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shí)間：2013-08-29

    垂緗臉色立刻冷了三分，頓在原地只是不動。滿兒知她忌諱，上前一把推開黃坎婆道：“你胡說什么？別灌些黃湯就出來滿地撒瘋！快回角門當(dāng)你的差去！”

    黃坎婆被滿兒推搡了一下趔趄了兩步，卻渾然不覺般搖搖晃晃又上前來，伸出手指頭哆著滿兒心窩含含混混慢慢悠悠說：“嘿，我胡說？我老婆子從來不胡說！跟園子里哪一個(gè)不知道似的，都被沈家掃地出門了也不覺害臊，倒回娘家耀武揚(yáng)威來啦？來來，幫著那個(gè)勞什子大丨奶奶，把知情的都攆出去，全都攆出去！”

    滿兒氣憤地打掉黃坎婆的手，黃坎婆暗黃的臉上泛著酒后的酡紅，沖著垂緗神神秘秘點(diǎn)頭道：“都知道，全都知道……嘿嘿……”

    恰是此時(shí)，前方走過來兩雙丫鬟，都是睡眼惺忪迷迷瞪瞪，許是還沒看到這里情況。滿兒忙回垂緗身邊要勸，還未開口，就見垂緗慘白著一張臉上前擋住黃坎婆去路，冷冰冰問：“知道什么？你再說一遍，誰被沈家掃地出門了？”

    黃坎婆醉醺醺打了個(gè)酒嗝，扯著嗓子哈哈大笑說：“三姑娘你別逗了！滿大街誰不知道沈家看不上你？要我老婆子說，一個(gè)姨娘養(yǎng)的丫頭，能嫁去人家正經(jīng)書香門第沈家，那真真兒是不錯了！人家給你些子臉面，你得承人家情，不能鬧！這不，你非覺著自己個(gè)兒金貴，把尾巴往天上翹，一扭屁股回了娘家，人沈家也不缺你一個(gè)，照樣兒不來找你！這是什么意思？不要你啦，不要啦！”

    黃坎婆邊嘆氣邊擺手語重心長說了這一番話，想是酒灌得多了，連著干嘔了幾回，偏又沒吐出什么東西來，于是自個(gè)兒順了順胸口，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往大路上去了。只是黃坎婆這一哼，那兩雙丫鬟少不得都聽到了，一時(shí)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愣在原地。

    垂緗見人都遠(yuǎn)遠(yuǎn)兒站著，不上前不幫腔，一時(shí)臉色更加不好，甩開滿兒的手疾步上前攔在黃坎婆面前道：“你慢著！”

    滿兒見大路上人多，慌忙壓低聲音勸道：“她喝醉了三姑娘，咱們跟一個(gè)喝醉的人計(jì)較什么呢？況她不是針對你的，只是這當(dāng)口謠言四起，恐是她自己多想了些，咱們等涼大丨奶奶和凇二奶奶來了再跟她們說道?！?br/>
    黃坎婆原本迷迷醉醉晃晃悠悠墊著小碎步哼著小曲兒要走，聽得滿兒如此說突然一激靈反應(yīng)過來，回頭看了垂緗一眼臉色大變，兇巴巴地伸手猛推了垂緗一把，滿兒扶住垂緗，倒是那黃坎婆自己退得不穩(wěn)跌了一大跤，王八翻殼兒了似的四仰八叉躺著。垂緗與滿兒念著她上了年紀(jì)生怕跌出什么毛病來，還未上前看，便見黃坎婆一蹬腳一拍地，扯著嗓子干嚎起來：“殺人啦！這姨娘養(yǎng)的小賤蹄子要?dú)⒘宋疫@個(gè)老婆子了！要攆扣我例銀還不夠，要攆我出去還不夠，非得殺了我這個(gè)老婆子才夠，這歹毒的惡婦喲，誰能來管管！哎呦喲……”

