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發(fā)瘋了。

    半夜時，沈卿被急促的敲門聲叫醒，不過她本也沒睡熟，

    起了身便瞧見楊嬤嬤已經(jīng)拉開了房門，外面站著個面生的丫環(huán)。

    “王妃，大夫人發(fā)瘋了，王爺讓您去一趟前面。”丫環(huán)道。

    沈卿微微頷首：“王爺在哪兒？”

    “王爺已經(jīng)趕過去了。”

    “我馬上過去?！鄙蚯湔f罷，便轉(zhuǎn)頭回去換好了衣裳，帶著楊嬤嬤一道去了。

    “連翹可曾來過？”沈卿邊走邊低聲問著。

    楊嬤嬤搖搖頭：“我交代她，事成之后先不要過來。”

    沈卿想起那日瞧見的連翹，嘴角微揚(yáng)：“這丫頭倒是個沉得住氣的，若是心術(shù)正，也就罷了?！?br/>
    楊嬤嬤瞧著她，訝異道：“王妃擔(dān)心她回頭反咬我們一口？”

    “現(xiàn)在倒不怕，但若她心術(shù)不正，必會以此事為要挾。等這件事過去后，嬤嬤問她可否愿意離開肅穆公府，若是愿意，我會幫她討要個賣身契?！鄙蚯涞?，不過倒也不怕連翹做什么，一個才提拔上來的丫頭，雖有幾分心眼，但這肅穆公府好歹還有個無人敢惹的姬無歡呢。

    楊嬤嬤連聲應(yīng)了，不再說話，只跟著她往前走。

    等沈卿趕到時，院子外站了不少丫環(huán)婆子，全是被趕出來的，院子里的氣氛好似格外凝重。

    瞧見沈卿過來，連忙讓開了道兒。

    “嬤嬤也在外面候著吧。”沈卿道，大夫人應(yīng)該是說出什么秘密了，里面不相干人應(yīng)該都不在。

    楊嬤嬤識趣頷首，沈卿看了看外面一張張幸災(zāi)樂禍的臉，提步走了進(jìn)去。

    還不等走進(jìn)房間，便聽到有人在低聲啜泣，而后便是大夫人的尖利的喊叫，說出的話，跟之前在山上所說的大同小異。

    沈卿進(jìn)門時，屋子里的每個人面色都格外沉重。

    老夫人鐵青著臉坐在首座，旁邊的是個中年男子，寬臉長眼，蓄著短胡子，眸光似刀，五官跟元霜倒是有幾分像，想來這位就是一直不曾露面的大老爺了。

    姬無歡站在廳中央，面色同樣不好，看著被人摁在凳子上瘋瘋癲癲的大夫人，還是開了口：“當(dāng)年事，真如大伯母所說嗎？”

    老夫人面色又是一緊，卻不說話。

    大老爺冷哼了一聲：“這就是你跟祖母、跟長輩說話的態(tài)度？”

    姬無歡漠然掃了他一眼，直直盯著老夫人：“所以祖母認(rèn)定，我不是元家子孫……”

    “胡說八道！”老夫人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你就是你爹的兒子，你娘是病死的。你大伯娘不知發(fā)了什么瘋，你就把我們都叫來質(zhì)問，無歡，是不是誰又在你耳邊嚼舌根了？”老夫人怒道，她是絕不敢告訴姬無歡事實(shí)的，而且當(dāng)年她娘之死，也絕對不能被發(fā)現(xiàn)有異常，否則，肅穆公府危矣！

    姬無歡看著她篤定的樣子，鳳眸染上些許殺意，淡淡去看大夫人，可大夫人嘴里卻只是反反復(fù)復(fù)念叨著‘對不起’。

    沈卿悄悄走過來時，他根本沒察覺到，直到微微顫抖的手被人攥住。

    “王爺，您該相信祖母的?！鄙蚯淙崧暤?。

    姬無歡聞聲，心底一小塊柔軟被觸碰，死死握緊了她的手。

    老夫人見到沈卿，似乎松了口氣：“時辰也不早了，這里我跟你大伯父會處置的，你們先回去吧。”

    “是?！鄙蚯涮婕o歡先應(yīng)了，扯了扯他的袖子：“王爺，我們先回吧?！?br/>
    姬無歡皺眉，轉(zhuǎn)頭，卻看到沈卿一雙似乎會說話的眸子正盯著自己。她不是一直帶著麝香，不肯懷上自己的孩子么？不是心理還惦念著別的男人么……

