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陳陣長嘆一聲說：狡兔三窟雖然隱蔽，總還在明處?？山苹睦?，就不知道它有多少窟了。這個洞的位置大有講究，你看，洞外就是一個陡坡，陡坡下面又是葦?shù)?。只要狼一出洞，三步兩步就竄到安全的地方了。這個洞智商極高，比狡兔的十窟八窟還管用。上次包順貴說狼會打近戰(zhàn)、夜戰(zhàn)、奔襲戰(zhàn)、游擊戰(zhàn)、運動戰(zhàn)，一大堆的戰(zhàn)。下次我見到他還得跟他說說，狼還會打地道戰(zhàn)和青紗戰(zhàn)，還能把地道和青紗帳連在一起用?！氨撸幍酪?。”狼真是天下第一兵家。

    楊克仍是氣呼呼的：電影里把華北的地道戰(zhàn)，青紗帳吹得天花『亂』墜，好像是天下第一大發(fā)明似的。我現(xiàn)在算是明白了，實際上狼在幾萬年前就發(fā)明出來了。

    認(rèn)輸了？陳陣問。他有點怕他的老搭檔退場，打狼可不是一個人能玩得轉(zhuǎn)的事情。

    哪能呢。草原上放羊太寂寞，跟狼斗智斗勇，又長見識又刺激，挺好玩的。我是羊倌，護羊打狼，也是我的本職。不過，我可沒你那種玩兒命的研究鉆勁。

    兩人一邊逗嘴，走到大洞口旁邊。洞里還在往外冒煙，煙霧已弱，但火『藥』味仍然嗆鼻。

    揚克探頭張望：小狼崽應(yīng)該爬出來了啊，這么大的爆炸聲，這么嗆的火『藥』味，它們能呆得住嗎？是不是都熏死在里面了？

    陳陣說：我也這么想。咱們再等等看，再等半個小時，要是還不出來，那就難辦了。這么深的洞怎么挖？我看比打一口深井的工程量還要大。就咱倆，挖上三天三夜也挖不到頭。狼的爪子也太厲害了，在這么硬的沙石山地居然能挖出這么龐大的地下工事。再說，要是狼崽全死了，挖出來有什么用？

    楊克嘆道：要是巴雅來了就好了，他準(zhǔn)能鉆進去。

    陳陣也嘆了一口氣說，可我真不敢讓巴雅來，你敢保證里面肯定沒有別的大狼？。蒙古人真夠難的，嘎斯邁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她竟然舍得讓巴雅抓狼尾、鉆狼洞?，F(xiàn)在看來，“舍不得孩子打不著狼”，這句流傳全中國的老話，八成是從蒙古草原傳過來的。蒙古人畢竟統(tǒng)治中國近一個世紀(jì)。我過去還真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難道是用孩子做誘餌，來換一條狼嗎？這樣做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后來我才明白，這句話說的是讓孩子鉆狼洞掏狼崽，這又深又窄的狼洞，只有孩子的小身子才能鉆得進去。蒙古女人要像漢族女人那樣溺愛孩子，他們民族早就滅亡了，所以蒙古孩子長大以后個個都那么勇猛強悍。

    楊克恨恨地說：草原狼真他媽厲害，繁殖能力比漢人還強，而且連下崽都要修筑這么深、這么堅固復(fù)雜的產(chǎn)房工事，害咱白忙乎半天……算了，回頭再討伐它，咱們還是先吃點東西吧，我真餓了。

    陳陣走到馬旁，從鞍子上解下帆布書包，又走回洞口。黃黃一見這個滿是油跡的土黃『色』書包，立刻搖著尾巴，咧著嘴巴，哈哈、哈哈地跑過來。這個書包是陳陣給狗們出獵時準(zhǔn)備的食物袋。他打開包，拿出一小半手把肉遞給黃黃，剩下的給二郎留著，它還沒回來，陳陣有些擔(dān)心。冬春的葦?shù)厥抢堑牡乇P，如果二郎被那條狼誘入狼群，肯定兇多吉少。二郎是守圈護羊的主力，這次出師不利，假如又折一員大將，那就虧透了。

