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亭在王府之中素來聲名不錯，威勢也具在，下人們知道來的人乃是陸長亭的老師，加之又有王爺吩咐下來，他們哪里敢怠慢？

    一頓接風(fēng)宴做得還是相當(dāng)不錯的，實在給足了鄒筑墨的面子。

    鄒筑墨也知道在王爺跟前是不能擺譜的，他收起了那嚴(yán)肅的神情，朱棣有問他必答，而羅貫中也沒表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來。接風(fēng)宴也算是愉悅地結(jié)束了。

    陸長亭不由得暗暗感嘆，也不知是羅貫中知道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還是單純因為鄒筑墨方才沒有表露半分。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只要羅貫中沒鬧出幺蛾子來，那就是好的。

    下人們送著兩人回了院子歇息，而這廂朱棣也抓著陸長亭的手腕的，帶著他散步消食去了。

    眼看著就要各自離去的時候，鄒筑墨還沒忘記回過頭來囑咐一聲：“莫要忘記，明日便該接著上課了?！?br/>
    陸長亭有些哭笑不得，他也不知該不該感嘆鄒筑墨實在敬業(yè)極了！

    他雖然心頭擔(dān)憂鄒筑墨能否一晚就恢復(fù)精力，但陸長亭還是順著點頭應(yīng)了：“老師放心，我不會忘的。”

    鄒筑墨點點頭，這才放心地離去了。

    朱棣可沒見過陸長亭在別人跟前學(xué)東西的模樣，當(dāng)即興趣十足，還不由挑眉道：“那明日我便陪著長亭去?！?br/>
    陸長亭瞧出了他眼底的興味，微微一挑眉，嘴上卻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來。

    反正……也沒什么好瞧的。

    待到第二日，陸長亭和朱棣早早起床洗漱，還練了會兒功夫，再坐在一處用了些清淡的早飯。

    而鄒筑墨、羅貫中自然不會和他們一同用飯，就算朱棣對他們再禮遇，他們也是無法時時和燕王同桌用飯的，別說這不合規(guī)矩了，就算是合規(guī)矩，朱棣也半點都不想見著他們來打攪。

    待用過飯后，陸長亭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欲往他們所在的院子去了。

    待走進(jìn)院子后，院子里的下人們有條不紊地擺茶點，敲門，上飯食……陸長亭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兩人還沒起呢！那昨天鄒筑墨說得那般堅定，讓陸長亭莫要忘記……

    陸長亭無奈地看了看朱棣，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就著茶點，仿佛來春游了一般。

    不多時，鄒筑墨和羅貫中匆忙出了屋子。

    陸長亭忍不住打量了他們二人一眼，這可真不是他思想齷蹉，目光出現(xiàn)了偏差。而是這兩人竟然睡在一個屋子……這對于剛剛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陸長亭來說，頓時覺得復(fù)雜極了。

    他們沒有往陸長亭的方向而來，而是先匆匆洗漱去了。

    待鄒筑墨和羅貫中洗漱完畢后，才走到了石桌前。鄒筑墨看了看陸長亭兩人，動了動唇，道：“不錯，來得很早?！泵嫔系故遣灰姲朦c尷尬。

    陸長亭還覺得有些失望，大約能讓鄒筑墨變臉色的，只有他身邊的友人羅貫中？這么想一想，還真是勾得人忍不住又是一番浮想聯(lián)翩。不過因著對象是兩位長輩的緣故，陸長亭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目光不要太過放肆。

    朱棣掃了他們一眼，隨后便未再多看，只漫不經(jīng)心地道：“兩位先用早飯吧，本王與長亭在此處閑談一會兒?！?br/>
    鄒筑墨點點頭：“好，勞煩燕王在此處等待了?！?br/>
    朱棣面色冷淡，依舊看也不看他：“我也只是陪長亭在此等候。”言下之意便是鄒筑墨遠(yuǎn)沒有那樣大的面子。

    其實昨日朱棣對鄒筑墨的感官還不錯，也樂得對陸長亭的老師厚待一二，但是鄒筑墨既然囑咐長亭莫要忘記，而他自己卻忘得干干凈凈，朱棣如何能容忍？自然對這鄒筑墨的印象頓時便下滑了不少，此時也就沒了什么好臉色。