    思及此，姬無歡又糾結(jié)又羞惱，到底是甩開了她的手：“本王讓你過來，是有事問你?！?br/>
    沈卿看著他驀地又變得冷漠的樣子，心中生出對自己的諷刺，淺淺垂下眉眼：“王爺請吩咐?！?br/>
    姬無歡看著又是這般柔順的樣子，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只冷著聲音道：“今日白芷一死，你還做過什么？”

    沈卿搖搖頭：“什么也沒做?！?br/>
    “當(dāng)真？”

    “是?！鄙蚯浯姑紤?yīng)著，面上沒有絲毫驚慌之色。

    不多時，桑柔從外面進(jìn)來，行了禮后才小聲道：“回稟王爺，奴婢未曾在王妃房中搜到瀾姨娘所說的罪證?！?br/>
    沈卿聞言，手微微顫了顫，他竟然使這等手段去搜……方才心里還有些復(fù)雜的感覺頓時消失全無，面色也染上涼意。

    “王爺在找什么罪證？”沈卿故作不解般問道。

    姬無歡看著她這般疏離的樣子，手心微緊，大老爺沉聲問道：“你們在說什么？”

    姬無歡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指著門角處的一方帶血的耳墜子，他方才一進(jìn)來便看到了，卻一直沒說，等的就是這時候。

    “我房中一位姨娘今日上午死了。”

    “這與我們有何干？你房中死了女人，你自己去查就是?！贝罄蠣斣桨l(fā)不滿起來。

    姬無歡面色極冷，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染上了化不開的寒冰：“若這人，跟大伯娘有關(guān)呢？”

    大老爺不滿的一拍桌子：“混賬！姬無歡，你成日在想些什么，難不成以為我們這些長輩都在成日想著害你不成？你房中的女人跟你大伯娘有什么關(guān)系！”

    姬無歡指了指房間一角帶血的耳墜子，冷聲道：“那這怎么解釋？”

    桑柔也跟著看了過去，微微蹙眉，上前用手帕撿起，道：“這是白芷姨娘最喜歡的耳環(huán)，奴婢去劉大人那兒問了，白芷姨娘的尸首上的確少了一只耳環(huán)?！?br/>
    大老爺一聽，目光緊緊盯著姬無歡：“你想做什么？”

    “這話該我問大伯父，你們又想做什么！”姬無歡冷冷盯著還在不斷說著對不起的大夫人：“當(dāng)年之事，我會查清楚的?！?br/>
    大夫人似乎受到了刺激，看著姬無歡跟她娘親幾乎一樣的眼睛，駭?shù)妹嫔n白，捂著耳朵尖聲大喊起來：“你別找我，不是我殺你的，不是我殺你的……”

    大夫人這話一出，老夫人氣得差點(diǎn)沒背過氣去，看了看桑柔那手里捧著的耳環(huán)，道：“你房中姨娘被人所殺，祖母一定會替你查清楚的。無歡，你父親的身子越發(fā)不好了，你若是得空，多去看看他?！?br/>
    老夫人這話說出來，就好似威脅一般。

    沈卿倒是詫異了一番，姬無歡的父親好歹也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竟能用來威脅姬無歡。

    二老爺好似是姬無歡的死穴，老夫人一說這話，他便收斂了身上的寒氣，冷冷看著老夫人：“白芷一事，已經(jīng)全權(quán)交給了劉大人處理。”說罷，直接轉(zhuǎn)頭離開了。

    沈卿看了眼恨得咬牙切齒的大老爺和老夫人，淺淺行了禮，也隨著一起走了。

    待他們都離開了，大老爺才猛地起身：“他真是反了天了！”

    “還不是你沒管束好她！”老夫人看著依舊瘋瘋癲癲的大夫人，沉沉嘆了口氣，將大夫人再上山幾次‘遇鬼’的事兒說了，才道：“難不成真是她回來了？”

    “怎么可能？”大老爺沒好氣道：“她是被活活燒死的，早就燒的魂飛魄散了，哪里還有什么鬼魂，依我看，定是有人搞鬼！”

    老夫人不置可否，看了眼大夫人，問道：“如今又有個命案塞過來，還讓他當(dāng)場找到證據(jù)，現(xiàn)在她也瘋了，無法對證，事情還捅到了京兆尹那里。若是他借著此事，查出當(dāng)年之事，可怎么是好？再萬一鬧大了，讓上頭那位知道……”

    大老爺一聽這話，迅速冷靜了下來，看著姬無歡遠(yuǎn)遠(yuǎn)離去的背影，沉沉呼了口氣：“先把她送走吧，就說她病了，要去莊子上修養(yǎng)。至于死了的那個姨娘，隨便找個丫環(huán)頂罪便是。”

