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西海芳華木作案底的琴，奏一曲《梅花三弄》是極好的。

    其常年浸于寒處，納收靈氣，術(shù)紆琴身。琴前廣后狹，弦締七魄，琴者制鎖獻(xiàn)其精魂，遞于七弦之上。

    煉琴以數(shù)萬年，提袖撥而脆澹。

    置琴于上，指撥七弦，進(jìn)復(fù)起而，退復(fù)吟猱。

    既而幽，韻虛攬徐。三弄齊吟，敘的是幽奇古淡、中和疾徐。

    籟聲皆同，可這棲梧琴彈出的，我卻深覺于此不能同論。

    這棲梧琴，乃師父冶煉數(shù)萬年法器。主途我不知曉，但處凌云，師父每撫琴予聲，用的便是這棲梧琴。但說這為彈小曲消遣的，師父卻是從不在他人眼前露過，又說他用，我也說不上來了。

    這廂方合眼休憩幾許，空中彌著的涎香之味，同耳邊傳來悠揚(yáng)綿長(zhǎng)、舒緩合宜的三弄之聲，便讓我倏地睜開眼。

    本該睜眼睨著陸玖身影，卻是置在了夢(mèng)中空間。

    凝著周身寡素四壁，我心下卻是被梨花飄掠過的湖面，漣漪四起。沒有驚慌，沒由的升起一絲期待……

    聆著那琴聲，三弄高聲急促撥彈，猶敲玉磬。尾歇弦顫之音，讓我愈發(fā)熟悉。

    尋至發(fā)聲處，愈近初那涎香消殆一般，空中縈絲縷蒲桃酒香。我呆呆的看著那一襲白衣之人，微微頷首，那一頭柔順的青絲用一根玉帶慵懶的系好，飭于左肩一側(cè)。

    眸銜柔意，神態(tài)溫和。微微勾唇，如月灑云游般恬淡悠閑，靜逸爾雅。琴撫尾處，掌平七弦而歇音。

    末了，那人緩緩抬袖，繁復(fù)寬袍中右手手腕脫離那白色的束縛，露出溫潤(rùn)的光澤。揚(yáng)起琴案旁一青色的盞杯，然后薄唇覆上杯沿，將杯中之物渡入口中。

    瞇眼淺笑，置盞。那人緩緩走向我，身上縈著好聞的蒲桃酒香。

    “芍兒……”

    我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人起身，踱步走向我。嗅到那濃切的蒲桃酒香時(shí)，那人已立在我跟前。我睜大眸子，伸手抓住那人衣袂，輕輕晃了晃。

    “師，師父……？”

    那人低下身來，伏在我肩頭，輕聲道:“為師來尋芍兒了。”好聞的蒲桃酒香隨著唇啟溢于脖頸間，那溫度有些燒人。

    他捏捏我的臉，動(dòng)作輕柔熟練。

    “師父！”我攬住師父的腰肢，感受著師父身上傳來的溫暖。

    師父揉揉我頭頂，一把將我抱起來，往方才所坐之處踱去。

    落座，師父又置了一軟墊放于案前。我凝著棲梧琴，伸手撫壓在琴身之上，輕輕劃動(dòng)著琴弦。

    “芍兒受苦了?！睅煾冈诤筝p聲道，我回首。身后那雙淺灰色的眸子溫柔瀲滟。

    師父雙手捧起我十指，看著愈合起薄痂的傷口，對(duì)其輕輕吁氣。我目光灼灼的看著師父，抽回手道:“師父那廂走的如此急，可是有何要緊之事？”

    師父揉撫著我頰側(cè)青絲，淺酌一口青盞內(nèi)的蒲桃酒，眸子盛上暖意，笑意盈盈的望向我，“王母那處尋著為師，倒也不好耽擱了。”

