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時，天空飄下一陣小雪。
蘇長越?jīng)]攜蓑衣，不過他運氣好，趕在被小雪浸濕衣襟之前進(jìn)了家門。
珠華不知道下雪，只覺得今日天氣好像格外冷些，和弟妹們用過飯后，她往東次間去尋自己的賬本，她和蘇長越算是共用這間書房——她白日用得多一些，蘇長越則是早晚；他這里有什么都不避她，不過她也很自覺，一般從不去翻他的文書——她這個心態(tài)是以己度人，總覺得就算至親至近，也該保留一點**，蘇長越愿意敞開給她是他的信任，她對此心領(lǐng)就好，真的下手查崗一樣去翻反而不那么對了。
她的賬本放在其中一格書架上，隨著元宵過去，這個年節(jié)等于宣告正式過完，她想算一算這段時間的總花銷。
書房里太冷，珠華拿到賬本在書案前坐下，不過半刻鐘就感覺手腳都冰涼了，底下燃著的一個火盆完全提供不了足夠的取暖熱量。
站在旁邊的小荷也搓著手哈了哈氣：“早上還沒覺著，這會兒這么冷，奶奶，我再去搬一個火盆來吧？”
珠華凍得半跳起來：“不用了，拿來用場也有限，我到那邊炕上看去?！?br/>
還是蘇長越抗凍，年前的天比這還冷呢，他有時回來查資料寫公文什么的，一坐半晚，等忙完了過去上床還是暖呼呼的。
她抱著賬本，小荷替她拿起筆墨，小荷離火盆的距離遠(yuǎn)，冷得還厲害些，手都有些不聽使喚了，端硯的時候不留神一拐，把放在書案邊上的一本書帶落到了地上，從里面還飄出幾張紙來。
她不由驚呼：“?。 ?br/>
珠華先她一步把書紙彎腰撿起，翻了翻安慰她：“沒事，沒沾著墨?！?br/>
小荷松了口氣：“這就好，污了大爺?shù)臅褪俏业牟皇橇恕棠?，你怎么了？?br/>
她見珠華望著那幾張散落的紙張神色忽然有變，有點緊張，只怕仍舊弄污了什么，忙湊上去看，見并無甩上墨點之類，至于別的，她就看不明白了——她不識字。
珠華回過神來：“沒什么?！?br/>
她把那幾張紙原樣塞回書里，拿著賬本走去臥房，縮到窗下的炕上去，攤開了在炕桌上。
不知多久時間過去。
她什么也沒看進(jìn)去，沾了墨的羊毫筆尖已經(jīng)變得干挺，她一天的賬也沒算出來?？粺煤芘?，她腦子里其實是亂的，但抵抗不過生理本能的召喚，眼皮漸漸就發(fā)重下垂了。
“奶奶，困了就歇會罷，這賬遲一天半日的算也沒事。”
小荷的聲音在旁勸說著，珠華迷糊著點了頭，由她收去筆墨，撤了炕桌，她倒頭卷了被子睡下。
心里存了事，盡管眼睛睜不開，卻沒法睡沉了，且還開始做起夢來。
夢里的人皆是一張模糊面孔，不知男女，不知來歷，只沒來由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讓她在夢里十分緊張，不停地跑呀跑——
“珠兒，醒醒，你怎么了？”
有人用微涼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俯身過來的整個人似乎也帶著一種冰涼的水氣，和夢里那些辨不清的人影相比多了一種真實感，珠華眼皮顫了又顫，終于一個激靈，被喚醒了過來。
蘇長越收回了手，關(guān)心地坐在炕邊看著她：“怎么忽然做起噩夢來了？你夢見了什么？”
珠華還有點恍惚，心跳也快著，過一會情緒才緩了一些，下意識去摸他的手，反問他：“你衣裳穿少了？手怎么這么涼？”
蘇長越笑道：“不少，只是忽然下了小雪，天陰了下來?！?br/>
