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毅愣了愣,他能感覺到許暖語調(diào)中的生硬,但是,他卻沒有想太多。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說,挺好。
許暖尷尬地笑了笑,心想,這算是贊美嗎?
突然,莊毅發(fā)現(xiàn)許暖沒做頭發(fā),自然的長發(fā)只是簡單地披散在身后,錦緞一樣的秀發(fā),散發(fā)著玫瑰花一樣的芳香。
雖然這樣也很美,但是他覺得,這樣太浪費她美麗的頸項和曲線柔美的肩膀了,于是,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為陳寂準備的禮物,抬手揭下了禮物上那條美麗的藍絲帶。
他走上前,俯身,撩開許暖的長發(fā),修長的手指穿梭在許暖烏黑的發(fā)間,如同一把梳子,將她的頭發(fā)攏到一處。
許暖吃驚地看著莊毅,這突然的親昵讓她下意識地后退,他的指端溫熱,觸碰過她細瓷般冰涼的皮膚,令她慌亂不已。
眼前的莊毅,低頭不語,神情專注如同溫柔的戀人,在她的發(fā)絲之間系著那條漂亮的藍絲帶,他的呼吸很熱,貼在自己的面前,那么不切實際。
此時此刻,他美好的就像是她的幻覺一樣,許暖突然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最終,那條美麗的藍絲帶輕輕地束住了她烏云一樣的秀發(fā),它們斜垂在許暖一側(cè)的肩膀上,如同一條靜靜的小河,唱著纏綿的歌。
那一瞬間,許暖瑩亮的肌膚展露了出來,她美麗的頸項和背,讓她看上去光彩奪目,那是一種收斂的光芒,矜持而高貴。
莊毅的眼眸微微瞇著,看著她,在許暖抬頭的瞬間,他立刻轉(zhuǎn)過身去,像是在躲閃什么,又像是天生的冷淡,他順手將拆封的禮物扔在沙發(fā)上。
許暖很疑惑地看著他,說,陳小姐的禮物……
莊毅說,她從不缺禮物,你卻缺一根發(fā)帶。
許暖低著頭,不敢看莊毅。確切地說,她懼怕他的美好,每次都是這樣的,那些難得的美好之后,就是變本加厲的殘酷。
果然,莊毅沒有辜負她的期望。他問她,你下午見過許蝶了吧?
許暖看著莊毅,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莊毅說,你別緊張。我就是希望你知道,小蝶是一個非??蓯鄣暮⒆樱裕S暖,你今天晚上一定不能做傻事!
〔23〕
許暖一路沉默。
莊毅亦沉默。
其實,今天下午吳衍找過莊毅,他知道今晚莊毅要見那個姓孟的,生怕他又去惹事。
吳衍呢,就是那個聲音好聽到可以讓人耳朵懷孕的年輕副總,他是前面提到的吳伯伯吳伯光的獨子,莊毅的小伙伴。當年吳衍畢業(yè)歸國在機場就被莊毅拖進公司,代替他成了公司領(lǐng)導(dǎo)層里最年輕的那一個,當然,也代替他成了集團老舊派的新靶心。吳衍常說,“吳副總”的意思就是專替莊毅背各種黑鍋。
今天在辦公室里,吳衍見莊毅一身赴宴的行頭,就抱怨道,今晚的聚會,求你離孟總遠一些,再遠一些。行不行?
莊毅看看他,又看了看玻璃窗外的格子間,笑,別這么幽怨!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仨有什么不清不白的奇怪關(guān)系呢!吳總!
吳衍頭疼極了,看著莊毅,說,得得得!我也算總?公關(guān)經(jīng)理都比我滋潤!您老人家每次惹事,我就四處求人擺平,都犧牲到就差脫衣服說,來!睡我!
莊毅不緊不慢地反問,那他們睡你了嗎?
吳衍臉一綠,說,說什么呢!說什么呢!
莊毅無辜地看著他,說,你自己說的!
吳衍說,我那是比喻!比喻懂嗎!