    鄒筑墨似有所覺，回頭又看了朱棣一眼，這才和羅貫中離去了。

    許是因為有陸長亭和朱棣在等待的緣故，鄒筑墨和羅貫中很快便結(jié)束了早飯。待回來之后，鄒筑墨拉過凳子在陸長亭身旁坐下，道：“雖然過去這樣久，但長亭依舊能遵守從前的習(xí)慣，很好?！?br/>
    陸長亭淡淡一笑，出聲問：“老師怎么來得這么遲？”

    鄒筑墨這才露出了歉意：“是我睡得過了頭。”

    陸長亭搖頭：“我是好奇老師怎么這么晚才到了北平？”至于今日的遲到，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舟車勞頓，那渾身的疲累自然不是能輕易消去的，起得遲也早在陸長亭的預(yù)料之中。

    羅貫中笑了：“我與筑墨走了些地方，這才耽擱了些時日。”

    說到這個，鄒筑墨也顯得精神了些，低聲與陸長亭道起了途中所見所聞，情至之處，還會吟出頗為美.妙的詞句來，本該令人覺得分外牙酸的舉動，放在鄒筑墨身上倒是顯得恰如其分了。

    朱棣雖然對鄒筑墨有些不喜，但見他展露出真才實學(xué)，總算是正眼瞧他了。

    大抵文人口中的描述總有一種魔力，聽著鄒筑墨細(xì)細(xì)說來，陸長亭和朱棣倒是都有些心動。不過兩人都很快從這種情緒中抽離了出來，而鄒筑墨也及時地收住了聲，轉(zhuǎn)而道：“雖然我許久沒在你身邊，但我依舊要考校你一番，看你是否有所生疏。”

    陸長亭這次可要自信多了，他滿不在乎地抿了抿唇，笑道：“愿聽老師教誨?！?br/>
    朱棣從一開始聽陸長亭說要讀書的不可思議，早已變成了現(xiàn)在的淡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陸長亭在這上面付出的努力……朱棣不知不覺地便展露出了幾分自豪之色來。

    待下人將陸長亭的書取來，鄒筑墨已經(jīng)開始考校陸長亭了。

    這一考校，鄒筑墨方才吃了驚。

    “你自己看書看了這么多了？”鄒筑墨沒想到陸長亭的悟性如此之強(qiáng)。

    若是用后世一句話來說，那么陸長亭此時的表現(xiàn)，就是超綱了，他已然超出了他原本學(xué)習(xí)的范圍，和大半年前在西安的時候相比，差距已然拉得太大，大到鄒筑墨都無法辨認(rèn)，這還是自己所認(rèn)識的那個學(xué)生了。

    陸長亭點了點頭，然后隨意指了指下人手中的書：“近來都看了這些?！?br/>
    鄒筑墨忙接過去，越看越吃驚：“這是你自己買的書？”

    “當(dāng)然不是，里頭有些書，是買不到的?！标戦L亭抿了抿唇：“有人列了書單給我，順帶連書也送給我了?！边@人便是太子朱標(biāo)。說到這里，陸長亭都不由得感嘆，這位太子殿下可實在是認(rèn)死理，那日洪武帝也就提了一句讓他日后為太子的左膀右臂，哪里知道朱標(biāo)還真上了心，送書、送筆記，萬分真誠……而太子的確是朱家兄弟之中學(xué)問頗高的一人，他為陸長亭列下的書單，給予陸長亭的筆記，都是極為適合陸長亭的，再加上陸長亭自己的努力，效果自然拔群。

    鄒筑墨盯著陸長亭，良久都說不出話來。

    朱棣自然不樂意見著別人這樣盯著陸長亭目不轉(zhuǎn)睛，他當(dāng)即便皺了皺眉，覺得鄒筑墨這般行為實在太過無禮了。羅貫中似有所覺，忙出聲道：“長亭太過出色，筑墨也一時覺得震撼無比，怕是說不出話來了……”

    陸長亭忍不住多看了羅貫中一眼，這位文學(xué)大師平日沉默寡言，但開口的時候卻總是恰到好處啊。

    果然，經(jīng)由羅貫中這樣一說，朱棣面上表情便緩和了許多。

    鄒筑墨這時候才緩緩回過神來，道：“長亭的成長出乎了我的意料?！编u筑墨抿了抿唇：“今日怕是無法給你上課了，長亭先回去歇息一日吧，明日再見。”

