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先生回來之時候已是午后,顧淵與賀潺仍在有一茬沒一茬聊著天,店伙計估摸著他是在自言自語,有些害怕,倒也不敢去找他。
易先生敲定了動身時日,他想顧淵現(xiàn)下心境不對,又身體不適,著急趕路怕是會對他有些影響,魏山宴席尚在數(shù)日之后,休息一日再動身也算不得太遲,于是他請店伙計為顧淵再備上一間屋子,暫且先停下休息。
顧淵此時正唉聲嘆氣,恨不得以酒澆愁,哪兒還睡得著,他換了衣服,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明明已閉上了眼,眼簾上卻映出黎穆的模樣,心中止不住想——黎穆那傻小子會不會真的去尋魏山報仇?若真的去了,那他又該怎么辦才好。
他想自己確是無藥可救,不過是虛情假意的裝了黎穆幾日師父,竟真的陷了進去,恨不得將黎穆栓在自己身旁,深怕他一不小心便做了傻事。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想了黎穆一日,翻來覆去入眠后果真在夢中見到了他。
四下里張燈結(jié)彩,看起來甚為熱鬧,,黎穆立于燈火之中,回眸望他,眼中帶笑,甚為驚喜,身后的尾巴輕輕晃著,開口喚他:“師父!”
顧淵正要回答,忽見黎穆身后黑影一閃,他一句小心還未喊出口,那人已舉著刀照著黎穆的脖頸狠狠砍了下去。
是魏山。
顧淵自夢中驚醒,嚇出滿額大汗,一瞬竟分不清眼下這是夢境還是現(xiàn)實,待他終于回過神來,明白方才所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場夢,卻并不安心。這一切在現(xiàn)實當中的確有可能會發(fā)生,如果黎穆真的去找魏山尋仇了,那究竟該要如何才好?
他并不知道。
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幾度噩夢,均是夢見黎穆被人殺了,各種死法無奇不有,弄得他難以入眠,次日精神反而是更加不好了。
他與易先生一同趕往魏山所在的小鎮(zhèn),那兒離此處極遠,便是御劍而行也要不少時日,更何況顧淵昨夜未曾休息好,御劍不多時便已覺得倦怠,易先生見他如此,便停了下來。他們在途中小鎮(zhèn)外茶鋪內(nèi)休息,茶鋪里有不少人聊著附近的趣事,顧淵聽得有趣,稍稍打起了些精神。
易先生告訴他,他們?nèi)羰谴藭r御劍而行,約摸再有一日便能趕到魏山之處,而魏山的宴席擺在兩日之外,他們可此處稍稍休息片刻,等顧淵恢復(fù)之后再復(fù)前行。
顧淵點頭答應(yīng),這日他為避免撞見同道中人徒生事端而刻意以紗笠擋住面容,易先生也覺得等他們到了魏山之處再解釋此事較好。顧淵在這茶鋪內(nèi)坐下,原是想摘了紗笠喝茶的,不想那店伙計望他一眼,笑了一聲,道:“真奇怪。”
顧淵不由皺眉望他一眼,而易先生也放下手中的茶盞,頗為好奇地回首看他。
伙計說:“這幾日怎么老有擋著臉的人路過。”
他搖了搖頭,似是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正要走開,卻被顧淵叫住。
顧淵問他口中所說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樣,又是何時經(jīng)過此處的,那店伙計想了一想,仔細回答他,說了那人的身量外貌,那人披了件深色長衣,頭上如同顧淵一般帶著黑色紗笠,冷冰冰的,聽聲音倒很年輕。
他來了此處問路,卻什么也沒買,店伙計與他玩笑打趣,他也不聽,問完后便徑直離開了。
顧淵心中懷疑此人或許是黎穆,可天下穿成這副模樣的人有許多,他倒也不確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黎穆,當下不免躊躇猶豫,還想再問,店伙計又神秘兮兮的說道:“那人想必是只妖,我看著他衣服下的狼尾巴了。”
顧淵心中猛然一驚,他已確定此人便是黎穆,此處是通往魏山家中的必經(jīng)之路,他想黎穆那傻小子莫非真的要找魏山尋仇,正皺著眉,不知該如何才好,易先生見他神色古怪,免不了問他一句:“顧少莊主,你怎么了?”