……
最后,莊毅離開的時候,吳衍嘆息,有錢大家賺!真不知道,你怎么就跟孟同學(xué)過不去啊……
就這樣,一路沉默的莊毅帶著一路沉默的許暖來到陳子庚在海邊的弄海園別墅,服務(wù)生殷勤地上前,拉開車門。
莊毅下車,看了看許暖。
許暖也看了看他。
莊毅知道,她邁下車來,自己也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回頭?好奇怪的詞。為什么要回頭?有什么要回頭?莊毅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怎么會有這種鬼念頭。
心慈手軟的下場,不過是和父親一樣!
莊毅冷下心腸,轉(zhuǎn)頭不再看她。
服務(wù)生上前,許暖俯身,從車上走了下來。
原本在門前寒暄交談的客人們都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了她。
生意場上見多識廣,他們不是沒有見過絕色美女,只不過從沒見過像眼前這個女子一樣,身上散發(fā)著月光般的光芒,溫柔而令人驚艷的女子。
原本還走在前面的莊毅,心下有些不爽,突然停了步子,回頭看了許暖一眼,許暖沒看他,不過依然上前挽住了他。
莊毅低頭,很滿意地對許暖耳語道,識相的人,我喜歡。
許暖依舊沒理他。
莊毅一邊和人打招呼一邊對許暖耳語著風(fēng)涼話,說起來,許暖,你那萬年不變冷漠的臉可真合適這種場合,不需要費什么力氣就可以做到寵辱不驚了!
許暖依然不說話。
莊毅說,你這么喜歡沉默,那今晚就給我一直沉默好了!
說到這里,莊毅向旁邊的人點頭示意,禮貌招呼,然后對著許暖冷冷地說,記好了!今晚無論看到誰,看到什么,都不準出聲!否則,我不保證許蝶的安全。
許暖的心猛然一縮,抬頭,看著莊毅,你果然是魔鬼!
莊毅端量著許暖,說,你心里一定覺得我是魔鬼?
許暖不吭聲。
莊毅笑笑,似乎也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說,現(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留了你四年,到底需要你替我做什么。
他說,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從此之后,你的任務(wù)就是聽從我的安排,讓這個人從這個城市消失。
許暖心想,你不是有本事嗎?你想讓他消失,有的是辦法啊。
莊毅笑,說,你在想我為什么不殺了他對吧?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不是殺手!
許暖不作聲,心想,正經(jīng)?清白??!您可真幽默。
莊毅說,我的話,你都明白了嗎?
許暖看了看他,終于開口,說,您的意思是讓我用美人計?
莊毅冷笑,打量了一下許暖,不無嘲諷地說,憑你?
許暖的自尊心再次被洗劫一空。
她心下無力地祈禱,不管莊毅這個惡魔要讓自己幫他傷害誰,請那人一定要原諒自己,若不是為了許蝶,她不會成為這個惡魔的幫兇。
莊毅將許暖帶進去大廳時,轉(zhuǎn)頭對她說,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個啞巴!
許暖看看他,只是沉默,并不應(yīng)聲。
今夜,她喜歡的女歌手在這座城市開唱“夢游”,而她自己這一夜被擺布被安排,何嘗不像是一場夢游。
日記本里曾經(jīng)寫過這么幾句話——
我想要的愛情很簡單,每天和喜歡的人一起醒來,一起做早餐,奔向城市不同的地方工作,為了共同的明天。我們會同看一部電影,同聽一首歌。我們會一起去看演唱會,他會緊緊握著我的手……
……
她笑笑,可能此生,因為此夜,這樣的生活,她已不會再擁有。
果然,如他所愿,她出現(xiàn)的那一刻,全場的人都震驚了,紛紛對這個有著月光女神一般美貌的女子行注目禮,許暖跟在莊毅的身邊,莊毅唇角笑意殷殷,低聲對她說出的卻是命令般的話語,笑一下。
許暖心里恨得要死,可是卻不得不露出了矜持的笑,這種笑容如同午夜海上的浪,月光之下,四海潮生。
此時的許暖一定不知道,當她步入這個舞會大廳時,人群之中,有一雙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自己。
從錯愕,到遲疑,再到震驚,漸漸變成深深的凝望……那些青梅竹馬的舊時光,濕了眼底,紅了眼眶,一滴眼淚默默滑落。
他悄然拭去,幾番猶疑,眼神驟然間冷厲起來,轉(zhuǎn)頭喚來手下,不動聲色地望著許暖和莊毅的方向,吩咐了幾句……
莊毅跟在場的各位熟人打著招呼,目光卻在搜尋著自己的獵物。
這時,許暖才發(fā)現(xiàn),李樂居然在場。他坐在輪椅上,吊著胳膊,臉上還補著補丁。許暖被嚇得差點尖叫,問莊毅,李樂沒死?