珠華恍悟：“怪不得我在家里也覺得冷，幾時下的？我睡下前還沒有——你淋著了沒有，快去把衣裳換了?！?br/>
她邊說邊轉(zhuǎn)頭往外張望了一下，隔著雕花格窗，果見廊外天空中飄下碎蕊般的小片雪花，地下已經(jīng)濕了，只大約雪下得不久，沒怎么積下來。
“沒事。雪下下來時我已經(jīng)快到家了，只沾了薄薄一層?！?br/>
蘇長越說著，起身還是把外面的棉袍脫了，然后坐回來，作勢要上炕：“你睡得暖和，替我捂一下?！?br/>
珠華聞言往里蹭一蹭，給他讓出外側(cè)的地方來。
蘇長越卻搖頭笑了：“——我開玩笑的，你把被子蓋好，別著涼了。”
他自己起身要去找別件衣裳換，珠華終于徹底從噩夢里醒過神來了，拉他：“你上來，先跟我說一說大妹妹的事；再有，我還有別的賬跟你算?！?br/>
蘇長越自律慣了，除了新婚那幾天外，別的時候白天都從不在床炕上呆著，但這時候見她頭發(fā)團(tuán)散著，臉頰紅撲撲地要跟他算賬，心下一時好笑，如她的意脫了鞋襪坐到她旁邊去，只仍注意著不和她靠得太近，免得把身上殘余的涼氣傳給了她。
然后很有興趣地問道：“你要和我算什么賬？”
“先說大妹妹的事。”珠華堅持按順序來——她也是真關(guān)心，道，“你去秦家怎么樣，還順利嗎？”
“秦學(xué)士讓秦太太給我道了歉。”
珠華不由吃驚：“真的？”
雖然是應(yīng)該的，但秦家能真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了，秦學(xué)士論輩分要長一輩，論身份比蘇長越高了好幾個品級，且還正提攜著他，他要想把秦太太做的事就含糊著帶過去，蘇家只好認(rèn)了，至多不結(jié)這門親，硬再要秦家道歉是沒辦法的。
撇開秦太太的道歉是否真心實意，就秦學(xué)士來說，他能這么做可見求親之意誠懇，也不是那等護(hù)短或一味顧面子的迂腐士大夫，這種情勢下，蘇長越恐怕很難再說出拒絕的話。
珠華再一問，蘇長越道：“我說要再回來問一問妹妹，她昨晚見那樣，心里難過，回家哭了許久?！?br/>
其實蘇婉才沒哭，她起初被秦太太掃了面子不錯，但后來章二姑娘又被秦堅白當(dāng)面給了難堪，更別提其后孟鈿攪場，章二姑娘連著秦太太全出了大丑，蘇婉看戲看得目不暇接，該找補的當(dāng)時就找補了回來，且又不損自己分毫，她回去時根本不擔(dān)心事。
不過蘇長越要說她哭，外人不知真假，是個很好的托辭，避免了當(dāng)場就給出回話來。
珠華贊同：“還是要再看看，哪怕答應(yīng)，也不能這么快——他家那個太太很會做夢，我們答應(yīng)得容易了，她又不把大妹妹放在眼里了，以為非他家不可呢?！?br/>
她這么替蘇婉著想，蘇長越心下暖意融融，要說些什么，不想跟著就見她變了臉：“好了，大妹妹的事就先這樣，看他家后面怎么樣再說?，F(xiàn)在來算一算我們的賬了?！?br/>
蘇長越：“……嗯？”
珠華不滿地瞪他：“還裝傻，你做那么重要的事，難道不要先跟我說一聲嗎？我又不會攔著你，可是你說都不說，假如出了什么不好，我連個準(zhǔn)備都沒有，一家子人怎么辦？”
“你是說——”蘇長越明白過來了，他本來陽氣旺足，在炕上呆了這么一會功夫，身上已經(jīng)全暖回來了，往她那邊湊了湊道，“你見到我草擬的那些彈劾詞句了？”
珠華板著臉點點頭。
她真嚇了一跳，蘇長越面上一句也沒漏過，私下卻已在寫彈劾萬閣老的奏章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嫁給他之前早知有這一天，但一沒想到她會被瞞得這么嚴(yán)，二則沒想到會來得這么突然這么快。