顧淵不敢細說,只是草草應(yīng)付著說道:“似乎是遇見了故人?!?br/>
易先生不免微笑,說:“沒想到顧少莊主還認識狼妖?!?br/>
顧淵沒有心思和他玩笑,轉(zhuǎn)口又細問那店伙計道:“你口中所說的那人可還有什么其余特征?”
店伙計皺著眉細細想了許久,終于憶起一絲不同尋常之處來。
店伙計:“那人拿了一把劍?!?br/>
易先生大笑道:“天下拿著劍的人何止千萬,一把劍,又有什么稀奇的?!?br/>
店伙計說:“那人拿的劍黑漆漆的,嚇人得很,我在這當了這么多年的伙計,還未曾見過那樣的劍?!?br/>
黑色的劍,那是厲玉山的其風劍。
顧淵臉色蒼白,他已確定那人便是黎穆,否則天底下怎么會有如此巧合之事,易先生也顯得十分驚訝,他是見厲玉山的劍的,那把劍的確有攝人心魄的魔力,只要見著了,便再也難以忘記。
易先生猶豫著問了店伙計一句:“那把劍究竟是什么模樣,為何會令人心生害怕?!?br/>
店伙計撓撓頭,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覺得看那把劍一眼,便心生寒意。”
易先生大驚失色,他匆忙拉著顧淵的手,小聲說道:“顧少莊主,大事不好了。”
話音未落,他便見顧淵神色蒼白,猶是不明所以,不由得細聲小心翼翼詢問:“顧少莊主,你的臉色為何如此難看?!?br/>
顧淵喃喃開口道:“那就是我口中所說的故人?!?br/>
易先生慌忙將聲音壓低下來,愕然不已,問:“顧少莊主,你可知那是什么人?”
顧淵看他一眼,還未開口,易先生便接著往下說道:“那恐怕是狼君厲玉山的后人?!?br/>
顧淵自是心知肚明,此時愁眉苦臉,并不言語。
易先生見狀,心下了然,皺眉問:“你已知道了此事?”
顧淵道:“先前我不愿離開此處,便是為了他?!?br/>
易先生氣惱不已,嘆道:“顧少莊主,糊涂啊糊涂,你怎么能與魔修相交甚厚,若是被同道們知道了,怕是要說你私/通魔族了?!?br/>
顧淵知易先生是為了他好,私/通魔族這帽子往下一扣,只怕他家中所有人都逃不出此劫,他只得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易先生,他說此人的確是厲玉山的獨子,尹千面是他的師父,他也同其他人一般,將顧淵誤認成了尹千面。
易先生說:“當時顧少莊主您身處險境,無可奈何曲意奉承倒也能讓人理解,只是現(xiàn)今你既已離了那魔頭,便再也不可與他有一絲一毫的牽扯了?!?br/>
顧淵只好說:“他已知曉了當年之事的真相,此番怕是要去找魏山尋仇的。”
易先生道:“這倒不必擔憂,那小魔頭年紀尚輕,絕不是魏堂主的對手”
顧淵見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急急說道:“他絕非是你們心中所想的那般兇惡,我與他相處了這些日子,已大致摸清了他的心性,他不過是為尹千面所利用,若是有人能認真引導(dǎo)他向善,他絕不會是這般模樣?!?br/>
易先生仍是有些驚愕,細細考慮之后,倒也是有些信了,他皺著眉頭想了片刻,嘆一口氣,說:“顧少莊主的確是心善之人,那依你之見,現(xiàn)下的境況應(yīng)該如何才好?”