    我默然，既是王母尋其有事，倒也不好怪罪師父了。況師父有要事在身還作法尋著我……

    思及此我身心舒爽不少，伸手拿過師父抿上數(shù)次的青盞，睨著還有一口的小酒，我引頸而盡。

    “怎地是清水？！”我吧砸吧砸嘴中意味，蒲桃酒香歸有，可這分明是清水一盞。

    “涎香所設(shè)境內(nèi)一個(gè)時(shí)辰，乃形身所處之境。芍兒明日需趕路，若是喝醉了，萸胭花那便會(huì)耽擱了?！?br/>
    萸胭花，對(duì)了，我實(shí)體所處之處還是幻境。師父是怎地用涎香進(jìn)入我夢(mèng)內(nèi)的?。?br/>
    “謄云殿乃為師故友管制之處，得了允暫住幾日，如此離芍兒也近些了?！睅煾负?，伸手拂去那涎香殆盡停留的煙灰。

    我莞爾，“倒不知是哪位故友了?！蔽倚南掳底源y(cè)。

    師父放下青盞，捻袖拂過，那琴案上兀的出現(xiàn)幾白玉小瓶。師父玉指執(zhí)起一瓶，復(fù)放入我的掌心道:“芍兒，近日為師有要事在身，不能陪著芍兒了?！?br/>
    我倒未細(xì)問師父有何要事在身。只頷首應(yīng)承著，觸到冰涼的瓶身，張手便捏起塞在瓶上的布條。

    “師父，這是愈形丹？”我倒出瓶?jī)?nèi)之物，掌內(nèi)赫然躺著白玉般晶瑩剔透的小丹丸。

    師父捏捏我的臉，柔聲道:“然，十五日內(nèi)取得萸胭花并非易事，一路上遇著的危險(xiǎn)不少，為師力所能及的也只有如此了?！?br/>
    “愈形丹極難筑，師父花了不少心思吧。”我看著棲梧琴旁玉瓶道。師父不置可否，將余下幾瓶放入了我的靈戒內(nèi)，看著案上唯有一寸多的涎香，牽我站起身。

    “芍兒，幻境不過多刻便臨夙晨，涎香所持之境不久便塌陷。”師父柔聲道，伸手凝氣斬下棲梧琴一弦，于此發(fā)出巨大轟鳴聲。

    我驚駭?shù)拇髥荆皫煾?！?br/>
    “一弦為一魄，這一魄置于芍兒身上，倒也讓為師討個(gè)安心。”師父臉色有些蒼白，那斬?cái)嗟南逸p透柔滑，師父撫著弦身，將其圈轉(zhuǎn)系于我手腕上。

    那一魄，散著蒲桃酒香，桎在腕上有一絲暖意。

    此時(shí)案上一物倏然墜地發(fā)出聲響，我目掃而過，俯身拾起那物，是一琥珀石。

    “我那友人予的什物，芍兒若喜歡便收下罷。”師父微微笑道。我摩挲著那琥珀石上刻有的‘御’字，若有所思。

    涎香正在一寸寸的消殆湮滅成灰。

    “芍兒記著了，萸胭所在之處地分四圖，八獸內(nèi)虛有四靈獸，身揣同萸胭花所在徑路圖。芍兒極需謹(jǐn)慎，錯(cuò)殺其外一只靈獸，萸胭花便凋謝一朵花瓣……”

    “可是師父，芍兒該如何判別那靈獸身揣萸胭花所在徑路圖？”我牽住師父的手，從棲梧琴抽離一魄的師父，掌心有些發(fā)涼。

    涎香所觸湮滅之底近在咫尺，師父所筑空間已有扭曲之象。

    “芍兒，細(xì)細(xì)回想手執(zhí)鎏杖之人所念開啟幻境之語，連著萸胭花的模樣。定有線索……”師父掌間的溫暖已然不見。

    未待我說些甚，師父摩挲著我頰側(cè)，莞爾一笑。

    “芍兒，該啟程了……”

    眼前白光一閃，我恍的瞇上眼，意識(shí)中唯有師父放于我頰側(cè)的手漸漸抽離，腕間那弦，我也感受不到一絲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