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這么奇怪地看著我?!卑⒁汤^唐糖的一只小手在自己溫柔的掌心摩娑:“今晚的事全我看見了。你們這里的風(fēng)俗是未出嫁的女兒要當(dāng)寶貝供著,有句俗語怎么說來著,做年女兒做年官,別說在外拋頭露面與人爭執(zhí)了,就算家務(wù)活兒也不讓做。而你,卻要為了一家大小的生計在外辛苦不說,還要受人欺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以前我沒把你當(dāng)女兒看,但從此時此刻我一定會像一個母親一樣保護你的,所以家庭的重擔(dān)我來挑,你好好念書吧?!?br/>
唐糖紅著眼圈,努力地笑著,把頭搖的像個撥浪鼓:“不辛苦啦,真的不辛苦。阿姨,你千萬別想著出去工作,爸爸還在康復(fù)中,需要有人貼身照顧,心心還小,上、放學(xué)得人接送,你哪里走的開?
所以賺錢的事還是交給我吧,我答應(yīng)你,我不擺攤了,我去做鐘點工,好像一個小時四十元,我每天做兩個小時,到星期天做一整天應(yīng)該可以賺足全家人一個星期的生活費吧?!?br/>
阿姨剛想說:“那怎么行?”
唐糖搶在她前頭說:“就這么說定了,阿姨早點睡吧,我要睡了?!碧铺钦f完躺進了被子里。
阿姨盯著她看了好久,給她蓋好被子才離去。
唐糖出去做家政是聯(lián)合阿姨瞞著夏夜。
如果讓夏夜知道她擺地攤那兩晚發(fā)生的事,并且現(xiàn)在做家政——在他眼里就是侍候人,依他的脾氣他一定會退學(xué),把公司、家里的重擔(dān)一個人挑起。
他成績那么好,不把書讀完太可惜了。
起先唐糖去家政公司報名當(dāng)鐘點工時,人家上下打量她一番,細皮嫩肉的,一看就不像是會做家務(wù)的人,因此不想聘用她,可是禁不住她苦苦哀求,再加上現(xiàn)在鐘點工實在難請,就連農(nóng)村來的女孩子都不肯屈就,寧愿去洗腳城被客人摸一下小手或是臉蛋,多吃幾口青春飯,也不愿意吃苦,一般做家政的都是些四、五十歲的大媽,連三十幾歲的水靈大嫂也見不著一個。
所以家政公司勉為其難地聘用了她。
但是其她的鐘點工涼涼地瞥了她一眼后,都挺嫌棄她的,生怕跟她搭檔,自己出力還要分一半錢給她。
家政公司的負責(zé)人有些為難地看著唐糖:“不是我不聘用你,是大家都不肯跟你一塊兒干活。”
“沒關(guān)系,我可以單干的?!?br/>
負責(zé)人對她看了又看,猜測她不是遇到特別為難的事,急需用錢,是不會來做別人都不愿做的家政,因此動了惻隱之心,安排她到一對很好說話的老主顧那里工作。
那是一對從高校退下來的老教授夫婦,戶主姓宋,為人非常和善,他們第一眼看見唐糖也是大感意外,雖然唐糖為了工作方便,換了一身干凈的舊衣服,但以他們的閱歷,眼前的小姑娘嬌滴滴的樣子怎么看也不像貧苦人家的女孩兒,老夫婦猜想,她可能是吃飽了撐的,來體驗生活來了。
果然如他倆所猜測的那樣,家政公司派來的這位小姑娘局促地站在客廳中央,不知從哪里干起,還是宋老太太在一旁指導(dǎo),她才知道干嘛。
好在做家務(wù)事不需要什么技術(shù)含量,只要有人點撥,唐糖一樣能干得很好,而且干得很賣力,又不懂得偷懶耍滑,不僅表面的衛(wèi)生做的干干凈凈,就連旮里旮旯的灰塵也清理得一干二凈,比那些做油了的鐘點工還要做的好,宋氏老夫婦非常滿意。
臨走的時候,宋太太按五十塊錢一小時給了唐糖一百塊錢,唐糖堅持要找回她二十元。
宋老太太按住她的手,親切地說:“你做的比別人好,應(yīng)得的?!?br/>
唐糖還是把二十元錢放到她的手心,笑著說:“做干凈是我的本份,很高興你們能滿意。但事先講好的是什么價就是什么價,我不會多收一分錢的。”
她頓了頓,低下頭,臉漲得通紅,用很小的聲音說道:“如果可以的話,求爺爺奶奶以后向家政公司要人做衛(wèi)生的時候,指名要我好嗎?”