    陸長亭心知，應(yīng)當(dāng)是自己的表現(xiàn)打亂了鄒筑墨原本的教學(xué)計劃，現(xiàn)在是要重新調(diào)整更改了，這不是正從側(cè)面說明了他的出色嗎？陸長亭微微一笑，道：“好，老師也要好生歇息?！?br/>
    鄒筑墨點了點頭，那張嚴(yán)肅的面容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來，這對于鄒筑墨來說，已經(jīng)很是難得了。陸長亭見狀，自然更覺得到了肯定，從前覺得難以達(dá)到的地步，如今卻好似變得輕松起來了。

    陸長亭心情大好，頓時覺得自己又完成了一次自我突破，他拍了拍朱棣的手臂，道：“四哥，我們回去吧?！?br/>
    朱棣點頭，面上也涌現(xiàn)了笑意，當(dāng)然不只是因為陸長亭的小動作之間透著對他的親昵，還因為陸長亭的優(yōu)秀也讓他覺得很是驕傲。

    朱棣陪著陸長亭從院子里走出來。

    陸長亭舔了舔唇，低聲道：“四哥，你覺不覺得我那老師同那位羅先生之間，有些怪怪的？”

    朱棣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他的注意力全在陸長亭的身上，哪里會去關(guān)注那兩個老頭子。

    陸長亭點點頭，看來應(yīng)當(dāng)是他想多了。

    朱棣此時倒是被他提醒著想起了另外一事：“長亭可是想要像他們一般，四處游歷，欣賞山河美景？”

    陸長亭淡淡道：“從前是這樣想的?！弊鳛轱L(fēng)水師，自然是要見過山川大河，見過無數(sh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方才能胸中有丘壑，對于風(fēng)水相宅有著更為深刻的認(rèn)識。但如今不一樣了，他的身份已然有了變化，當(dāng)初的追求也有了變化……

    朱棣卻并不知道這些，他只覺得陸長亭是喜歡的，于是想也不想便道：“日后我也會陪長亭如此體驗一番?！?br/>
    陸長亭卻是沒有感動，也沒有潑冷水。只有他心底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且不說日后朱棣是會成為永樂大帝的，他可并非乾隆一般的性子，動不動就下個江南，再說眼下，他是平燕府的燕王，就藩于此，他能擅自離開封地嗎？一是洪武帝不會準(zhǔn)許他離開，洪武年間有個王爺因為擅離封地便得到了重罰，二是他對北平的責(zé)任心也不會允許自己輕易離開。所以這話也就只能聽一聽了。

    朱棣轉(zhuǎn)過頭來，見陸長亭頗為不冷不熱的模樣，不由低聲道：“長亭覺得這樣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眼下我們無法如那樣自在?！标戦L亭淡淡地陳述道，并沒有半點可惜遺憾的味道。

    陸長亭這會兒是真不覺得有什么好可惜的，路是自己選的，無從埋怨后悔，自然也不能隨時想著與他人對比，畢竟從他決定應(yīng)下朱棣開始，就注定有些東西是享受不到了。

    朱棣沒有說話，他整個人站定在那里，面色仿佛籠進(jìn)了一片陰影之中。

    陸長亭轉(zhuǎn)頭看他，方才發(fā)現(xiàn)朱棣久久沒有說話，是因為陷入了深思之中。不過……他是在想什么？

    “四哥，走了。”陸長亭低低地喚了一聲。

    朱棣抬起頭來，挪動步子，這才走到了陸長亭的身邊，之前籠罩在他面上的暗光，這時退了個干干凈凈，仿佛他方才那神情莫測的姿態(tài)，不過都是幻想。

    ……

    見一面鄒筑墨，不僅是讓陸長亭意識到了眼下加在他們身上的種種桎梏，同樣也讓朱棣意識到了，他再不可能滿足內(nèi)心那點兒霸道的欲.望，將陸長亭就此圈在北平之中，長亭全然可以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跟前的甜蜜和美好被打破，兩人這才從之前粘膩的氛圍之中抽離了出來。