    老夫人想了想，也只得如此，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就這么辦吧。”

    大夫人似乎聽到了他們的話，眼淚開始不住的往下落，可身體卻不受控制的亂晃著，嘴里也說著她死死埋在她心里的話。

    沈卿出來后，心里已經(jīng)想到了大夫人的結(jié)局。他們?yōu)榱讼⑹聦幦?，一定會把大夫人藏起來，這時候她就可以沒有阻礙的去慢慢撬開大夫人的嘴了。

    走著走著，前面的人忽然身形一頓，沈卿趕忙止住腳步：“王爺，怎么了？”

    姬無歡轉(zhuǎn)過身來，盯著沈卿那雙讓人看不出情緒的眼睛，寒聲問道：“白芷的事，你知道多少？”

    “如王爺所見。王爺不知的，我也不知。”沈卿淡淡道。瀾姨娘的事，她沒有證據(jù)，自然不會現(xiàn)在說出來。

    “是嗎？”姬無歡鳳眸危險瞇起，他知道，沈卿在對他說謊，不過白芷不會是她殺的，她初來，白芷與她無冤無仇，她不可能動手，這一點(diǎn)他可以確定。

    “是?！鄙蚯鋽蒯斀罔F。

    姬無歡見她不肯說實(shí)話，心里怒火竄起，面色緊繃：“你一直都在騙本王，想讓本王跟你交易，是嗎？”

    沈卿不知他怎么又問些這種奇怪的話，心里想說是，但她知道，承認(rèn)了的話，他一定會捏斷自己的脖子。遂直直看著他：“王爺是指什么？”

    姬無歡皺眉，張張嘴，可到底說不出口，只道：“既然做了本王的女人，最好擯棄你的三心二意。但你幫了本王，本王亦不會虧待于你?！?br/>
    沈卿聞言，放心了些，福禮道了謝。

    姬無歡瞧見她還是這般疏離的樣子，心里一惱，轉(zhuǎn)頭便快步離開了。

    桑柔落后一步，看著沈卿，眸光冰冷：“王爺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希望王妃不要與外面那些戲子一般，玩弄男人?！?br/>
    沈卿看著她威脅的目光，莞爾，卻未曾應(yīng)答。

    桑柔面色沉沉，轉(zhuǎn)頭離開。

    等他們都走了，沈卿松懈下渾身的偽裝，渾身清寒。難不成姬無歡真的對自己動心了不成？可他這樣姬妾無數(shù)，美人們都趕著往上貼的冷漠之人，真這般容易喜歡上一個女子？

    “王妃?！睏顙邒咴谝慌钥粗磺校骸巴鯛斨灰€軟，撒個嬌便好，您一直在抗拒什么？”

    “抗拒？”沈卿聽這話，渾身一寒，卻好似瞬間清醒了過來。

    楊嬤嬤繼續(xù)道：“奴婢看得出來，您也喜歡王爺，可為何不肯與他好好說呢？”

    喜歡？

    沈卿手心微緊，她若是不喜歡姬無歡，就可以如剛開始一樣，服軟賣乖，極盡撩撥之事，讓姬無歡愛上自己，保護(hù)自己，幫助自己?？墒乾F(xiàn)在她卻在抗拒，她在抗拒什么？是抗拒姬無歡的喜歡，還是在抗拒，自己慢慢向他靠攏的心？

    沈卿猛地?fù)u搖頭，解下了身上的披風(fēng)，讓寒風(fēng)灌滿全身，讓在亂葬崗上時的痛苦悉數(shù)回來，讓她痛不欲生，讓她時刻記得，情之一字，是會將人撕裂的粉碎，然后加以嘲諷的東西。

    “往后不要再說這樣的話?！鄙蚯淅淅湔f完，直接提步回去了。

    姬無歡沒來弄玉軒，聽丫環(huán)說，他去了瀾姨娘的屋子。

    沈卿聞言，面色沒有絲毫波動，回去洗漱后，便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便傳來了大夫人被送走的消息。

    早膳過后，沈卿還不及去老夫人處問安，便見芳蕊和瀾姨娘一道過來了，一個面上帶著喜色，一個面帶怒意。

    芳蕊進(jìn)來后便笑瞇瞇的行了禮：“見過王妃。”