說句實話，她有點怕。
想起當(dāng)年蘇父一封彈章而致好好的家庭傾覆的結(jié)局，這個代價付得太慘，當(dāng)這件事真的來到眼前，她發(fā)現(xiàn)她只是無數(shù)凡夫俗子中的一個，完全不具備一點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直接嚇得覺都睡不好，做起噩夢來了。
蘇長越向她伸手，柔聲道：“珠兒，過來?！?br/>
“……”
她就沒骨氣地過去了，生氣被隱瞞跟求安慰尋安全感這兩件事又不矛盾嘛。
蘇長越攬了她，輕輕拍撫著她的肩膀：“別擔(dān)心，我沒打算立刻就彈劾萬永?！?br/>
珠華馬上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太慫，干咳了一聲：“我沒有阻擾你的意思。”
那是他的生身父母，當(dāng)年說沒就沒了，這個公道一定要討回來，換成她在這種境地也是一樣想法。
“我知道，我不會草率行事，寫那些只是個練習(xí)。”蘇長越平緩地道，“我進(jìn)翰林院以來，有機會看過一些皇上下發(fā)的政令詔書，皇上確實是個宅心仁厚之君，所以他至今還希望萬永能主動請辭，以全君臣之義。”
珠華認(rèn)真聽進(jìn)去了：“你的意思是，現(xiàn)在彈劾他也沒有用嗎？即使皇上并不喜歡要這個首輔？”
蘇長越搖頭：“不，有用，但萬永手里還握著一些勢力，現(xiàn)在彈劾他，最好的結(jié)果是皇上下定決心不顧他的勢力，直接令他去職返鄉(xiāng)——不過這個可能不大，我也并不希望?！?br/>
這點珠華能理解：“因為你覺得太便宜了他？我看也是，皇上這么要面子——仁厚，要是現(xiàn)在罷了他，那肯定不好意思再抄他的家，他帶著幾十年撈的家當(dāng)回家，過著體面舒服的日子，那也太好了?！?br/>
蘇長越眼底濺著冷光，如同外頭的飛雪：“所以，不只萬永本人想在首輔的位置上多呆一陣，我也一樣希望如此，最好呆到皇上對他的耐心耗盡——”
珠華接話：“那時彈劾他，來個總清算?！?br/>
“對了?！碧K長越看她的目光又暖起來，“所以別怕，我會想定了才動手，不會將家人拖累進(jìn)去的?！?br/>
“我不怎么怕?！敝槿A眼神飄忽了一下——心虛的。
她正要想兩句慷概激昂的詞句，表一表自己夫妻同心共進(jìn)退的決心，外間忽然傳來小荷的聲音：“奶奶，張家三姑奶奶和三姑爺來了，說是來拜訪奶奶。”
珠華莫名其妙，一個“誰”字快出了口，反應(yīng)過來了：是張芬？還有什么姑爺？
然后她就陷入了另一重莫名其妙里——她知道張芬嫁了起初她嫌棄的那個進(jìn)士的舉人/妻弟，張推官給她的信里有寫，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反正那家子也是金陵本地人，兩京之間遙隔千里，怎么會忽然出現(xiàn)在了蘇家門前，還說要見她？
小荷顯然明了她一直沉默代表的訝異，補充道：“我也覺得奇怪得不得了，特意出去看了，沒有錯，確實是奶奶的表姐。”
小荷本身是張家女婢出身，她當(dāng)然不會認(rèn)錯張芬。
珠華一頭霧水，起來穿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