宋老太太吃驚地瞪大眼睛:“天哪!你不是體驗生活!告訴奶奶,你遇到什么事了嗎?”
“我……我爸爸的公司垮了……”唐糖有些無地自容,因為難堪,身上開始發(fā)燥。
宋教授夫婦兩個沒吭聲,只是同情地看著唐糖,這令唐糖更加不自在,她還未滿十八,心智也不是很成熟,只要是憐憫,不管是善意的還是嘲笑的,都令她如芒在背。
她逃也似的想要離開,宋老太太溫暖的聲音在背后響起:“你等一下?!?br/>
唐糖只得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見宋老太太走進了臥室,沒過幾分鐘,又走了出來,手里多了一沓紅紅的鈔票。
唐糖不自覺的挺了挺腰桿。
“孩子,這里有五千塊錢,你拿著應(yīng)個急?!彼卫咸咽掷锏腻X遞給她。
唐糖立刻把脊梁骨挺得更加筆直,堅辭不授。
宋老太太始終保持著和藹的微笑,原諒她的固執(zhí):“傻孩子,干嘛那么要強?要學(xué)會接受別人善意的幫助,這是自信的表現(xiàn)。你如果覺得無功不受祿,這五千塊錢就當(dāng)我提前付給你的工錢,這樣總行了吧?!?br/>
唐糖這才猶猶豫豫地接了,回家的路上,她懷里揣著那五千塊錢,感動得落了一路的淚。
回到家里的時候夏夜還沒有回家,唐糖很慶幸,忍不住對阿姨比了個剪刀手。
坐在輪椅在的老爸臉上也漾起笑紋:“這么大了還調(diào)皮,吃過了沒?”
“當(dāng)然沒吃!你這個女兒可真是節(jié)約,連飯也舍不得買著吃!”阿姨明明眼里是疼惜的神惰,嘴里卻故意責(zé)備。
老爸唬起臉:“這樣可不好!你病剛剛好,要注意愛惜身體!”
“知道啦?!?br/>
唐糖答完這三個字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歪著腦袋想了又想,忽然睜大眼睛,驚喜莫名地看著老爸:“老爸!你能說話了!”
唐糖的“能說話”是指吐字清晰。
自從老爸中風(fēng)后說話就一直含含糊糊的,現(xiàn)在吐字清晰意味著他正逐步康復(fù)。
老爸還有阿姨都樂呵呵里沖著她點頭。
唐心興高采烈地說:“爸爸還可以柱著拐扙走幾步?!?br/>
“太好了!”大門外一個醇厚的聲音說。
客廳里的人回過頭去,看見夏夜正提著一些水果走進來。
阿姨一面接過他手里的水果一面埋怨:“現(xiàn)在正是經(jīng)濟困難時,干嘛亂花錢!你和唐糖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們煮面條?!?br/>
“我也要吃!”唐心喊道。
阿姨寵溺地看著他:“以前我們家日子好過的時候,你吃個東西不知道有多挑三揀四,特別是吃飯,就像吃藥一樣難受?,F(xiàn)在困難了,你是吃什么什么香,現(xiàn)在發(fā)展到連面條也不放過了!”
老爸心情大好,幫唐心說話:“心心現(xiàn)在正在長身體,飯量當(dāng)然大了,沒聽說過一句話吧,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他的一番話說的全家哄堂大笑,唐心雖然不明白大家笑什么,但也跟著傻笑。
夏夜挨著唐爸爸坐下,關(guān)切地問:“身體康復(fù)了很多嗎?”
唐爸爸活動了一下上身,自信滿滿地答道:“嗯!很多!應(yīng)該不要太長時間能夠完全恢復(fù)了吧。”
“那就好!”夏夜欣慰地答道。
他視線一轉(zhuǎn),落在唐糖身上:“你今天回來挺早的,買賣怎樣?”
“還不錯啦。你呢?你有進展嗎?”唐糖不動聲色地轉(zhuǎn)移話題。
“還不錯。今天我去跑銷售的時候,有一家剛注冊的小型房產(chǎn)商愿意親眼驗過貨后再談合同?!?br/>
“可能性大嗎?”唐糖期待地問,如果這次公司能咸魚翻身,對爸爸的病情一定會有好處。
“我覺得挺大的。我想,不止我們一家公司向他們推銷過,他們?yōu)槭裁磫螁芜x我們?而且,我有意無意提到童話大伯的公司,他們居然沒有派業(yè)務(wù)員跟這家房產(chǎn)開發(fā)商聯(lián)系。
為什么?是嫌別人規(guī)模太小,還是因為驗貨的是那家房產(chǎn)公司的老總本人,他沒辦法搞鬼?我覺得后一種可能性更大。
所以今天我又去了叔叔以前的老客戶,現(xiàn)在跟童話大伯打得火熱的楊總那里。他們現(xiàn)在的樓盤已經(jīng)做了一半。
我先是讓助手看了看他們使用的鋼材,果然跟我猜測的一樣,小了兩個尺寸。
我故意裝糊涂,問那些施工人員,他們要這種型號的鋼材有什么用,那些人全都對我嗤之以鼻,說當(dāng)然是蓋樓房,難道進這些鋼材回來吃?