    瀾姨娘也照樣行了禮，沈卿使人奉了茶，還不等她開口，便聽芳蕊道：“王妃，昨兒瀾姨娘可是服侍了王爺呢?！闭f完，便掩唇笑了起來。

    瀾姨娘神色越發(fā)差了，沈卿面色淡淡，芳蕊卻迫不及待把昨晚的事兒都說了。原來大家以為的，姬無歡去瀾姨娘房里，卻是在她房里坐了一晚上，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說，天不亮便回了書房，換了衣服就上朝去了。

    沈卿聞言，淡淡笑著：“許是王爺昨兒因?yàn)榘总埔棠锏氖虑樘鷼饬?。”而且，瀾姨娘?yīng)該慶幸什么都沒發(fā)生才是，畢竟她跟那元修杰不清不楚，貞潔怕早沒了。

    沈卿想到這里，去看那瀾姨娘，她嘴角微微抿著，卻怎么也藏不住笑意，也難怪她一直沒出口反駁芳蕊了。

    瀾姨娘等她說完，才看著沈卿，苦著臉道：“王爺是個長情的，得不到王爺青眼，是妾身沒這福氣。敢問王妃，白芷姨娘那事兒，查的怎么樣了？”

    沈卿悠悠喝了口茶，才道：“本妃已經(jīng)將相關(guān)人員全部交由官府處置了，官府還未傳消息回來。不過又有一個婆子被殺，想來兇手漏出的馬腳應(yīng)該不少，相信劉大人很快就能查清楚?！?br/>
    沈卿說話時，瞧著她眼神開始飄忽，心中了然。

    瀾姨娘得了消息，便只神色不定的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便托詞有事，匆匆走了。

    她一走，沈卿看了看楊嬤嬤。楊嬤嬤微微頷首，悄悄跟了出去。

    芳蕊瞧著她這番動作，驚訝不已：“王妃，你這是懷疑瀾姨娘？”

    沈卿看著她淡淡笑開：“我懷疑每一個人?！?br/>
    芳蕊一聽，方才調(diào)笑的樣子全部收斂起來，端端坐好，心中只道沈卿是個厲害的。看著年紀(jì)不大，辦事卻老道的很。

    “王妃上次用的冰肌玉露膏用完了嗎？用不用我再拿些過來？”

    沈卿見她起了討好的心思，也沒拒絕：“那就多謝了?！?br/>
    “王妃客氣了，我這便回去取?！狈既镎f著便起身要走，沈卿又道：“蕊姨娘?！?br/>
    “嗯？”

    沈卿放下手中茶盞，笑道：“王爺身邊少了研墨人，難免傷心，遲些，還勞煩姨娘多伺候些了。”

    芳蕊怔了怔，旋即反應(yīng)過來，忙笑開：“多謝王妃指點(diǎn)?！?br/>
    沈卿淡笑不語，待她走了，才冷漠的起了身，今日跟老夫人請安過后，最好還能出府一趟，夏嬈過來過，若是叫軒轅離發(fā)現(xiàn)了，后果可想而知。

    這頭，元霜已經(jīng)哭腫了眼睛，可奈何大夫人還是被人強(qiáng)行扶進(jìn)了馬車，僅帶了兩個婆子便走了。

    大老爺坐在書房里，正逗弄著才出生不久的小兒子，一旁一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見此，柔聲笑道：“老爺，如今夫人一走，這掌家的事兒，豈不是都要交到老夫人手上了？她如今年事已高，再操勞這些，身子怕也吃不消啊?！?br/>
    大老爺元松未曾多想，只道：“聽說娘已經(jīng)去信接老三一家了，等老三回來，掌家的事三弟妹也會分擔(dān)些?！?br/>
    “可是三房素來愛財(cái)，又揮霍的厲害，哪里能管得好這家？”黃姨娘巴巴看著他道。

    元松聞言，微微皺眉：“這件事有娘把關(guān)，你就別操這閑心了?！?br/>
    “是?！秉S姨娘并不多說，只瞧著奶娘懷里抱著的小兒子笑道：“等我們兒子長大了，老爺就可以好好休息，讓兒子來孝順您了?！?br/>
    元松一聽，樂不可支，大夫人生了個元霜后，便再無所出，他的妾室們倒是陸陸續(xù)續(xù)生過幾個女兒，卻無男丁現(xiàn)在這個，是他唯一一個兒子，自是疼到心坎里。

    這里正說得開心，外面忽然來人，看了看黃姨娘，忙道：“老爺，姨娘，大小姐來了。”