    不過他們只彼此心中知曉，嘴上卻是彼此都默契地沒有往下說。

    一轉(zhuǎn)眼便是半月過去了。

    陸長亭在鄒筑墨處的學(xué)習(xí)再度拉上了正軌。

    史嘉賜如期派人來到了燕王府傳信。陸長亭沒有讓他自己走過來，而是選擇派了馬車過去接人。

    待朱棣回到王府的時候，正好史嘉賜也就等在廳中了。

    朱棣大步跨進(jìn)到廳中來，就見史嘉賜一人坐在里頭，面上冷靜沉穩(wěn)，倒是不見半點身處燕王府的驚懼不安。

    因著陸長亭沒有陪在側(cè)的緣故，朱棣看這史嘉賜，倒也不是之前那樣滿不順眼了。

    門外的太監(jiān)低低地喊了一聲：“主子?！?br/>
    史嘉賜頓時被驚動，忙朝外看了過來，一邊還站了起來躬身道：“小人見過燕王殿下?！?br/>
    朱棣沒有說話，只動了動手，示意他坐下。

    史嘉賜的腿的確有所好轉(zhuǎn)，但之前傷得那樣厲害，也并非半月便可痊愈的，如今他依舊瘸著腿，站在那里看上去可憐極了。

    “長亭呢？”朱棣問一旁的人。

    那人道：“陸公子此時應(yīng)當(dāng)在演武場吧?！?br/>
    朱棣點點頭，再扭過頭來面對史嘉賜的時候，便是滿面冷酷之色，威懾的味道頓時彌漫了整個空間。

    史嘉賜并非沒有見過朱棣，但他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朱棣，史嘉賜冷汗直流的同時，也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果然，這才應(yīng)當(dāng)是皇家子弟的真面目，從前那般和善都不過是偽裝罷。

    “燕王殿下?！笔芳钨n實在無法坐得安心，還是忍不住站立起來，而后向朱棣表示了自己的投誠之意，將當(dāng)日他與陸長亭說的那些，此時又一字不改與朱棣說了。這次唯一不同的是，在說完這些話以后，史嘉賜還再度向朱棣表了表忠心。

    下人們貼心地關(guān)上了門，退得連個影子都不剩。

    大門完美地阻隔了里面的聲響。

    那廂陸長亭大汗淋漓地快步走來，見門是緊閉著的，陸長亭不由微微挑眉：“王爺已經(jīng)回來了？”

    “正在里頭。”下人小聲道。

    陸長亭敲了敲門，而后便直接推門進(jìn)去了。

    門一開，陸長亭便看清了里頭的人。里頭的兩人似乎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談話，史嘉賜坐在位置上，動也不動，埋頭像是只顧著深思了。而朱棣呢，倒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茶碗往嘴邊送……還帶著說不出的悠閑滋味兒。

    “長亭。”朱棣聽見了推門聲和腳步聲，連頭也不抬便能猜出來人是誰。畢竟除了陸長亭以外，還有誰敢這樣直直地撞進(jìn)門來呢？

    “四哥?！标戦L亭應(yīng)了一聲，大步走到了他們跟前去。

    而這時候朱棣方才看清了陸長亭的模樣，這一瞧，朱棣的臉色登時就黑了。

    這……這是什么打扮？

    因為天氣逐漸暖和起來，陸長亭在演武場上便換作了輕薄的衣衫，而等到大汗淋漓之后，他身上的衣衫便自然緊貼了，這也就罷了……長得難看的人，若是一身大汗，那便是讓人覺得邋遢不已，而若是長得好看的人滿身大汗，只會襯得他越發(fā)動人，那面孔上淋著一層濕意，很容易便能讓人聯(lián)想到限制級的畫面上去。

    陸長亭此時便是如此。

    朱棣的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突然覺得難耐極了。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掃到一旁的史嘉賜時，朱棣便覺得這人實在不順眼極了，恨不得將此時的長亭牢牢圈起來，不讓任何人瞧見才好。也不知一路上，長亭的這般模樣讓多少人看了去。

    史嘉賜在那頭忽然感受到渾身發(fā)冷，不由轉(zhuǎn)頭看了看朱棣，以為是朱棣等得不耐煩了。

    史嘉賜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先是沖著陸長亭淡淡一笑，而后才道：“王爺說的，我都應(yīng)下便是?！?br/>
    朱棣點了點頭，卻根本沒有如何理會他。

    史嘉賜面上發(fā)灰，也沒什么心思繼續(xù)留在此處了，他躬身道：“小人回去后，便會按王爺所說去做，今日便不多留了，小人先行告退。”

    “去吧。”朱棣恨不得快些打發(fā)他走。

    史嘉賜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陸長亭看了看他的背影，回過頭來問朱棣：“你和他說什么了？叫他這般變了臉色?！痹谒磥?，史嘉賜可是一個相當(dāng)沉得住氣的人。

