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詠到了“松竹齋”，正趕上楊掌柜不在，而“松竹齋”店里正亂作一團(tuán)。
只見店里有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在發(fā)脾氣：“不是號稱自己是百年老店，什么都懂的么？這南邊進(jìn)上來的螺鈿插屏，怎么就沒人知道怎么修呢？”
這管事大約三十來歲，身穿寶藍(lán)色緞面緙絲長衫，站在柜臺跟前，身后還跟了兩三名長隨。他面前的柜臺上則放著一扇兩尺來高的花梨木插屏，上面用螺片鈿出“洪福祥云”的圖樣。那螺片色澤光潤，反射著五彩光芒——挺好的一幅插屏，可是在插屏正中的祥云圖案則被碰落了兩片螺片，恰恰是在那最扎眼的地方，圖案效果被破壞無疑。
店里除了那名伙計(jì)在瞎忙活，鞍前馬后地端茶倒水之外，還有一名中年男子，始終在管事跟前點(diǎn)頭哈腰地聽訓(xùn)。看他那身富貴穿著，倒像是“松竹齋”的老板。只不過，無論多富貴的老板，在這管事面前都只能點(diǎn)頭哈腰，連聲致歉：“這真對不住，我們店的楊掌柜是家里臨時有事剛出了京。我們已經(jīng)派人飛馬去追了，請大人再耐心等上片刻?！?br/>
“你教我耐心，你教我怎么能耐得下這心？”那管事顯得很急躁，“這是十六爺親自在南邊挑了，要送去宮里盡孝的，都已經(jīng)跟宮里說過了，竟被碰壞了兩片螺片。我就不信了，京里大大小小那么多間鋪?zhàn)?，竟然沒一間能修的？好不容易打聽了個‘松竹齋’有個南邊來的楊掌柜，你們卻告訴我他不在，楊掌柜不在了就沒旁人了么……”
“這個簡單，”有個人在人叢背后探個腦袋，湊上來看了一眼，說，“用魚鰾膠加大蒜汁就能補(bǔ)了?！雹?br/>
魚鰾膠是木匠常用的粘合劑，大蒜汁也是易得之物。所以一聽見用這些個就能補(bǔ)，管事和“松竹齋”店主都是大喜，眾人齊齊地轉(zhuǎn)過身，一張年輕的少年人面孔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插嘴的不是別個，正是石詠。
“你……是誰？”那名管事見石詠年輕，不大信得過，開口問得直接。
石詠卻不答話，直接越過兩名長隨，背著手，湊過臉去看那只花梨木插屏，一面看一面點(diǎn)頭，說：“缺損的兩片是夜光螺，只要將材料打磨成凹槽的大小厚薄，先試過能嚴(yán)絲合縫了，再按我說的，用魚鰾膠和蒜汁調(diào)在一起，粘牢就行。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夜光螺，色淺的鮑魚螺或是硨磲殼也是可以的。對了，這幅插屏該是一對，對色的時候只要照著另一只挑一樣顏色的螺片就行了?！?br/>
管事聽石詠一番話，不免一怔，點(diǎn)頭道：“對，這插屏原本確實(shí)是一對?！?br/>
那店主一聽，登時向管事稟報：“靳二爺，既然有人指點(diǎn)了，我看不妨就按照這法子試一試。若是夜光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小店正好有新進(jìn)的白色硨磲，可以請高手匠人按形狀打磨，然后再重新粘合，您看，這樣可好？”
靳管事卻說：“我看那，也不必另請什么高手匠人，倒不妨請那位小哥試一試，我看他說得挺是回事兒……咦，人呢？”
眾人一回頭，石詠已經(jīng)不在店里。剛才趁靳管事與店主說話的時候，石詠已經(jīng)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
石詠?zhàn)咴诹鹆S西街上，他剛才是故意從“松竹齋”里偷溜出來的，本就沒想接下這樁活計(jì)。
一來，這螺鈿工藝不是他最擅長的，紙上談兵可以談得很漂亮，真的上手操作卻未必是那么回事；二來么……剛才不也聽見了？那靳管事口口聲聲說什么十六爺，又說東西是要送進(jìn)宮里去的。
石詠心想，十六……到底是身在數(shù)字大大們橫行的時空里??！
只不過就算眼下有接觸皇子阿哥的機(jī)會，石詠也一定會辟易遠(yuǎn)避，能不沾就不沾，沾上了，未必就是什么好事；再說了，輕而易舉就得來的東西，旁人也不會高看。他在后世也算經(jīng)歷過起伏，這些事兒見得多了，處事的時候自然就有保留。
石詠摸摸口袋，囊中空空如也——他本想找楊掌柜幫幫忙，弄一點(diǎn)兒金粉或是金箔來做“金繕”的，如今依舊什么都沒有，一無所獲地回家去。
