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公主進京后,衛(wèi)子夫姐弟被安置在了平陽侯府聽差。長安城乃是天子腳下,氣度繁華遠勝于平陽縣,公主府邸吃穿用度亦比在曹侯府更勝幾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也慢慢適應(yīng)了京中生活。
天氣逐漸熱了起來,轉(zhuǎn)眼已是六月,長安城如同剛剛開啟的蒸籠,到處散發(fā)著熱氣,長壽宮中一場官員任免之爭正如火如荼地進行。
“丞相一職,哀家已定竇嬰,休要再言!”長信宮內(nèi)竇老太后的威嚴不容劉徹再辯。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當朝丞相衛(wèi)綰因體弱多病不能上朝,故而被免職,懸空的丞相一職讓老太后和皇帝都動起了心思。文帝皇后竇漪房,即如今劉徹的祖母竇老太后,在朝中歷經(jīng)三代,黨羽已遍及朝堂。自景帝薨,太子劉徹繼位以來,朝政大權(quán)一直牢牢把握在這位竇老太后手中,劉徹年少氣盛又豈能甘心自己處處受人鉗制,于是乘著衛(wèi)綰被免,他也開始準備扶植自己的勢力。
朝中三公九卿各個職位,但屬丞相和太尉兩職最為關(guān)鍵。丞相是掌管一國行政事務(wù)的最高長官,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太尉則是執(zhí)掌一國軍事的最高長官,丞相與太尉一文一武,掌控著漢王朝的半壁江山。
竇老太后雖患眼疾,但內(nèi)心洞若觀火,豈能容這等肱股之位落入劉徹手中,“太尉一職自周亞夫歿,懸空已久,不若由柏至侯許昌繼任?!备]老太后接著言來。
“竇侯賢能,堪任丞相,皇祖母意屬竇侯,孫兒斷無不從之理!只是太尉一職,由許昌繼任恐為不妥,還請皇祖母三思!”
劉徹清楚記得還在景帝朝時,竇老太后偏愛梁王劉武,而景帝亦有意在他百年后將帝位傳于梁王,但此事遭到了竇嬰的激烈發(fā)對,他堅持帝位父子相傳才是漢朝法度。故而這竇嬰雖是竇老太后的親侄子,但劉徹對他的印象卻是甚好,因此當竇老太后堅持以竇嬰為相時,劉徹還真無反對之意。
“哦?柏至侯許昌有何不妥?”竇老太后見劉徹同意以竇嬰為相,火氣頓時下去了不少,不由緩了緩語調(diào)。
“皇祖母,柏至侯許昌在朝中一無戰(zhàn)場功勛,二無領(lǐng)軍之才,若為太尉,必不能令人心服!”劉徹恭敬回道。
“嗯!”竇老太后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這許昌雖是自己心腹,但在任太尉一職的實力方面確實稍遜一籌,只是除了他,倒也沒有更為恰當?shù)娜诉x,如果不是許昌,還有誰更合適出任呢?
“依皇帝之見,朝中何人可為太尉?”沉默良久,竇老太后徐徐問道。
“孫兒看,不如讓武安侯田蚡出任太尉一職,皇祖母以為如何?”劉徹細心觀察著自己的祖母,小心應(yīng)道。
這田蚡是當朝太后也就是劉徹母親王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讓田蚡擔任太尉,不是明擺著安插自己人么,劉徹這點小心思怎能瞞得過歷經(jīng)三朝的老太后?
竇老太后正想駁斥,但轉(zhuǎn)念一想,那田蚡做事一向草率輕浮,驕橫狂妄,倒是一張嘴巴能言善辯,而王氏一族朝中無勢,就給他田蚡一個架空的太尉當當又何妨?而劉徹雖已登大寶,但實權(quán)還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憑竇氏一族在朝中的根基,料他田蚡也耍不出花樣,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賣他皇帝這個面子。想到這里竇老太后說道:“那田蚡行事輕浮,既然皇帝看中,也未嘗不可一試,只是身為朝中砥柱,日后行事必得仔細著!”