    朱棣淡淡道：“我只是要他先供出他所知道的，所有關(guān)于白蓮教的東西?！?br/>
    “應(yīng)當(dāng)不止吧？”

    “的確不止，我還會讓人放出他已叛變的消息。”

    陸長亭微微驚訝：“此舉是為何？若是白蓮教的人知道他叛變了，必然會更改從前的聯(lián)絡(luò)地點、落腳地點和行事方式?！?br/>
    “就算是更改，也沒那樣容易的。”朱棣卻看得清楚得很：“沿用多年的習(xí)慣，怎么可能在一朝便齊齊變更？放出消息，只是為將白蓮教總壇的人吸引到北平來?！?br/>
    陸長亭頓時會意，若是真有這些消息放出，那么那些人定然也同之前那個風(fēng)水師一樣，不會再允許史嘉賜活下來，自然會出動人馬來將這個叛徒帶回去，哪怕他們明明知道北平定然埋伏好了人，但他們也一定會動手，畢竟史嘉賜的身份太不一樣了，從前他的地位太過高，所以導(dǎo)致他對白蓮教無所不知，沒有誰能容得下這樣的威脅。

    難怪方才史嘉賜的臉色那樣難看，因為他擔(dān)心貼上自己的小命。

    或許還有個原因，不管怎么說，他的父母都是白蓮教中人，史嘉賜是想要脫離白蓮教，但他不一定就有魄力徹底與白蓮教撕破臉皮。

    “什么時候開始？”陸長亭又問。

    “還得再等上半月吧，等人手都布局好，我也得向父皇請旨，再給其他駐守就藩地的兄弟去封信，請他們輔助?！?br/>
    之所以將請旨放在前頭，也是免得到時候有人故意和朱棣搶功。雖說朱家兄弟之間遠(yuǎn)沒有這樣兇殘，還都是懷著小家情誼，但這種大功之上，寧愿將人往壞了想，也不能懷著僥幸之心一味將人往好了想。

    陸長亭點點頭，隨即心念一轉(zhuǎn)：“不用散布消息了?！?br/>
    “為何？”

    “那風(fēng)水師想必是已經(jīng)知道史嘉賜與我接觸過，而我又與王府關(guān)系密切，去一趟西安還坑了白蓮教的人，自然便以為我有史嘉賜暗中相助，所以才會氣憤之下對史嘉賜下手。現(xiàn)在風(fēng)水師逃出北平了，只消等他回到白蓮教，便會將這個消息大肆散播出去，那時候，哪里還需要我們動手呢？白蓮教的人口中說出的消息，可信度應(yīng)該更高。而西安的白蓮教眾，也的確是因為誤會我乃是史嘉賜的友人，方才會中了圈套?！标戦L亭淡淡道。

    由此看來，他與史嘉賜結(jié)交，倒也是有大作用的。

    朱棣點頭，隨后卻道：“不說這等不相干的人了?！?br/>
    不相干？？？

    陸長亭怔了怔，腦子里一時間沒有轉(zhuǎn)過彎兒來。

    朱棣伸手掐住了他的腰。

    陸長亭多年訓(xùn)練從不落下，這時候便體現(xiàn)出了優(yōu)點，他的腰細(xì)歸細(xì)，但卻是極為精瘦的，當(dāng)人的手放上去，便能清晰感受到那流暢的線條，和皮肉之下隱藏的力量。

    朱棣越摸越覺得愛不釋手，恨不得狠狠掐上一把……當(dāng)然，最后朱棣也沒敢這么干，他也就只能在腦子里過一過。

    “你一身汗，連擦也不擦……”

    陸長亭這會兒倒是有些臉紅。

    他身上這會兒汗味兒很濃？

    哪里知道接下來卻聽朱棣道：“當(dāng)心著了涼，我先陪你去沐浴?！?br/>
    陸長亭將這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方才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