    原本元松對這個元霜還算喜歡，聰明又貌美，可逐漸長大后，卻是越發(fā)不得青眼。

    “她來做什么？”元松寒聲問道，但到底還是讓她進(jìn)來了。

    元霜本是過來求求他，讓大夫人回來，再說說軒轅離之事，卻不想一進(jìn)門，黃姨娘所出的小兒子便哇哇大哭了起來。

    “哎喲，這莫不是沖著什么煞氣了，還是八字不對喲?！蹦棠镌谝慌源舐暤?。

    元霜心里本就憋著火氣，這會兒一聽，上前對著奶娘就是兩巴掌。

    奶娘被打蒙了，孩子也受到驚嚇，哭得更加聲嘶力竭了。

    黃姨娘紅了一雙眼睛，哽咽著看著元霜：“大小姐這般大火氣做什么?！?br/>
    “一個庶子而已，你憑什么在這里跟我大吼大叫！”元霜抬手又要去打黃姨娘，卻不想一把被元松抓住了手腕：“你做什么！”

    “爹！”元霜瞪著他：“莫不是爹爹只要兒子，不要女兒了？”

    元松本就被大夫人的事兒弄得不是滋味，這會兒元霜蠻不講理的鬧，一旁兒子還大哭個不停，讓他心里更煩，手一抬，便將元霜推了出去。

    元霜準(zhǔn)備不及，一個趔趄便摔在了地上，頭上珠翠也摔了一地。

    眾人都怔住了，不敢出聲，唯獨(dú)孩子還在哇哇大哭。

    黃姨娘連忙抱著孩子離開了，元霜淚流不止：“爹……”

    元松懶得跟她多說，大手一揮：“你不要再跟我提你娘的事了。你祖母說了，會把你嫁給大皇子，你這段時日就好生在屋子里候著吧?！闭f罷，提步便離開了。

    元霜從未如此狼狽丟臉過，連翹怯怯上前要扶她起來，她想也沒想，一把抓爛了連翹的臉，只把她當(dāng)做黃姨娘母子來泄憤：“下賤東西，你憑什么跟我爭，憑什么！”

    連翹滿臉的血，尖叫起來，元霜起身又是一頓毒打。

    轉(zhuǎn)頭看著黃姨娘母子離開的方向，死死咬緊了牙。

    沈卿到了老夫人這兒時，元霜正好在這哭訴元松的事兒，連翹蒼白著一張臉，像是丟了魂。

    “祖母，爹爹這是要寵妾滅妻……”

    “閉嘴，這話也能胡說得？”老夫人本來還耐心聽著，一聽這話，頓時惱火了。寵妾滅妻，不論何時都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的：“你想讓你爹把戶部尚書的帽子也丟了不成？”

    元霜紅著眼睛，老夫人卻不想跟她多說，看著沈卿反而態(tài)度好了許多。

    “昨夜可曾嚇著了？”

    “多謝祖母關(guān)心，孫媳未曾嚇著?！鄙蚯涞Φ?。

    老夫人眸光微閃，笑起來：“沒嚇著就好，你大伯娘這些年，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只是如今臨近過年，她這一瘋，莊子鋪?zhàn)由系你y子都無人去收，屆時怕有些為難啊?！?br/>
    沈卿聞言，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卻故作不懂，笑道：“再使其他人去收不就是了？大伯娘不在，可管事的都還在呢。”

    老夫人眉心一跳，卻奇怪她這個該是養(yǎng)在深宮的公主，怎么會知道這些。

    又笑道：“這些個管事的，油滑的很，也都是府里的老人，肅穆公府講究個情面，總不好用太厲害的法子……”

    沈卿心中諷刺，老夫人這會兒倒是講究情面來了，早干嘛去了。

    她端端笑道：“府中難道沒有余錢了嗎？”

    老夫人見她問這個，面上笑容更多：“余錢自是有，只是我們肅穆公府辦年宴，宴請所有賓朋，還要設(shè)下粥飯給京城百姓，流水席便是六天，府中請來的搭戲臺子的、雜耍的也通通唱足六日，這花銷算下來，現(xiàn)銀便要折下十萬兩不止?！?br/>
    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若有似無的帶著些得意和驕傲，但沈卿嘴角的譏誚卻愈發(fā)多了。宮中辦年宴，也不過七日，一個區(qū)區(qū)肅穆公府，便要辦六日，還擺六日流水席。這般露富不說，更是有幾分猖狂的意思，皇上能忍她們這么多年，怕已經(jīng)在暗地里磨刀霍霍了吧。

    老夫人說完，見沈卿面無驚訝，道：“這十萬兩，一時半會兒府里怕是沒有啊。”

    “那祖母的意思是……”沈卿直接道。

    老夫人頓了頓，道：“聽聞你陪嫁過來的嫁妝銀子便不下十萬，不知可否先借府中應(yīng)急，待年后莊子上的銀子收上來了，我再還給你。”