    黃黃一邊吃肉一邊頻頻搖尾。黃黃是個機靈鬼，它遇到兔子、狐貍、黃羊，勇猛無比。遇到狼，它會審時度勢，如果狗眾狼寡，它會兇猛地去打頭陣；如果沒有強大的支援，它絕不逞能，不單獨與大狼搏斗。它剛才臨陣脫逃，不去幫二郎追狼，是它怕葦?shù)乩锊刂侨?。黃黃很善于保存自己，這也是它的生存本領(lǐng)。陳陣寵愛通人『性』的黃黃，不怪它不仗義，但開春以來，他越來越喜歡二郎了。它的獸『性』似乎更強，似乎更不通人『性』。在殘酷競爭的世界，一個民族，首先需要的是猛獸般的勇氣和『性』格，無此前提，智慧和文化則無以附麗。民族『性』格一旦衰退，就只能靠和親、筑長城、投降稱臣當(dāng)順民和超過鼠兔的繁殖力，才能讓自己茍活下來。他站起來，用望遠(yuǎn)鏡向西北邊的葦?shù)赝?，希望看到二郎的去向?br/>
    但二郎完全不見了蹤影。陳陣從懷里掏出一個生羊皮口袋，這是嘎斯邁送給他的食物袋，防『潮』隔油，揣在懷里既保溫又不臟衣服。他掏出烙餅，手把肉和幾塊『奶』豆腐，和揚克分食。兩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一邊吃一邊苦想。

    揚克把烙餅撕下一大塊塞進嘴里，說：這狼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狼崽的洞總是在人最想不到的隱蔽地兒，這回咱倆好容易找準(zhǔn)一個，可不能放過它們。熏不死，咱就用水灌洞，拉上十輛八輛木桶水車輪番往里灌，準(zhǔn)能把小狼崽淹死！

    陳陣?yán)湫φf：草原山地是沙石地，哪怕你能搬來水庫，水也一會兒就滲沒了。

    楊克想了想，忽然說：對了，反正洞里沒有大狼了，咱們是不是讓黃黃鉆進洞，把小狼崽一個一個地叼出來？

    陳陣忍不住笑起來：狗早就通了人『性』，背叛了狼『性』。它的鼻子那么尖，一聞就聞著狼味兒了，狗要是能鉆進狼洞叼狼崽，那就趁母狼不在洞的時候敞開叼好*潢色了，那草原上的狼，早就讓人和狗消滅光了。你當(dāng)牧民都是傻蛋？

    揚克不服氣地說：咱們可以試試看嘛，這也費不了多大勁。說完，他就把黃黃叫到洞邊，洞里的火『藥』味已散去大半。揚克用手指了指洞里面，然后喊了一聲“啾”。黃黃馬上明白揚克的意圖，立刻嚇得往后退。揚克用兩腿夾住黃黃的身子，雙手握住它的兩條前腿，使勁把黃黃往洞里塞，黃黃嚇得夾緊尾巴嗚嗷直叫，拼命掙扎，斜著眼可憐巴巴地望著陳陣，希望能免了它這個差事。陳陣說：看見了吧，別試了。進化難，退化更難。狗是退化不成狼了。狗只能退變成弱狗，懶狗，笨狗。人也一樣。

    揚克放開了黃黃，說：可惜二郎不在，它的狼『性』特強，沒準(zhǔn)它敢進洞。

    陳陣說：它要是敢進洞，準(zhǔn)把小狼崽一個個全咬死了。可我想要活的。

    揚克點頭：那倒是。這家伙一見到狼就往死里掐。

    黃黃吃完了手把肉，獨自到不遠(yuǎn)處遛達去了，它東聞聞，西嗅嗅，并時時抬后腿，對著地上的突出物撒幾滴『尿』做記號。它越走越遠(yuǎn)，二郎還沒回來，陳陣和揚克坐在狼洞旁傻等傻看，一籌莫展。狼洞里一點動靜也沒有。一窩狼崽七八只，十幾只，即使被炸被熏，也不可能全死掉，總該有一兩只狼崽逃出來吧？就是憑本能它們也應(yīng)該往洞外逃的。又過了半小時，仍然不見狼崽出來，兩人嘀咕著猜測：要不狼崽已經(jīng)全都熏死在洞里；要不，這狼洞里根本就沒有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