    這話的重點在于“陪”吧。

    陸長亭想了想每次朱棣情動卻又不得不隱忍的模樣，頓時便揚了揚眉：“好啊，四哥陪我去吧，我也正覺得一身粘膩，不太舒服呢。”反正到時候憋得難受的人又不是他。

    后來，陸長亭才知道自己實在放松得太早了。

    彼此都是男人，當(dāng)他們一同脫了衣衫浸在熱水之中的時候，誰先情動那還真不好說……當(dāng)然，更大的可能是彼此都忍不住情動……

    待兩人一同沐浴完后，水差不多都涼了。

    陸長亭趕緊爬了起來，實在不愿意因為洗澡洗到水涼而受風(fēng)寒，不然那就實在好笑了。

    朱棣拿過衣衫，親手為陸長亭穿好，隨后低聲道：“長亭可知道一個消息？”

    “什么？”

    從前朱棣并不知陸長亭要考科舉，于是也未曾注意過這方面的事，還是之后他注意到陸長亭讀書越發(fā)認(rèn)真起來，朱棣方才注意到了科舉的種種事宜，畢竟從前對于他這個武夫來說，科舉實在不足以令他放在心上。

    “去歲父皇改制，將科舉由四年一次改為了三年一次，同時規(guī)定鄉(xiāng)試每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舉行?！?br/>
    這他是知道的，陸長亭低聲問：“可是八月舉行？”正是因為八月舉行，所以鄉(xiāng)試又稱“秋闈”。

    朱棣點頭，又道：“會試在鄉(xiāng)試的次年，即每逢辰、戌、丑、末年舉行，考試在二月?！?br/>
    二月，所以又稱“春闈”。又因會試乃由禮部主持，所以也多稱“禮闈”。

    然而別說鄉(xiāng)試、會試了。

    能參加鄉(xiāng)試的就須得是每地的生員，而什么是生員呢？就是通過童試被錄取進(jìn)入府學(xué)、州學(xué)、縣學(xué)的學(xué)生，方能稱作生員。而童試又分縣試、府試和院試三個階段。

    陸長亭猜測朱棣之所以沒有提到童試，應(yīng)該是他根本未曾想到，以陸長亭現(xiàn)在的水平，還得從最低往上爬……

    想一想，哪怕是過了童試、鄉(xiāng)試、會試，后頭還有殿試，而科舉有什么要求呢？不光是你會做文章就成了，還要面試騎射書算律的。

    如此想一想，后世高考似乎也顯得不那樣可怕了。

    陸長亭眨了眨眼：“也就是說今年的是會試已經(jīng)過了？”

    朱棣點頭。

    陸長亭倒是松了一口氣。

    至少給他留出兩年的時間來準(zhǔn)備了，如此算一算，洪武二十年才是鄉(xiāng)試了，他只消在這之前將童試通過便可……如此一想，覺得有些遙遠(yuǎn)，但同時又有些激動，畢竟陸長亭實在少有這樣為一個目標(biāo)而奮斗的時刻了。

    看上去越是遙不可及，才越是充滿挑戰(zhàn)了。

    憑著他在洪武帝和太子跟前刷的好感度，日后若是真能混到殿試那一步去，他絕對不會差。當(dāng)然，也就能擺脫這般沒有權(quán)勢的虛浮無根的日子了。

    “長亭不必憂心，以長亭的本事，定然很快就能通過考試?！标戦L亭雖然平日表現(xiàn)得再成熟穩(wěn)重，但在朱棣的心中，陸長亭也總有孩子的一面，他自然會擔(dān)心陸長亭對未來充滿擔(dān)憂，所以想也不想便安慰出了聲。

    陸長亭搖搖頭：“我不憂心，但是四哥，你得為我安排一處縣學(xué)才是啊。”

    朱棣微微一怔：“縣學(xué)？”

    “我若不入縣學(xué)，如何能稱得是生員？”

    “是是！”朱棣猛地一拍手掌，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疏漏，“此事好辦，長亭且等著。”

    陸長亭點點頭，自然是放心的，只要被朱棣放在心上的事，便必然不會出差錯。

    兩人聊完此時，方才出去用飯了。

    而等到用完飯后，便有下人來說，鄒先生請陸公子過去。

    老師有請，陸長亭自然不能怠慢，忙拋下朱棣就過去了，引得朱棣忍不住悠悠嘆了一口氣。還不知將來真要參加科舉了，那是什么模樣呢……朱棣總有種將來有大把日子獨守空房的預(yù)感。

    等陸長亭到了院子里，鄒筑墨沖他招招手，讓他到了跟前坐下。

    張嘴便是：“你可準(zhǔn)備好參加童試了？”

