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烽火連天，敦煌卻是雍涼的世外桃源。

    先有倉慈，減免賦稅、打擊豪強，安撫百姓、溝通西域，遂使敦煌重現當年之繁榮。

    后皇甫隆教作耬梨，廣開溝渠，大力屯墾，鼓勵節(jié)儉，敦煌越發(fā)富庶，成為涼州西域間的一顆明珠。

    一進入關內，便感覺一片漢風中摻雜著西域胡風。

    頭戴氈帽胡須濃密的胡人牽著駱駝與漢人并肩走在街面上。

    來往穿行的人群中還有不少身毒國的僧侶，雙手合十，畢恭畢敬。

    “不知將軍何以討馬延？”皇甫隆出言道。

    楊崢一聽就知道他有話說，皇甫隆身為地頭蛇，撫鎮(zhèn)敦煌多年，而高昌就在隔壁，自然知己知彼，“還請皇甫公教我?！?br/>
    積極聽取他人意見，也算楊崢一大長處。

    皇甫隆對楊崢的態(tài)度非常滿意，撫了撫胡須，“高昌屯戍多年，人口富庶，將軍若攻之，當動如雷霆，不可久戰(zhàn)，以免傷及百姓，為外人所趁，馬延志大才疏，不足為慮，然其子馬遁頗為驍勇，將軍不可大意。”

    這跟文欽父子頗有幾分相像。

    楊崢眼角余光掃了一下身邊，張?zhí)?、彭護、孟觀、劉珩、皇甫闿、皇甫陶、龐青等人，羌漢將佐分列左右，馬遁一個人能驍勇到什么程度？

    淮南二叛，文鴦的勇名傳遍天下。

    楊崢就不相信這世道還有比文鴦更猛的人。

    再說自己也不是司馬師。

    “晚輩謹記?！睏顛樄笆质┒Y。

    話還沒說完，關外馬蹄如雷，煙塵大起。

    皇甫隆苦笑道：“看來有人比將軍還要著急?！?br/>
    還未入城的士卒，立即在關外擺開陣勢。

    長矛架起，層層疊疊，沒有絲毫慌亂。

    張?zhí)芈暑I百余甲士親自出城，與士卒站在一起，軍心大定。

    楊崢與皇甫隆及眾將登上城墻，遙望西面。

    騎兵自風沙中沖出，刀矛映日，鐵甲輝光，頗為雄壯。

    一桿“涼州刺史馬”的大旗在隨著風沙招搖。

    一將奔騰而出，身后十幾騎翼護，手提長矛指向關上，齊聲大吼：“楊崢小兒，速速出關受死?！?br/>
    “大膽！”劉珩當場暴怒，提著狼牙棒恨不得從五六米的關上直接跳下去。

    “何須著急？”楊崢一把拉住他。

    “此子便是馬遁?！被矢β⌒Φ馈?br/>
    關下，馬遁一身紅甲，身姿魁梧，領著從騎在陣前耀武揚威，跑動間，仿佛一團暗紅色火焰。

    時而戰(zhàn)馬人立而起，時而長矛刺向天空。

    極為活躍，仿佛一頭獵豹，在反復試探獵物，尋找破綻。

    但張?zhí)厥冀K不為所動。

    稍頃，后軍列陣，立于一箭之地，刀矛盾甲排成一列，雖然只有萬余兵力，但人人透著股彪悍勁兒。

    能在異族環(huán)繞中立足，而且還過的不錯，馬延自然有些本事。

    楊崢遠來勞頓，馬延以逸待勞，雙發(fā)優(yōu)劣一看便知。

    “讓他們叫吧。”打了這么多年的仗，該茍的時候一定要茍住。

    難道瘋狗沖自己叫喚兩聲，自己也要叫喚回去不成？

    一方瘋狂叫囂，另一方卻異常沉默。

    很多老卒就倒在城內的街道上睡著。

    城墻上士卒就趴在雉碟上打盹。

    楊崢知道他們是在最大可能恢復體力。

    若是新兵，在大軍圍城的情況下，又如何睡得著？

    “皇甫公，請為我將軍準備些肉湯、麥餅、清水?！贝髷撑R前，楊崢顧不上客套。

    皇甫隆親自下城去辦。

    楊崢也困頓交加，但不得不打起精神，站在城樓上，聽著城下的喝罵聲。

    罵了足足一個時辰之后，馬遁也累了，退回軍中。

    雙方就這么對峙著。

    陽關乃是西域雄關，憑水為隘，據川當險，與玉門關南北呼應，于漢武帝所建，三百年來，抵擋了不知多少野心勃勃的胡人。

    馬延這萬余人，想攻破兩萬人防守的陽關自然不可能。

    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想搞個偷襲，但親衛(wèi)營臨危不懼有條不紊的列陣，沒有給他們任何可乘之機。

    “孟觀！”見下面沒了動靜，楊崢喝令一聲。

    “屬下在！”孟觀沒想到會點他名。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引鑼鼓手前去叫陣，不可讓他們休息，也不可接戰(zhàn)?！?br/>
    “唯！”

    拉仇恨，鑼鼓手們自然是專業(yè)的。

    過不多時，城下就響起鑼鼓聲，咿咿呀呀的，似乎還唱上了。

    “西域兩馬兒，膽小如雞鼠，不去啃青草，偏偏來送死，刀矛臨頸時，兵敗如山倒……”

    這幫人也算搞出了經驗，語氣極其尖酸刻薄，還弄出了節(jié)奏韻律，極為上頭……

    才來了兩遍，對面就受不了了。

    百余騎嗷嗷叫的沖出，孟觀卻領著鑼鼓手退入關下步陣之中。

    如此反復幾次，對面抓又抓不住，避又避不開，只能活生生的受著。

    頭頂是火辣辣的太陽，耳邊是鬧人的鑼鼓聲。

    漸漸的，高昌軍士氣開始低落。

    很多人放下盾和矛，坐在地上。

    而關下西平軍兀自在烈日下挺立著，如蒼松，如石柱，一動不動。

    在加入雍涼精銳后，親衛(wèi)營變得更加堅韌、剽悍、強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西下，遍地金紅。

    而城墻上睡覺打盹的西平軍們緩緩睜開了眼。

    皇甫隆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了肉湯麥餅。

    但西平軍們沒一人動手。

    “半飽而食！”直到楊崢下令，士卒們這才甩開腮幫子吃喝起來。

    “將軍用兵如神，此時正是擊退馬延父子的大好時機?！被矢β∫荒樒胶偷奈⑿?。

    楊崢也笑了，用兵如神有些過了，熟能生巧，打了這么多場仗，傻子也開竅了，“不是擊退，而是一戰(zhàn)定高昌！”

    這一次，皇甫隆古井不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些許漣漪，“將軍……神勇?！?br/>
    此刻的楊崢仿佛一頭睡醒的猛虎，眼中雄光抖擻，“皇甫公不是說當動如雷霆嗎？就是現在?！?br/>
    楊崢拔出環(huán)首刀指著關下，“敵自來送死，諸軍為吾滅之！”

    “唯！”

    一聲聲低沉的吼聲子啊身邊響起，然后諸將各歸本陣。

    半個時辰左右，城中已是一片肅殺。

    騎兵上馬，步卒握矛。

    各都尉、曲長、屯長、百人將、都伯全都如嗅到血腥味的狼。

    不動如山，動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