劉徹本已經(jīng)想好了對應(yīng)之詞,卻沒想到老太后答應(yīng)的如此爽快,這倒讓他頗感意外。不管老太后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要結(jié)果是自己所期盼的便好,想及此處,劉徹趕緊躬身一禮,道:“孫兒謹遵皇祖母之命!多謝皇祖母!”
竇老太后微微一笑,大局既定,朝中一切依然穩(wěn)穩(wěn)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此刻的她絕沒有料到,自己倚重的侄子,千挑萬選的丞相,卻讓她一手掌控的局面出了岔子。
大漢朝在諸呂之亂后,社會動蕩民生凋敝。文景兩位皇帝采用“無為而治”的黃老之道進行休養(yǎng)生息,經(jīng)過四十余年的與民休息,社會這才逐漸安定了下來,百姓樂業(yè),府庫充盈。
“清靜無為”的黃老思想在漢初對社會穩(wěn)固、百姓安定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竇老太后還是在做文帝皇后之時,就曾命令皇氏一族以及竇家的子弟都要熟讀黃老之書,經(jīng)過長達四十余年的浸染,黃老之道早已鉆入竇老太后和一班老臣的骨子里去了。
而劉徹少年大志,意氣飛揚,黃老的清靜無為與他簡直格格不入,而儒家此時所倡導的君子自強不息、剛健有為,主張尊君隆禮更合他的心意。在這一點上,竇嬰竟然和劉徹站在了同一陣營,他與田蚡一起舉薦了當世儒家大師申公的弟子趙綰、王臧分別擔任御史大夫和郎中令。由于丞相和太尉同時舉薦,合乎禮法體制,竇老太后只得硬生生地把這口氣吞了下去,勉強許了趙綰、王臧的御史大夫和郎中令之職。
御史大夫與丞相、太尉一起并稱“三公”,地位相當于副丞相,有奏章、監(jiān)察文武百官的職權(quán)。而郎中令掌宮廷侍衛(wèi),王臧在劉徹還是太子時,便擔任了太子少傅,與劉徹關(guān)系一向親近,如今出任郎中令在宮闈掌管皇帝宿衛(wèi),更是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趙綰、王臧走馬上任后,經(jīng)過商討制定了一系列改革計劃,在這些計劃中最為重要的一項就是設(shè)立“明堂”。
明堂是皇帝接受各封國國君朝覲的專用場所,據(jù)說上古時期,凡有德帝王在舉行祀天、祭祖以及朝會諸侯等盛大典禮時,都要在明堂進行。趙綰王臧想通過建立明堂,維護天子的絕對權(quán)威,宏揚儒家的一統(tǒng)思想和君臣倫理觀念,對于此事,劉徹自然十分重視,經(jīng)常在宣室殿和兩位近臣一起討論。
“兩位愛卿的明堂方案可曾擬定?”劉徹興致勃勃地問道。
王臧說道:“明堂之制已歷春秋戰(zhàn)國久廢不啟,如今陛下要重啟明堂,下臣才疏學淺,還須得當世大儒執(zhí)筆方可修訂。”
“那兩位愛卿可有人選?”劉徹問道。
趙綰、王臧對視一眼,齊聲道:“臣等商議良久,舉薦臣的老師申公當此大任!”
劉徹頷首笑道:“朕早聞令師之名,只是申公歸隱已久,朕如何請得動他呢?”
趙綰道:“陛下若有此意,臣等愿意奔走,請老師助陛下大業(yè)!”
“若能請得動申公,那自然是好!”劉徹望著兩位心腹臣子,眼中充滿期待,“申公為當世大儒,若朕的明堂由他來制定法度,想必天下人皆是心服!”
“趙綰,王臧接旨!”劉徹當即便下口諭,“爾等帶上朕手諭攜重禮,無論如何都要請申公來京!”
“諾!”趙綰,王臧下跪應(yīng)道,“臣等必定不負陛下所托!”
不久,趙綰王臧便攜帶重禮前往申公祖地魯國,以國禮邀請申公來京。
申公時年已屆八十,年老體衰,實在不愿意再長途跋涉走那么遠的路,便婉言謝絕了兩位弟子的邀請,但趙綰王臧不死心,一再苦苦勸說。
“老師,當今陛下雄才大略,輕黃老而重儒學,求才之心若渴,老師若能出山相助,必是利國利民之舉呀!”