    黃坎婆這一嚎，附近早起做活兒的丫鬟婆子們都偷偷探著頭往這里瞧，原還有人想上前扶黃坎婆一把，因聽黃坎婆喊的是削減用度一事，又見她治的是三姑娘，也都縮著手不動了。一來人人自危，生怕裁人裁到她們份兒上，二來若傳言不假，每月平白就少拿一半銀子，誰能不愿幾個(gè)主事的？涼大丨奶奶和凇二奶奶也罷了，唯獨(dú)這三姑娘是已出嫁了，又是庶出，旁人難免輕看幾分，如今袖手旁觀也是尋常了。

    垂緗見果真沒人上前幫忙，個(gè)個(gè)兒看笑話一般遠(yuǎn)遠(yuǎn)兒站著，方知黃坎婆雖是大醉，卻難保不是酒后真言，把園子里下人們討論她的話搬到了臺面兒上來。垂緗聽著黃坎婆干嚎，看著眾丫鬟遠(yuǎn)遠(yuǎn)看她熱鬧，一時(shí)又氣，又恨，又倔著，只咬著牙倔著脾氣冷冷杵著不動。滿兒心知勸不得，忙就近求了一個(gè)相熟的丫鬟讓她幫忙去請?jiān)魄?，丫鬟答?yīng)是答應(yīng)了，卻半天不動，猶猶豫豫試探問說：“滿兒姐姐，你給咱們一句實(shí)話，這回是不是真要攆走一半的人？哎姐姐別生氣，姐姐如今是三姑娘陪嫁，自然不怕這個(gè)，咱們可還得吃飯呢！三姑娘顧念著姐姐你，難說也會顧念我們哪！”

    垂緗冷眼瞧了她一眼，又見黃坎婆仍在踢著腿干嚎，一時(shí)厭惡透了。卻聽滿兒氣憤地說：“你這叫什么話！如今這里鬧成這樣，叫你去請大丨奶奶來，竟還有這些羅里吧嗦的！三姑娘往日里是虧待過你了怎的，竟都能眼睜睜看著這老婆子欺負(fù)三姑娘，就沒見過這樣的下人！”

    丫鬟略覺不自在，訕訕一笑，卻仍是說：“滿兒姐姐這話就不對了，三姑娘早就是出了門的人，如今來咱們家也是客?？腿朔硪獢f主家丫鬟，這我們還沒聽過沒見過呢！更何況……黃坎婆說的……也沒哪句不……不……”

    垂緗哼笑一聲，冷冷上前盯著黃坎婆，居高臨下說：“黃坎婆，說來我還得謝謝你，你要不這么鬧一回，我都不知道咱們園子里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不過我今兒還就說明白了，我還就非——”

    “三妹妹！”孔繡珠帶著一眾丫鬟婆子匆匆撥開人群上前來，一見這場面大吃一驚，忙先要上前扶黃坎婆起來，邊彎腰邊問：“哎呀呀，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跌跤了？”

    眼見就要碰到黃坎婆，卻聽黃坎婆大罵說：“也有你的份兒！連個(gè)兒子都生不出來，還敢出來吆五喝六裁我們？”說著撒著酒瘋在地上磨了半圈兒抬腿一腳踢開孔繡珠，孔繡珠防不勝防，只覺肚子被撞，一彎腰捂著肚子就跌坐在地上，當(dāng)即就疼得起不了身。這一幕眾人看得是一清二楚，孔繡珠房里丫鬟都上前又要扶、又不敢扶，孔繡珠丫鬟小蘋尖叫道：“你個(gè)老不要臉的死婆子，灌點(diǎn)馬尿你連二奶奶都敢打了？看我不剝了你的皮！”說著就要上前扭打。