顧淵憂心忡忡,說:“我擔心他做了傻事?!?br/>
他將他們發(fā)現(xiàn)厲玉山那一把其風劍的事情,也一并與易先生說了,又將途中所遇的諸多謎團一一告訴了易先生,他總覺得這幕后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從頭至尾操控著他們的行動,而他們不過是那雙手中的棋子,只得按著他的意愿行事,無法跳出。
易先生也不知此事該如何是好,他問了顧淵的意思,顧淵也只是搖搖頭,說:“那日我離去時,黎穆發(fā)覺了我的身份,他已不肯信我了,我勸不了他?!?br/>
易先生沉默不言,顧淵神色黯然,又往下說道:“今后他如何,已與我無關(guān)了?!?br/>
他嘴上如此說著,心中卻還是很擔心的,顧不得休息,匆忙又與易先生一同趕上了路途。
顧淵一直心中暗暗思索此事,他想自己說不準會在路上遇見黎穆,屆時他應(yīng)該如何是好,是將黎穆攔下還是放他去報仇,可直到魏府所在的城鎮(zhèn)時,他也不曾見到黎穆的身影,也不知黎穆是否已趕到了地方。
魏山的宴席尚在明日,顧淵與易先生在城中的客棧落榻,易先生讓他用過午膳后與自己一同去魏山的府上先與魏山通個消息,事先將顧淵身份之事告訴他,請魏山幫他們在宴席上提及此事??深櫆Y滿心皆是黎穆,哪兒還有胃口,隨意吃了些東西,也只覺得味同嚼蠟。
客棧內(nèi)不少賓客均是為了奔赴魏山的宴席而來,臺下坐了不少人,十分嘈雜,顧淵坐了片刻,正想要離開,卻聽見鄰桌有人說道:“魏山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聽聞雪峰山的掌門也帶著弟子來了。”
雪峰山的掌門姓孫,名喚玉璋,倒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只不過私下里的風評卻有些不好,傳聞他好名利,又極其善妒,孫掌門是尹千面的手下敗將,卻絕非黎穆能應(yīng)付得了的,如若說先前顧淵還覺得黎穆能僥幸有些勝算,至少能保住一條命在,可孫玉璋若是來了,就斷不是黎穆能應(yīng)付得過的。
更何況孫玉璋曾數(shù)次向尹千面挑戰(zhàn),卻次次都輸給了他,他因尹千面而顯得十分沒有面子,又生性善妒,若是尹千面的徒弟落在了他手上,絕非是一死那么輕松簡單的事。
顧淵轉(zhuǎn)而回了屋子,他心中紛亂,也不知該要如何才好。他細細想過自己的心意,這些日子他與黎穆朝夕與共,在他心中黎穆就真的只是尹千面的徒兒嗎?他對黎穆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情實感?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就算黎穆誤會他了,他舍得讓黎穆去死嗎?
他舍不得,自然是萬分舍不得的。
他雖不及黎穆的心意深厚,也并不知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歡他,他只知黎穆不能這么便去死,無論如何,只要黎穆趕到此處,那么明日他便一定要去救他。
易先生推開門來,尋他一塊去拜訪魏山,顧淵正在門內(nèi)候著他,他與前幾日的愁眉苦臉已大不相同,像是終于想通了一般。
易先生心中已有些明了,便問他道:“顧少莊主可是想明白了些什么?”
顧淵說:“有件事我不得不去辦?!?br/>
易先生將房門關(guān)上,他在房內(nèi)走了幾圈,蹙眉問:“那顧少莊主所托付給我的事情……”
顧淵并不直接回答,這幾日他常拿著鏡子與賀潺閑聊說話,鏡子一直放在他身邊,此時他將鏡子遞到易先生手中,說:“易前輩,請務(wù)必將賀仙師恢復(fù)原樣。”
易先生嘆一口氣,道:“你這又是何苦。”
顧淵只是與他微微一笑:“暫且不要向我的母親與妹妹提及此事,大恩大德,晚輩必結(jié)草銜環(huán),至死不忘。”
易先生仍是想要攔他,顧淵卻推開他的手,朝著他深深一揖,道:“易前輩,后會有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