真，修煉自我，明心見真性，以求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老。在咱們大楚王朝修真界，把修真者的境界分為七大階段，從低到高分別是煉體、聚氣、御靈、證罡、元相、合虛和渡劫境界?！?br/>
“修仙的第一步，是煉體境界。所謂煉體就是開辟丹田氣海，引天地靈氣入體來洗筋伐髓，疏通經(jīng)脈，驅(qū)除人體內(nèi)的穢氣和雜質(zhì)。凡人的全身經(jīng)脈也是勉強相通的，不過經(jīng)脈里癰滯、血瘀、痰凝、濕聚等等病變太多而擁堵不堪，就像一條條荒草叢生礫石遍布的小徑。這第一步的煉體，就是導(dǎo)引天地靈氣去鋤草碎石清淤疏堵，讓靈氣能在經(jīng)脈中暢通無阻?！?br/>
“所以，在正式修煉開始之前，首先大家必須要清晰地了解自己周身的經(jīng)脈和穴位。下面，我發(fā)給大家每人一張人體經(jīng)絡(luò)穴位圖，兩天之內(nèi)必須牢記背熟，這也算是大家進入本宗后第一次悟性考校?！?br/>
說完，汪仙長開始給大家分發(fā)經(jīng)絡(luò)穴位圖。
譚陽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兩尺大小的羊皮，上面畫著幾幅不著片縷的人體，人體上錯綜復(fù)雜地刻畫了許多黑線和黑點，旁邊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標注著經(jīng)絡(luò)和穴位名稱，看一眼就讓人頭大。
新弟子們都埋頭開始研讀，譚陽卻不著急，悄悄打量起這群未來的同門師兄弟們。
除了三位仙長，船上加上自己共有二十九位新弟子，其中三位是女孩。這些人大多是粗衫布衣，應(yīng)該出自普通百姓人家。唐戈周圍有五六位錦衣少年，看上去應(yīng)該是富家子弟，其中最令譚陽注目的是一位綢衣少年，居然時不時吸吮手指玩，十五六歲了卻還像一個鼻涕未干的幼童，真是一朵嬌生慣養(yǎng)出的奇葩。
這時，王猛站了起來，撓著后腦勺，期期艾艾地道：“仙長……”
汪仙長和藹的道：“王師侄有什么事情盡管說，不用緊張。另外，以后不要叫我仙長，按宗門習俗叫師叔即可，大家也都記住這一點。”
“是，汪師叔?！蓖趺筒缓靡馑嫉氐?，“我……我從小不愛讀書，沒上過幾天學堂，這上面有好多字不認識……”
“哈哈，文盲也來修仙。”唐戈身旁一個白白胖胖的富家子弟譏笑道，“我說王猛，你還是趕快回你家鐵匠鋪掄大錘去吧，大字不識，修的什么仙？”這少年叫姚崢，和唐戈同樣來自青州郡浦陵城。
其實，在大楚王朝的普通老百姓中，很多家境貧寒的孩子都早早輟學幫持家里干活，讀書甚少。再說，這經(jīng)絡(luò)穴位的名字里有很多生僻疑難字，認不完全理所難免。譚陽家里出事以前家境尚可，但也只能半天上學半天干活，不過這點字對他來說還不成問題。
大部分弟子哄笑起來，其中一個錦衣少年笑道：“姚師弟，這就是你不對了，人家那不叫大錘，叫仙錘好不好？”
王猛本來臉就黑，在眾人的哄笑聲里，黑臉羞憤成了紫紅色：“姚胖子！**找打是不？信不信我把你打成唐戈那樣子……”
“王大錘！你這個鄉(xiāng)巴佬！”唐戈怒罵道，“你罵姚崢我不管，干嘛殃及本少？”
唐戈這一張嘴，譚陽才驚訝地看見他不光被打得鼻青臉腫，上門牙還被打掉了一顆，黑洞洞的牙縫嘶嘶漏風。小孩子換牙時的門牙縫，能增添幾分俏皮可愛，可如果是大人掉了門牙，臉龐再英俊也會被破壞得慘不忍睹。
看著唐戈氣急敗壞的樣子，譚陽差一點沒忍住樂出聲來，連忙站起來勸王猛道：“王兄，別著急，我來教你，包你倆天之內(nèi)完成任務(wù)。不就認幾個字嘛，沒什么大不了?！?br/>