“老師,明堂之制經(jīng)春秋戰(zhàn)亂,久廢不啟,老師為當世大儒,若得老師重啟明堂法度,當是襄世之舉,必能流芳百世呀!”
“老師…”
架不住兩位弟子的一再勸說,申公終于松了口,躊躇道:“待為師再想想…”
“老師,不用想了,你看門外的馬車,便知陛下待老師之心了!”趙綰把申公扶到門外,指著那輛駟馬安車,道:“老師你看,陛下特意用了駟馬來接老師,老師你再看!”順著趙綰手指的方向,申公看到那輛馬車的車輪子也是與眾不同,每個車輪都包裹了厚厚的蒲草,這樣一來可以有效減輕車馬在旅途中的顛簸,令坐馬車的人安穩(wěn)而舒適。
“老師,你看陛下思慮如此周全,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趙綰看著申公面露感激之意,不失時機的勸說道。
王臧在一旁又拿出劉徹賜予的精致玉璧和上好絲帛,呈上道:“老師請看!此玉璧晶瑩潤澤,通體無暇,為上好的和田玉,而此絲帛產(chǎn)自蘇杭,細密亮澤,輕柔順滑,陛下可是費了一番心思!”
“好!”申公見劉徹如此重視自己,心內(nèi)十分感激便也不再推辭,應(yīng)道:“那為師就隨你們一道進京!”
趙綰王臧見狀喜不自禁,忙叩謝道:“多謝老師!”
經(jīng)過多日的長途跋涉,申公一行終于抵達京都,這位當世大儒的到來令劉徹大為高興,在未央宮以隆禮接待了這位儒家長者,申公道:“高祖十二年,老朽曾隨老師浮伯邱在魯南宮內(nèi)得見高祖,高祖之氣度令老朽至今難忘!如今在老朽有生之年,有幸又得見陛下,真是緣分匪淺!”
“哦?申公竟然見過高祖?”劉徹聞言不禁動容,“如此算來,距今亦有四十又五載,申公與我皇族當真有緣??!”
趙綰王臧亦未料到老師與高祖竟有如此淵源,不禁欣喜道:“看來此番請老師出山,亦是早有注定!”
劉徹贊同地點點頭,向申公恭敬詢問道:“朕要治理天下,令海晏河清,四方來臣,不知當用何法?”
申公捋了捋白須,慢聲言道:“陛下要令國家吏治清明,不在多說話,而在多做事?!?br/>
“嗯!”劉徹點點頭,凝神靜氣,等著申公的下文,未料等了半晌不見有動靜,側(cè)目一瞥,只見申公正捋著胡須一臉泰然自若。于是趕緊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又問道:“朕欲重啟明堂禮制,大興禮樂,未知申公有何見解?”
申公微微瞇眼,緩緩言道:“明堂之制廢棄已久,須得從長計議?!?br/>
劉徹見申公惜字如金,不由朝著趙綰王臧使了個眼色,二人當即起身,對申公言道:“老師,陛下重建明堂之事已是籌措良久,老師看應(yīng)從何處著手重興明堂法度呢?”
申公微微沉思,徐聲言道:“老朽以為重啟明堂之制當從厘定天子出巡規(guī)章、改歷法、易服色等入手,結(jié)合古制徐徐圖之,不宜操之過急!”
剛言罷,便是一陣咳嗽,申公忙強自抑住,低身禮道:“老朽失禮!”
劉徹忙好聲道:“申公長途跋涉,還未好生休息,是朕思慮不周!”
“兩位愛卿!”劉徹對趙綰王臧言道,“你們替朕好生招待申公,待過些時日再議明堂之事不遲!”
“諾!多謝陛下!”二人心中感激,一道叩地謝恩。
劉徹又走近,對申公關(guān)切言道:“申公好生歇息,有何需要遣人知會朕便是!”
申公年邁又加之旅途勞累,確實也需要休息,當下便也不再客氣,感激言道:“老朽多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