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城縣不大，連帶著縣衙規(guī)制也平常。六進的院落，正中大門、儀門、大堂、二堂及東西兩側(cè)的簽押房、公廨房、監(jiān)房、驛舍便占去了大半。只余最后兩進內(nèi)宅供縣令及所攜眷屬居住。

    田吾正到任后，因家眷寥寥，就連這兩進也嫌多。又因江南人氏的情致，性將最后一進的正院改作苑囿，遍植花木盆栽，造幾處池閣亭榭，以供閑時賞玩。

    扉娘所居文繡樓就在花園西側(cè)的跨院里，樓上閨房位置極佳，東窗園景歷歷，西窗外是一條向陽街，縣學就在街對面。每到黃昏，街面上人潮如涌，縣學一開，儒服綢衫的文士才俊們往街上一散，更添一道別樣景致。

    酉時殘陽一褪，銀鈿便迫不及待地將西窗打開。扉娘因病體孱弱，燕懶鶯嬌，這幾日足不出戶只是靜養(yǎng)，百無聊賴時便瞧瞧窗景。

    “姐快來看，縣學散學了，學生出來了，好多人呢，就是沒幾個生的俊的”銀鈿一邊貪看一邊嘖嘖，“打咱們墻底下過的，都往這邊丟幾眼睛呢，平日里斯文相，這會兒都露了底了。還有那幾個閑漢，跟狗屁膏藥似的粘在墻根下，都見他們好些回了”

    “興你偷瞧別人，就不許人家瞧你”春芽走過去湊熱鬧，看了一會，神色忐忑地回頭道“大人回來了”

    扉娘一怔，走到窗前去看。只見兩乘青布幔馬車正轉(zhuǎn)過街角上了向陽街，墻下閑雜如畏貓之鼠頃刻散了個干凈。馬車慢慢減速，從西側(cè)門駛?cè)肟h衙后宅。

    黑漆馬車，齊頭平頂，官宦民庶皆可用，再低調(diào)樸素不過的規(guī)制，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威勢。自它出現(xiàn)，扉娘內(nèi)心便泛起幾絲不安的波瀾，似乎也如那些被驚散的民庶一般，莫名地感到威壓，有逃之夭夭的沖動。

    車里正是扉娘身為縣令的父親田吾正。自進了芮城縣城門，家門在望，他的面色就越來越凝重。“老爺，到家了?！迸R近西側(cè)門，隨侍的家丁稟告。田吾正掀起簾子，未及看清家宅情形，便覺眼前一花，似有無數(shù)游魚在眼皮底下游弋開去。

    “怎么回事”

    “回老爺，是幾個潑皮，都驚散了?！?br/>
    田吾正沉著臉回到闊別數(shù)月的府邸，家中風物景致依舊是去時樣貌，孺人殷勤地親自端茶遞水，幾名仆婦恭謹?shù)孛C立廊下待命，似乎家中一切如故。若非途中聽了一路故事，自己幾乎要被蒙在鼓里。田吾正鼻子里冷哼一聲，接過茶盅啜一口潤了潤嗓子。

    “老爺路上消乏了，有樁好消息怕還不知呢，咱們的女兒又活過來了呢”田孺人喜孜孜地道。

    田吾正憋了幾日的怒氣終于發(fā)作，將茶盅用力往案幾上一放，發(fā)出重重一記碰瓷聲“活過來作甚”

    田孺人見他面色不善，言語惡狠，驚道“老爺這是什么話”

    “什么話那冤孽都做下什么勾當，你這當娘的就一點不知道”

    田孺人愕然，“女兒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料想也不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雖在替女兒辯解，語氣卻存了幾分猶疑。

    “那她因何成病“

    田孺人有些忐忑，含含糊糊地回答“因入夏以來她就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問她也不肯實，便想著給她門親事，把心思定了。誰料她死活不依，哭鬧不休“知女莫若母，田孺人哪能不知女兒突然異變的心思，她看出了端倪，但僅憑一些蛛絲馬跡又能如何呢

    “她因何魂不守舍，又為何拼死抗婚“田吾正步步緊逼，突然一掌拍上案幾，”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如今一州一府都傳遍了，我身為一縣父母，顏面何存“

    田孺人面孔燥熱，仍強辯道“老爺任期將滿，出了年咱就該挪地方了，這事自然也就消弭了。況且謠言訛語，并無真憑實據(jù)，保不準冤了我們女兒?！?br/>
    田吾正一聽這話更來氣。閨門不謹家風敗壞，挪地方就成了大錯已成，不思整飭還要巧言強辯遮掩無風不起浪，民庶們再膽大放肆，也不至于無端拿縣令千金女來事。

    “淑女趁風流，馬上墻頭“簡單的字句在他腦中勾勒出故事的大致輪廓，又是一樁門風不謹?shù)某笫旅匦痢?br/>
    扉娘還在窗前閑看，樓梯處傳來步履的悶響，很快田氏夫婦出現(xiàn)在繡房門口。扉娘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父親的樣貌，就感受到一股寒意，田吾正的目光凝成一線，冷冷地掃在自己身上。

    “冤家，你在那里看什么呢“田孺人嗔道。

    “找人把這面窗封嚴了“田吾正對自己孺人擲下這么一句，轉(zhuǎn)身下樓。

    馬上墻頭的故事，戲臺上生旦們演繹起來很美，卻斷斷不能發(fā)生在自己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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