    “自然可以?！鄙蚯湫Φ?。

    聽到這話，便是旁邊的元霜也忙抬眼看她。十萬兩啊，不是十兩，一百兩，是足足十萬兩啊，她居然眼睛都沒眨就應(yīng)了。

    老夫人也詫異她這份爽快，懷疑的道：“你可有什么要求？”

    “祖母開口，孫媳哪有不應(yīng)的道理?！闭f完，又羞怯道：“只是最近王爺時常說，想在京城置辦處宅子，我正想著，怎么跟祖母開口，允我時常出去呢?！?br/>
    老夫人瞧見她這般樣子，只當(dāng)她是看著精明，實(shí)則不諳世事，便道：“這好辦，我拿塊玉牌給你便是。再說了，你好歹是淮南王妃，出府這等事，不用與我稟報。”

    沈卿聞言，忙起身行禮。

    老夫人瞧著她這般，更加確定了剛才的想法。

    等拿了玉牌給她以后，便打發(fā)她出去了。

    她一走，元霜便道：“祖母，她心思那么多，這里頭肯定有鬼?！?br/>
    老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有沒有鬼我自然知道，若是拿不到這銀子，便知道她到底是真如此不諳世事，還是老謀深算了。若是前者倒也罷了，說不定還可以拉攏她替我們做事，畢竟姬無歡殺了大燕將士無數(shù)，大燕一定比我們跟恨他。但若是后者……”

    老夫人手里轉(zhuǎn)著的佛珠一頓，冷冷看著沈卿離去的方向：“那誰也保不住她！”

    沈卿拿了玉牌之后，立即出府了。

    楊嬤嬤是一道跟著出來的，小豆芽在屋子里守著。

    “王妃，您的嫁妝若是全部給了老夫人，往后怕就沒有回來的了?！睏顙邒呱狭笋R車才忍不住開口。

    沈卿淺笑：“嬤嬤放心?！睂m嬤嬤如今失蹤，那筆銀子誰也別想沾手，若是老夫人想要，便先去把宮嬤嬤找回來吧。

    楊嬤嬤不知其中緣故，但見沈卿早已料到這一點(diǎn)，便也安了心。

    “王妃，我們?nèi)ツ膬海俊?br/>
    “去見故人。”沈卿想著即將要見到的人，心中忐忑不已，有思念，有委屈，更多的卻是愧疚。

    馬車一路往前，從城東跑到城西才在一處巷子口停下。

    沈卿下了馬車，囑咐馬車和下人們都在巷子口候著，隨后便領(lǐng)著楊嬤嬤往巷子里而去。

    一邊走，熟悉的記憶便一邊浮現(xiàn)。這樣記起曾經(jīng)的方式，猶如凌遲，將她心上的肉一片一片帶著血割下，等到在一處院子前停下時，已經(jīng)面色蒼白。

    她在門上敲了幾下，里面安靜極了，半晌才傳來微顫的聲音：“誰？”

    “我?！鄙蚯溟_口，聲音已經(jīng)嘶啞。

    旋即，里面?zhèn)鱽硪魂嚳焖俚哪_步聲，而后門被拉開，看著面前的人，二話沒說便跪了下來：“主子！”

    “素秋，快起來！”沈卿忙將她扶起，看著她走路時顛簸的樣子，看著她臉上的傷和虛弱的身子，忍住眼中濕熱，勉強(qiáng)牽起唇角：“我時間不多，屋里說話?！?br/>
    素秋頷首，引了她進(jìn)來后便小心翼翼的關(guān)上了房門。

    這院子曾是沈卿置辦下的，三進(jìn)的院子，算不上奢華，但勝在雅致。

    坐在花廳里，一角花瓶里插著的三兩支鮮花傳來幽幽暗香。

    素秋珉唇笑著，看著沈卿道：“昨兒夏嬈回來后，我們便特意采了鮮花放在屋里，就擔(dān)心您過來?！?br/>
    沈卿看著她，她是四個護(hù)衛(wèi)中年紀(jì)最大的，平日最是沉穩(wěn)，默默當(dāng)著所有人的大姐姐，如今這么多人，死的這剩下這寥寥幾個，她才是最難受的吧。

    “素秋，吃飯了?！币坏滥新晜鱽?，素秋眼睛微亮：“狄云，快來看看誰來了！”