他微有些失落，沿著琉璃廠西街慢慢往北逛著，本來只想隨意走走，沒曾想漸漸逛到前門大街附近，只聽前面鼓樂喧天，遠(yuǎn)遠(yuǎn)望著有人披紅帶花，騎在高頭大馬上慢慢往這邊過來。
“聽說這是榮國府的二公子娶親呢！”
石詠聽見背后有個人吱了一聲。石詠聽見“榮國府”三個字，登時愕然，呆在原地。他身邊有不少人正越過他，往道路兩側(cè)趕去，還有人在高聲喊著：“賈家闊綽，喜錢也多，大家快搶喜錢那——”
只見那跨馬迎親的新郎官跟前，果然有兩個小廝正抓了一個大竹筐，一把一把地往道路兩旁拋灑喜錢。
只聽背后有人問：“榮府哪個二公子？不是說那位銜玉而誕的二公子才七八歲？”
“是榮府長房的璉二爺，知道嗎？長房聽說聘了杭州織造的侄女兒，王家的姑娘?！?br/>
石詠聽著這戲碼原本好生熟悉，榮府長房的二爺，娶了王家的姑娘……可是王家，王家出的那位高官，不該是京營節(jié)度使王子騰王大人，怎么，怎么竟成了杭州織造？
石詠對紅樓故事算是熟悉，可也就因?yàn)檫@份熟悉，他此刻才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可這還沒完，在他背后議論的路人突然冒了一句，問：“平郡王家那位嫡福晉，可是這位璉二爺?shù)拈L姐？”
“不是，平郡王福晉是二房長女，和那位銜玉而誕的公子是一母同胞?！?br/>
這下子石詠更是如墜云里，所以說，這個時空，它到底是……
這個時空里有榮國府，可能也會相應(yīng)地有個寧國府，與之聯(lián)姻的姻親王家也在，只不過王家好似被打回原形，真實(shí)身份竟是杭州織造；而榮府二房長女也確實(shí)嫁得榮耀，只不過不是進(jìn)宮做皇妃，而是做了王妃，是平郡王家的嫡福晉。
這是個……這是個清朝與紅樓世界拼接起來的時空??！
脂硯齋曾經(jīng)評贊紅樓中的種種設(shè)定是“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jīng)?！倍矍斑@個世界，則更是荒誕玄幻，以賈府為中心，芯子看著依舊是紅樓的，然而這世界慢慢向周邊延伸出去，卻越來越像是紅樓世界原型的模樣。
假作真時真亦假——在這個時空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經(jīng)完全無法區(qū)分。
這時候石詠身邊的人正在前擠，要去搶賈府小廝灑出來的喜錢。只聽有人高聲喊：“小心了啊，這可有盛了二兩銀錁子的送喜荷包，數(shù)量不多，大家可得睜大了眼接準(zhǔn)了??！”
眼見著就有小荷包混在那成筐撒著的喜錢里拋了出來，石詠恍然不覺，忽然胸前一痛，下意識地伸手一按，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接到了一枚繡著大紅喜字的荷包，掂一掂，沉甸甸的，該是如前面那人所說，有二兩的小銀子錁子包在里頭。
“……窮酸傻樣兒，運(yùn)氣倒好……”
旁人在石詠身邊嘀咕，對石詠搶到荷包覺得十分嫉妒。
石詠卻繼續(xù)望著手中的荷包發(fā)怔：這個世界，有人為了二兩銀子被借貸的喝血，有人卻將二兩銀當(dāng)做喜錢，在街面上隨意拋灑。
他將那只荷包緊緊攥在手里，一轉(zhuǎn)身，擠出人群，辨清方向，迅速往紅線胡同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始終渾渾噩噩的，即便是與旁人撞著踩著，旁人罵他兩句，他也不還口，只拱拱手就走。
他始終在想，自己穿到這個“拼接”世界里，是不是，也是有原因的。
“石呆子，石呆子——”
走進(jìn)紅線胡同口，便有人這么叫他。
“喂，石呆子，叫你呢！”
石詠腳下卻越來越快，幾乎止不住地飛奔起來——
他全想起來了，石呆子！
石呆子——這特么原本是他石詠在現(xiàn)代的外號。
就因?yàn)樵谘芯吭豪锏玫倪@個外號，他還特地去看過紅樓里關(guān)于賈赦奪扇的那一段，那一段完全由旁人之口，轉(zhuǎn)述而說出的悲涼故事。
石詠大踏步?jīng)_進(jìn)石家的小院子，大聲呼喊：“娘，娘啊——”
石大娘應(yīng)聲出來，見石詠奔得滿頭大汗，忍不住也唬了一跳，趕忙來問。
石詠怕嚇著母親，趕緊強(qiáng)自鎮(zhèn)定，擦了把汗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娘，咱家，是不是藏了……二十把舊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