莊毅看了許暖一眼,冷冷地說,我說過,今晚你是啞巴!
許暖心想,那你帶我過來干嗎?你還不如帶一張我的相片掛在胳膊上呢。當然,她也只能在心里反抗。
原來李樂沒有死啊。這兩個多月,還讓自己揪心了好久,想來李樂福大命大,否則,好端端的一個大好青年……
突然,莊毅緊緊攬住了許暖的腰,他低頭,帶著笑,如同午夜罌粟一樣,他說,許暖,走,我們?nèi)ヒ娨粋€人。
許暖的眼睛還掛在李樂的奇特造型上,莊毅突來的溫柔和親熱讓她極度不適應(yīng),可當她隨著莊毅的步子走向那個人的時候,抬眼間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眼前男子,身著湖藍西裝,站在舞會場邊,靜寂得如同沉默的海,眼前的熱鬧讓他整個人顯得像一個寂寞的影子。他英俊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眉眼安靜如畫——這是多么熟悉的面容啊,在她十六歲之前的時光里,他一直都在她身邊,帶著這陽光一樣的笑,給她無限的寵。
許暖的心如同被生生剁碎了一般。她的臉色蒼白,手腳冰涼,若不是莊毅一直在扶著她,她可能已經(jīng)癱軟在地了。
〔24〕
孟謹誠。
怎么會是孟謹誠?!
怎么會是多年前神秘消失了的孟謹誠。
不!不!不!
一定是認錯人了。
一定只是一個和孟謹誠長得很像的人。他不是孟謹誠!他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是孟謹誠呢?
孟謹誠明明是個傻子,怎么可能會衣著光鮮、萬千寵愛集于一身地站在這種場合?身邊還帶著那么多隨從。
許暖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沒了,她手心的冰涼傳遞到了莊毅手里,他斜睨了她一眼,冷笑,果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許暖傻傻地看著莊毅,這算是他給她的答案嗎?算是他在告訴她,沒錯,許暖,這個男人就是你一直掛念的失蹤了多年的孟謹誠嗎?
許暖的失態(tài),讓莊毅心下莫名惱怒,既惱怒她的失態(tài),又惱怒自己居然心生惱怒,但他只是語氣淡淡,說,我還真想看看你們這恩情到底是如何似海深的。
許暖哀怨地看著莊毅,那一瞬間她明白了,莊毅一直所說的,用她來做棋子,要對付的人是孟謹誠。
其實,她早該明白的!
這世間怎么還會有其他男子,肯如孟謹誠一樣對自己顧戀?這世界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男子,如同曾經(jīng)的孟謹誠一樣,視她如生命。
許暖覺得整個時空都在此停頓了。
那一刻,她瘋狂地想要逃離現(xiàn)場。
雖然,她曾經(jīng)也無數(shù)次幻想過,能再次見到孟謹誠。但是很顯然,此情此境,相見不如不見。
該說些什么呢?說這些年的遭遇和不堪?讓這個世界再多一個人見證自己的傷痕?說自己是莊毅的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毀掉他的棋子嗎?
許暖凄惶轉(zhuǎn)身,想要逃離。
莊毅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神幽冷深沉,頗有威脅意味。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說,今夜的星星很美,電視塔上望上去一定更美!