我裝做驚訝的樣子說,尺寸不夠就不怕出事,結(jié)果施工人員笑得更厲害了,他們只負責(zé)蓋房子,給他們什么原料他們就用什么原料,出不出事跟他們毛線團關(guān)系也沒有?!?br/>
唐爸爸和唐糖聽得驚心動魄,阿姨在廚房門口叫:“面好了,想吃面的自己來端。”
夏夜兄妹三人暫且停止說話,全都去廚房端面。
唐心鬼精靈,吃面都堵不住嘴,一邊吃得哧溜響一邊仰著臉問坐在身邊的夏夜:“是不是你只要戳穿真相,打死怪獸,爸爸的公司就又滿血復(fù)活了,到時咱們就又可以像以前那樣過著幸福的日子?”
唐糖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唐心的頭:“難道我們現(xiàn)在不幸福嗎?小傻瓜,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是貧窮是富貴都會很幸福,而且這種幸福無可取代?!?br/>
唐心懵懵懂懂地哦了一聲。
唐糖心中卻如千萬根針扎一般,細細綿綿地痛,是因為年幼失去媽媽,抑或是后來失去什么寶貴的“無可取代”的一份感情?
老爸自己轉(zhuǎn)動輪椅的輪子來到夏夜身邊:“我可以給楊總打個電話,約他跟你見一面,或是……我親自跟他見面?!?br/>
“沒用的。”夏夜說:“我自報家門打他的電話,他一聽說我是你的繼子,現(xiàn)在全權(quán)負責(zé)你的公司,我話還沒說完,他像是我來找他興師問罪似的,嚇得屁滾尿流,掛了電話,至于我登門拜訪,他更是死活不見?!?br/>
“當(dāng)然啦,爸爸的公司搞成這樣,他功不可沒,自然心虛不敢見你。”唐糖一針見血地說。
“問題是我不是找他扯皮。”
“他哪知道啊?!@樣老躲著不肯見你,你怎么跟他溝通,事情怎樣才會有進展?”唐糖苦惱地說。
夏夜卻笑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巧合的是,楊總的車子壞了,正在小徐家的修理廠修,明天他來拿車,我應(yīng)該能跟他見上一面?!?br/>
一家人這才看到一點希望。
第二天,夏夜特意提早趕到小徐的修理廠,令他失望的是,來拿車的并不是楊總,而是他的司機。
夏夜靈機一動,率先鉆進了車子的后座。
那個司機大概從沒遇到這種情況,訝異得眼睛瞪得溜溜圓,問一旁的小徐:“這是什么情況?”
小徐讀書不行,為人處事的能力卻是超強的,他既要幫到夏夜,又不能得罪老客戶,于是他笑容可掬地答道:“這個家伙跟我們廠毛線關(guān)系也沒有,也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楊總的車子送我們這里修,一大早就守這兒了,估計是找楊總有急事,你就帶他見見楊總唄?!?br/>
司機顯得很為難。
夏夜趁熱打鐵:“我一不推銷,二不恐嚇,只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家楊總。這件事牽扯到你們房產(chǎn)公司的存亡,如果楊總感興趣的話,可以和我聯(lián)系?!?br/>
他并沒有拿出他現(xiàn)在在叔叔公司里通用的名片,也沒有抬出叔叔的名號,他知道楊總對他叔叔及他的公司有戒心——不遵守道義,為了利益,辜負了多年的信任,隨隨便便毀了口頭約定,自然心里有鬼不敢面對。
所以他把自己相對楊總來說叫陌生的手機號留給了那位司機,采用欲擒故縱的方法,想上楊總上鉤。
但是楊總久經(jīng)商場,會不會咬鉤,對這一點夏夜心里一點把握也沒有。
他一面等著楊總的消息,一面帶著手下十幾號人跑業(yè)務(wù)。
他告誡那十幾名忠心耿耿的員工,現(xiàn)在他們從頭再來,要重新打開局面,所以推銷的時候要三百六度無死角,每個可推銷的點都必需跑到,包括那些那做鐵藝的家庭作坊,反正要盡可能地把積壓的貨物賣出去變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