    狄云怔了一下，快步過來，見到是沈卿時，一個八尺男兒，也紅了眼睛：“主子！”說罷，放下手里端著的飯菜，朝她鄭重行了一禮。

    沈卿起身將他扶起，莞爾，卻是啞著嗓子：“不用多禮。此番過來，我時間不多，寒暄我們留在下次吧，這次過來，主要有三件事要交代。”

    “是！主子請吩咐?！倍四醯墓笆值?。

    “第一件事，找到我私下置辦的莊子鋪?zhàn)拥墓苁聜?，告訴他們，我沒死，日常該怎么運(yùn)作就怎么運(yùn)作，半點(diǎn)不許耽擱，否則，按老規(guī)矩處置！”

    “是?！倍她R聲應(yīng)著。

    “第二件事，以狄云為首，重新建立梅云閣，秘密行動，三個月內(nèi)必須有所成效！”沈卿寒聲道。

    “是！”

    “第三件事?！鄙蚯漕D了頓，看著幾人：“你們?nèi)?，不許貿(mào)然對軒轅離下手，這幾****會想辦法把素秋和夏嬈調(diào)到身邊來，所有事情，按我計(jì)劃行事！”

    “是！”素秋聞言，眼里已經(jīng)閃出淚花。

    沈卿說完，才問道：“夏嬈呢？”

    狄云笑道：“她知道主子一定會重建梅云閣，所以便提前開始準(zhǔn)備這件事了?！?br/>
    “很好?！鄙蚯漕h首，看著外面時辰不早了，并未多留，走之前，只道：“所有的債，都是要償?shù)?，你們放心，這一次，我絕不會再犯糊涂?！?br/>
    二人滿眼淚水，卻知道沈卿心中更加難受。被相信了十年、愛了十年的男人背叛，被他殺了她身邊所有人，當(dāng)時該是有多絕望。

    沈卿離開，楊嬤嬤始終不發(fā)一言。方才的王妃不一樣，氣勢不一樣，氣度也不一樣。方才的她，就像是一個無人能企及高度的掌權(quán)者，一個冷漠的殺手，一個亡命之徒……

    沈卿靠坐在馬車之中，淡淡道：“到盈福樓時，停會兒?！?br/>
    “王妃去盈福樓吃飯？可我們所帶的銀兩怕是不夠。”楊嬤嬤為難道，盈福樓乃是京城最貴的幾座酒樓之一，吃食貴的嚇人。她們出門，也就帶了三十兩銀子。

    “不妨事?！鄙蚯錅\淺說著，不多時，馬車已經(jīng)在盈福樓停下了。

    沈卿下了馬車，看著酒樓邊掛著的一面寫著‘清’字的旗子，提步走了進(jìn)去。

    “喲，這位是淮南王妃！”掌柜的一眼認(rèn)出來，忙出來見禮，但沈卿并未讓他多喧嘩，只道：“樓上可還有雅間？”

    “有的。”掌柜的忙點(diǎn)頭，打算讓小二引上去，沈卿卻笑道：“掌柜的親自來伺候吧?！?br/>
    掌柜的一聽，還以為這王妃是個刁蠻跋扈的，只是心里嘀咕了幾句，便笑嘻嘻的隨著上去了。

    “王妃這是第一次過來？”掌柜的看著她熟門熟路的，奇怪道。

    沈卿但笑不語，到了雅間，才拿出塊帕子來：“這是一個好友送我的，也不知在這兒能不能用？”

    掌柜的一瞅帕子角燙金的一個符文，眼中略帶疑惑的看著她：“王妃與我家主子是朋友？只是我家主子早已過世……”

    沈卿莞爾：“誰告訴你她過世了？”

    “這……”掌柜的面色古怪，他們不知主子就是梅云閣閣主，但尋常每月都會出現(xiàn)三次的，卻在梅云閣一事后，再未有過音訊，就連那主子身邊那些人也再未見過，有些膽大的便猜測主子就是梅云閣的人。梅云閣被剿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她前些日子才將這帕子送我的，還說過些時日便要回京城來?！鄙蚯涞f著，掌柜的面色卻是已經(jīng)變了幾番：“王妃所言當(dāng)真？”

    “王妃還能騙你個小掌柜不成？”楊嬤嬤上前道。

    掌柜不敢多說，躬身退下了，只是離開時，又看了看沈卿，心中一堆的疑惑，但主子從未在他們這些管事面前露面過，每次都是下從代為傳話，難不成是有人冒充？

    雖然這樣想，可來人好歹是王妃，不敢慢待，不多時便拿上了頂好的飯菜，讓人看緊了房門，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楊嬤嬤的驚訝早已經(jīng)是掩飾不住了，現(xiàn)在看來，這盈福樓竟是王妃的。