    陸長亭微微愕然，怎么今日鄒筑墨也想起說這事了？

    鄒筑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聲道：“皇上剛于這月定下了考官人數(shù)。主考二人，同考官八人，其他又有會試提調(diào)官、收掌試卷官、彌封官、眷錄官……。我這才想起來，你怕是還沒有入過縣學(xué)。若要考科舉，總是要考慮一二的。若是不考，那便不必?zé)懒?。?br/>
    是了今年會試過后，便是殿試了。

    陸長亭抿了抿唇，小聲道：“老師，那個童試……我能考得過嗎？”

    鄒筑墨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怪異。

    陸長亭向來很是自信，但此時見鄒筑墨露出這般神色來，他的心也不由得往下沉了沉：“老師？”

    羅貫中忍不住笑了：“他的意思是，以你如今的水平，應(yīng)當(dāng)是能輕松通過的。”

    如今也許是跟著年輕人一塊兒湊得久了，羅貫中面上神色瞧上去也鮮活多了，偶爾還會與陸長亭說笑兩句，總讓陸長亭有種不真實感。

    陸長亭此時卻并不能放下心，畢竟他不清楚這個時代的普遍教育水平，更不清楚同齡人的水平……要知道他純粹就是半吊子半路出家學(xué)起來的啊。這撐死了也就一年多的功夫……他能學(xué)到多少？

    “縣試、府試和院試，我能過哪個？”

    鄒筑墨冷著臉，沒好氣地道：“都能?！?br/>
    陸長亭頓時覺得有個大錘子往自己頭上來了一下，那種被驚喜猛地砸中的滋味兒……真是太讓人難以言說了！

    “老師沒有騙我？”

    “我騙你做什么？”鄒筑墨低聲道：“童試本來也甚為簡單。”

    陸長亭點點頭，頓時徹底放下心來，能得鄒筑墨一聲肯定，他便什么都不必?fù)?dān)憂了。

    只求他身上的金手指粗壯一些，讓他一次便能通過科舉，也好早些站立腳跟的同時，為朱棣提供更多的力量。

    想到這里，陸長亭竟是覺得有些激動，嘴里仿佛也品嘗到了幾點甜味兒。

    “你去吧，明日來做些題試試?！?br/>
    “是。”陸長亭沒再留下來繼續(xù)打擾他們，轉(zhuǎn)身便飛快地走了。

    只是陸長亭剛剛沖出到院門外，便猛地頓住了腳步，因為此時他的跟前站了個道衍，道衍身邊還有個引路的下人，看來他是剛剛跨進(jìn)了王府來，這是在四處尋他？于是剛好便尋到了這里來？

    因著道衍在王府中身份不同，所以滿府下人對他都很是客氣，道衍若要主動來尋陸長亭，下人們自然都只有領(lǐng)路的份兒。

    道衍此時神色很是復(fù)雜，目光微冷，像是又夾雜著些微的憤怒，又有點懊悔不快……總之實在復(fù)雜極了。

    陸長亭站在那里，突然覺得腳下都無法挪動了。

    打個不太恰當(dāng)?shù)谋扔?，道衍此時的表情，就有點兒像是抓住妻子出.軌的丈夫……呃……

    陸長亭猜測了一下，也許是道衍聽見了他和鄒筑墨的對話，但這有什么值得變臉的？

    鄒筑墨在里頭也發(fā)覺到了陸長亭半天都沒挪動位置，不由得走了出來，看了看道衍，又看了看陸長亭，隱約感受到了尷尬的氣氛，他只低聲道：“早些回去準(zhǔn)備吧。”

    陸長亭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然后道衍的面色更加不快了。

    同時道衍還冰冷地掃了鄒筑墨一眼。

    鄒筑墨這才看清這個穿著僧衣披風(fēng)的男子，兜帽之下的面孔竟然那樣可怖，那一眼竟然讓他覺得嗓子猛地被一雙手捏緊了，像是下一刻便要命喪黃泉似的。

    鄒筑墨微微變了臉色，還以為這是哪個歹徒。

    陸長亭不得不輕聲道：“道衍師父先隨我來?！?br/>
    道衍沒動。

    陸長亭也不知道衍是吃錯了什么藥，只得又道了一聲：“道衍師父?！?br/>
    道衍這才挪動了步子：“呵呵?！?br/>
    陸長亭：？？？

    鄒筑墨趕緊僵硬地轉(zhuǎn)身回到院子中去了。

    這個男子，實在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