“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唐戈鄙夷地譏諷道，“就你認字多是吧？還腆著臉給人當起老師來了?！?br/>
姚崢在一旁幫腔道：“就是，我們唐哥可是科考童試第四名，要論識字，和你們這幫鄉(xiāng)巴佬不可同日而語?！?br/>
譚陽不想招惹他們，笑道：“唐師兄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況且現(xiàn)在考校大家的是背熟經(jīng)脈穴位，不是比誰識字多?！?br/>
“那好！”唐戈依舊不依不饒，把一腔怒火發(fā)到了譚陽身上，“姓譚的，你敢不敢跟本少比一下，看誰背得快！”
“不能白比?！币樈涌诘?，“唐哥，要比就加一點彩頭，否則豈不掉身價？”
“好！”唐戈從懷里摸出兩錠黃澄澄的金元寶，道：“這樣，姓譚的，你如果贏了，這二十兩黃金歸你。敢不敢比？”
“我不跟你比?！弊T陽擺了擺手道，“再說，我也沒那么多錢……”二十兩黃金，相當于二百兩白銀，這對譚陽來說，可以說是天文數(shù)字。
唐戈冷哼一聲道：“本少就知道你拿不出這么多錢，沒關(guān)系，如果你輸了不必掏錢，給本少嗑幾個頭，算是替你村里那個姓韓的小**賠禮道歉?！?br/>
純粹的找茬！都離開流花村了，自己還得替韓武惹的禍揩屁股，這唐戈明顯是把韓武的仇記在自己頭上了。
譚陽心里無名火起，不由怒道：“唐豁子！我可沒惹你，你別把別人的忍耐當成好欺負，什么狗屁第四名，你就是一只嘴欠的沒牙瘋狗！”
所有人包括那三位仙長都哄堂大笑，唐豁子，這外號起得太貼切了！王猛笑得最開心，邊笑邊起哄。
“你……你敢叫本少唐豁子？”唐戈氣結(jié)，他生來錦衣玉食，何曾像今天這樣被人又打又罵接連受辱，怒吼一聲就撲了過來。
“住手！”汪師叔憋著笑意喝止道，“都是同門師兄弟，不許互相欺辱。修真者講求財侶法地，所謂侶，就是指同修的道友，獨學而無友，必孤陋寡聞也。不過，我們青陽宗從來不禁止弟子間切磋斗法，你們兩人倒是可以比試一下，就以半個時辰為限，看誰記住的穴位多，不管輸贏，以后都不得滋事。其余人也可參與，正好可以參照兩人的成績，來了解一下自己的天資悟性高低。唐戈，譚陽，你們兩人到船頭來?！?br/>
事到如今，譚陽也只有無奈地和唐戈一起，走到了船頭坐下。
汪師叔繼續(xù)道：“所謂小賭怡情，這場比試加點彩頭也無妨。譚師侄沒錢，我可以替你墊上，輸了算師叔我的，贏了咱對半分，如何？”
譚陽和其他新弟子們都楞了，誰都沒想到仙風道骨的汪師叔會有這么一番話。
譚陽點頭同意，只見汪師叔左手一晃，手里憑空多出了一塊半透明的玉石狀東西，鴿蛋大小，晶瑩剔透，還微微散發(fā)著朦朦光暈。
只聽汪師叔道：“這是一塊下品晶石。晶石，是一種蘊含天地靈力的礦產(chǎn)玉石，根據(jù)靈力含量的多少和精純度，分為下、中、上品和極品四個等級?！?br/>
“晶石在修真界應(yīng)用廣泛，修真者可以直接從中汲取靈力，也可以用之布陣、煉器等等。就譬如這碧竹飛舟，就是靠晶石靈力啟動法陣來飛行。晶石還可以用來在修真者之間做交易貨幣，跟世俗人的金銀一樣。一般來說，這一塊下品晶石，可以兌換五兩白銀。剛才唐戈拿的賭注是二十兩金子，那我就替譚陽墊上四十塊晶石……”
這哪里是小賭怡情？分明是豪賭！譚陽懷疑地看了汪師叔一眼，原來神仙的賭性也這么大？這似乎也太有點敗壞神仙形象了吧。
“汪師叔，等一下！”這時，叢立突然低聲開口道，“師叔，你可一定得想好了，這四十塊晶石可不是小數(shù)，那唐戈畢竟是童試第四，聰明絕頂……”
“不行！”章四海也著急道，“師叔，不能這樣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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