    “嬤嬤坐下用飯吧?！鄙蚯涞f著，自己卻是起了身來站在窗邊。從這兒看出去，京城景色盡收眼底，看肅穆公府尤其清楚。當(dāng)初軒轅離處心積慮要?dú)⒘思o歡，所以她才為他尋來這酒樓，現(xiàn)在想來……

    沈卿自嘲的笑笑，在屋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在墻上按了按，不多時，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弓來，看著上面刻著的南詔文字，嘴角高高揚(yáng)起，軒轅離，栽贓的把戲，我也給你玩一次！

    “十公主，實(shí)在對不住，咱們這雅間已經(jīng)有客人了！”外面?zhèn)鱽磬须s聲，沈卿利落拆了小弓，將其收好，才看著迅速站起來的楊嬤嬤道：“別慌，繼續(xù)吃。”說罷，也跟著坐下，開始慢慢用膳。

    楊嬤嬤遲疑的看了她一眼，還是站著：“奴婢不敢與王妃……”

    “私下里的時候沒這么多規(guī)矩?！鄙蚯涞f著，但看著楊嬤嬤方才用膳的樣子，一舉一動都是受過訓(xùn)練的。她并未多提，等慢慢喝了一碗銀耳蓮子羹后，房門才被人猛地推開了，女子?jì)汕蔚穆曇粢矀鱽怼?br/>
    “什么人物竟比得過本公主？”十公主讓侍從攔著掌柜的和小二們，提步便進(jìn)來了，可不等發(fā)作，看到沈卿那張臉時，便猛地抽了口涼氣：“你……你……沈卿！”

    沈卿以前雖然不用成日在外拋頭露面，但跟著軒轅離，難免還是有人見過她。

    沈卿淡淡起身，瞧著她笑開：“妾身見過十公主。”

    十公主姬薇正在原地，臉上寫滿了不相信：“你現(xiàn)在是淮南王妃？”

    沈卿莞爾：“妾身正是。”

    “怎么可能！這世上怎么可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她快步上前，抓著沈卿便左右的看。

    楊嬤嬤瞧著她這般，上前道：“十公主，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做的不妥當(dāng)？”

    姬薇淡淡掃了她一眼，蹙眉問道：“她真是大燕公主？”

    “是?！睏顙邒哳h首。

    姬薇仍舊不信，盯著沈卿笑意盈盈的臉，冷笑道：“那你可認(rèn)識軒轅離？”

    沈卿淡笑：“有過一面之緣，在長公主府見過?！?br/>
    姬薇見她面上情緒沒有絲毫波動，又道：“那梅云閣呢？被剿殺干凈的梅云閣？聽聞當(dāng)時場面很是慘烈，幾乎血流成河，還是軒轅質(zhì)子親自帶著兵，下了殺令?！?br/>
    沈卿面色紋絲不動，只帶著些許疑惑：“不知公主與我說這些，是何意？”

    姬薇見她仍舊不為所動，咬咬唇：“那姬無憂，你總該知道吧。”

    姬無憂的名字一出，跟在她身后的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沈卿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收緊，卻笑意依舊：“十公主，我來京城不久，還不認(rèn)識什么人?！?br/>
    姬薇見這樣，她都無動于衷，方才堅(jiān)定的想法才動搖起來：“你真的不是沈卿？”

    “沈卿是何人？”沈卿奇怪問道。

    姬薇見此，秀氣的臉上溢出些諷刺：“罷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既然王妃在這里，那我就不占你的位置了。今兒晚上質(zhì)子在府中設(shè)宴，不少大家閨秀和公子們都會過來，王妃既然還不認(rèn)識多少人，那本公主便幫幫你吧?！闭f完，便扭頭走了。

    沈卿看著姬薇離開的背影，生母早逝，如今養(yǎng)在皇后名下，生母娘家是當(dāng)朝將軍，握著實(shí)權(quán)。軒轅離之所以對她下手，是因?yàn)樗X子里除了想些女人間的勾心斗角，對其他的根本毫無知覺，極好掌控罷了。

    只是姬無憂……

    沈卿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恨意，轉(zhuǎn)身坐下：“時辰尚早，嬤嬤與我一道慢慢吃吧。”

    楊嬤嬤看著她，擔(dān)憂不言而喻：“王妃，今晚您過去嗎？”

    沈卿淺淺笑著：“我不過去，不過有人必須去，也算給軒轅質(zhì)子捧個場?！鄙蚯溲壑欣湟忸D生，唇瓣卻高高揚(yáng)起，軒轅離，今晚我就成全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