許暖知道,莊毅是在威脅她,讓她不要做出逃離現(xiàn)場這種傻事。
小蝶……許暖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含淚,望著“孟謹誠”,在她無法逃離的這一刻,她多么希望,他只是一個很像孟謹誠的人而已,可是,她又如此矛盾的希望他是孟謹誠。
她天真地想,如果是孟謹誠,他一定會在這人海之中,將自己認出,將她和小蝶從莊毅這個惡魔身邊帶走。
莊毅顯然能讀懂許暖的內(nèi)心交戰(zhàn),不過,他很鄙夷地笑,一個小小的許暖,難道還能逃出他的掌控?
他輕輕攬著許暖,像擺布一個玩具娃娃,緩緩走上前,握住那個男子的手,說,謹誠兄,好久不見。
莊毅的話音一落,許暖幾乎暈倒,真的是謹誠小叔!狠心的莊毅,終于還是給了她最真切的答案。
她看著孟謹誠,滿臉哀傷,不知命運為何如此作弄。
此時此刻,她不能逃走,只能期待眼前的孟謹誠,能認出自己,從此將自己和許蝶帶離這場陰謀。
她不希望許蝶被莊毅傷害,但是更不希望自己去傷害孟謹誠。
這都是她做不到的事。
她的眼淚緩緩溢出眼眶,看著孟謹誠,等待著他臉上出現(xiàn)的驚訝和錯愕,等待著他眼里浮起哀傷,等待他喚她舊時名字——
孟謹誠微笑,目光有些縹緲,跳躍著,躍過了許暖的臉。他辨認出了莊毅的聲音,也笑笑,說,好久不見。
莊毅笑,說,謹誠,我看你今天雙目無光,縱情也別傷身啊。
孟謹誠身邊的夏良知道莊毅素日與自己老板不對付,于是連忙上前,解圍道,我們少爺近日眼睛舊疾復(fù)發(fā),莊老板多包涵。
許暖如遭雷擊,呆呆立在原地。
莊毅看了看孟謹誠,笑,本來一直都想去探望你的,但公事嘈雜,你知道,上次廣州那單生意你退出后,我一個人獨攬真是辛苦。話說,謹誠,你不會是因此氣急攻心眼睛出了問題吧?其實發(fā)財,大家一起嘛。
孟謹誠并不生氣,笑說,莊兄也不是一點兒小財就兜不住的人吧?
莊毅笑,大財小財我都要,以后還得謹誠兄多多照顧。
說完,他轉(zhuǎn)臉對夏良說,別整天少爺前少爺后的,孟謹誠好歹也是上康的風(fēng)云人物,你這么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靠著有錢干爹發(fā)家的是不是?我要有你這么個倒霉助手,早辭了!還是謹誠兄好涵養(yǎng)!
他邊說邊轉(zhuǎn)臉,安慰孟謹誠說,涵養(yǎng)好!少生氣!眼疾恢復(fù)得快!
孟謹誠笑笑,承你吉言。
這時,莊毅轉(zhuǎn)臉看看許暖,眼神玩味,大概意思就是,你別太低估我的智商,若不是知道孟謹誠眼睛舊疾復(fù)發(fā),我不會讓你今天出現(xiàn)在他面前。知道什么叫“縱使相逢不相識”嗎?這就叫“縱使相逢不相識”!
他含著笑,將尚在驚愕之中淚眼朦朧的許暖推到了孟謹誠眼前,將她的手送到孟謹誠地眼前,笑了笑,說,這是我的女伴,許暖。你要不是舊疾復(fù)發(fā)的話,一定會為她的美貌傾倒。
孟謹誠沖許暖的方向笑了笑,謙謙有禮道,你好!許小姐。今晚很多人都在說,莊毅帶來了一個月光女神般的美女。
說完,他俯身,禮節(jié)性地輕吻了她的手背。
那么輕淺的一吻,唇角的溫度,如同陽光,點亮了她的眼眸,卻最終黯了下去——他看不見她,在這燈火輝煌的夜,他卻看不見她!
許暖的嗓子疼痛無比,如同火燎,她終于明白了,莊毅,他是個魔鬼,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
莊毅對孟謹誠笑,說,她聲帶損傷,醫(yī)生不讓她說話。
許暖望著孟謹誠,淚光泫然,眼神如泣如訴。夏良在一旁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