    黃坎婆雖醉著，卻正是兇悍時(shí)候，見人上前就又踢又抓，小蘋一會兒子挨了幾腳也沒能怎么著黃坎婆，反倒是黃坎婆還抓散了她頭發(fā)，孔繡珠見人越聚越多生怕出丑，一邊捂著肚子“哎呦哎喲”地叫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喊：“別打了，快別打了，像什么話……”

    小蘋便嚷嚷：“二奶奶莫怕，這老婆子不過仗著點(diǎn)子年紀(jì)，就敢倚老賣老欺負(fù)主子了？三姑娘她也敢罵，連二奶奶您她也敢打，可翻了天了！我今兒非替二奶奶報(bào)這個(gè)仇不可！年紀(jì)大了不得了？熬歲數(shù)誰也會有你這么大年紀(jì)，得意個(gè)王八！”

    黃坎婆卻瞅準(zhǔn)小蘋給孔繡珠回話時(shí)機(jī)，連連往后躲，蹭得身上一件兒靛藍(lán)對襟盤花扣薄夾襖都磨破了，小蘋越發(fā)步步緊逼，卻見黃坎婆退到旁邊一處假山石旁，借力猛然撐起手臂坐起身來，趁小蘋彎腰的空檔抬腿一腳踢在小蘋心口上，這一腳踢得猛了，小蘋當(dāng)即癱倒再地抽搐了兩下，嘴角泛起白沫兒來，驚得旁邊丫鬟四散亂逃。

    孔繡珠也尖叫一聲不敢上前，倒是垂緗和滿兒匆匆上前查看，垂緗見小蘋捂著心窩面色呼吸不暢面色慘白，忙吩咐滿兒說：“快背進(jìn)房里，去請大夫來瞧瞧！”

    滿兒忙說：“我來，我來！”說著就彎腰蹲在地上，垂緗正要去扶，卻聽一人道：“都別動她！”

    “大丨奶奶！”滿兒可算是松了一口氣。

    云卿急匆匆上前翻看了小蘋的眼，又輕輕叫她名字，見小蘋還能點(diǎn)頭回應(yīng)，方略略放下心來，吩咐滿兒說：“越是如此，越不可隨意移動。你速去請大夫來就是?！币姶咕|也點(diǎn)頭，滿兒忙一路跑著去了。

    云卿這才站起來，卻見孔繡珠捂著肚子滿臉淚痕，掙扎著要往小蘋這里來，云卿便上前與梨香一道扶她起來，安慰說：“你這丫頭倒是個(gè)忠烈的性子，如今這樣的人是少見了！”眼睛略略掃過眾人，多半都匆匆躲避著，云卿冷哼一聲拍著孔繡珠手道：“好人多福報(bào)，她不會有事的，你放心?！比缓蠓愿览嫦阏f：“送你家奶奶到老太太那里去。我與三姑娘稍后就到。”

    梨香點(diǎn)頭扶孔繡珠去了，云卿這才轉(zhuǎn)過身來，見那黃坎婆尤自醉醺醺哼著什么散碎調(diào)子，暈暈乎乎像是要睡了，又見丫鬟婆子只是一味看著，不僅不上前，見她目光掃去反倒一味要躲，便擲地有聲高聲冷喝道：“把她給我綁了！”

    蒹葭和秋蓉聞言立刻招呼了婆子們上前，自有人尋了粗麻繩遞過來，幾人也不敢真得傷到這老婆子，只是松松綁了，然后緊盯著她。云卿一掃眾人，厲聲道：“速速傳下話，叫各房管事們半刻鐘之內(nèi)全部到老太太那里去，誰要有事不能去，就叫他們房里主子親自來跟我說一聲！若有遲到的，罰例銀一月，若未能來且沒有告假的，例銀立降為二等！”

    眾人立刻噤聲，齊齊道：“是，大丨奶奶?！?br/>
    云卿冷笑道：“至于你們，我知你們有諸多疑問，倘若果真不能釋懷，今日大可一道前往老太太那里，看我這個(gè)作大丨奶奶的，究竟有沒有苛待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