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東，彤彤暈染了一角天空。晨光普照在大地上，慢慢逼散山窩里的縹緲繚繞的煙霧，將沉睡已久的生靈喚醒過來。鳥聲啾啾，猿聲不斷，讓山外人倍感幽清。
“啪”
幾粒露珠連成了一條線，從半空垂直降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一輛正在密林穿梭的馬車頂上。
馬車外觀不甚豪華，一眼看去，頂多算是中產(chǎn)人家的的做派，可與路邊著急趕路的貨擔(dān)郎一比，倒也顯得富貴。
車廂里，車壁以淡藍(lán)布料打底，敷繡卷草。沈夫人陳氏居中坐著，左手邊是長子沈復(fù)，右手邊是幼女沈雪茹。
沈復(fù)嬌生慣養(yǎng)，最受不了起早貪黑的苦，打從黎明時分上了馬車，他就一直頭抵著車窗，昏昏欲睡?？赡苁撬懔?，這時候，他突然睜開雙眸，輕輕將車簾一掀，興致勃然地朝外頭張望。
林子不密，幾束陽光灑在樹上，讓樹葉如鍍了層金色熠熠閃光，直晃得人睜不開雙眼。
陳氏發(fā)覺了沈復(fù)的小動作，慢慢從女兒身上抽回目光，然后定定望著動若脫兔的沈復(fù)，道：“別東張西望了，離你外祖母家，還有一段路呢！”陳氏邊提醒邊告誡，“上回在你外祖母那兒，你和蕓丫頭鬧得很僵，若今天再碰到蕓丫頭了，你可要給人家賠禮道歉，不然，我頭一個不饒你！”
沈復(fù)聽得漫不經(jīng)心，只是一個勁地點(diǎn)頭。
陳氏知道他左耳朵進(jìn)右耳朵出，但嘴上依舊嘮叨個不停：“我也知道，你這年紀(jì)最活潑好動，可外頭不比家里，總該收斂些才是，今日到了你外祖母家，不許你上躥下跳，胡亂鬧騰！”
沈復(fù)少年天性，早受夠了父親、西席輪番上陣沒日沒夜的調(diào)教，今日難得到外祖母家放松放松，本想盡情釋放自己的天性，哪成想這才半道上，母親就開始提前下達(dá)警告。
沈雪茹坐在旁邊，見沈復(fù)受了訓(xùn)斥，不說溫言溫語安慰一番，反而還落井下石：“哥哥最沒耳性，娘苦口婆心說了半天，他也未必能聽到心里，反不如回頭告訴父親，讓父親說教他！”
聽到這不中聽的話，沈復(fù)立刻瞪了眼沈雪茹，然后才悶悶不樂坐好，耷拉起那張俊俏的面龐。
沈雪茹與哥哥鬧慣了，原本只想趁機(jī)占一占嘴上威風(fēng)，哪成想沈復(fù)竟一臉不悅。靜下心來想了想，小丫頭并不覺得自己哪里有錯，就扭過臉去，擰起兩道彎眉不說話。
陳氏目光如炬，將兒女的心里過程看得分明，只是不肯輕易露了偏袒，所以板起面孔，佯裝不悅道：“你們倆在家里拌嘴吵架就算了，若到了外祖母家，還這樣胡亂使性子，不讓為娘省心，那娘眼不見、心不煩，干脆將你們倆一起送回家去省事！”
“娘！”
“別！”
沈復(fù)與沈雪茹滿臉著急，不約而同牽起母親的衣袖。
陳氏見倆冤家滿臉恐慌，曉得兩人盼著每年去外祖母家一趟，方才急中生智拿這個嚇唬兩人，果然十分奏效。
“行，如果你們倆親口答應(yīng)娘，這一路上安分些，那娘就答應(yīng)你們倆，不送你們回去啦！”
倆冤家匆匆對視一眼，雖然依舊心不甘、情不愿，可為了共同的目的，只能異口同聲回答：“行！”
陳氏頓時笑容滿面，一手摟著九歲的小閨女，一手拍了拍沈復(fù)的手面，交代道：“這回到外祖母家，少說也要住個小半月，你們倆平時在家欺負(fù)啟堂，娘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與你們倆計較，可這回到了外祖母那里，再不能任性妄為，一定要跟表弟表妹們好好相處，不能仗著比他們大一點(diǎn)，就隨隨便便欺負(fù)他們，聽到?jīng)]有？”
沈雪茹聽得滿臉厭倦，打從她五歲那年記事起，幾乎每年在趕往外父母家的路上，都會聽見陳氏諄諄告誡。眼下，見陳氏舊調(diào)重彈，雪茹不禁嘟起一張櫻桃小嘴，嘆道：“娘老愛胳膊肘往外拐，每回我跟表姐妹們起了爭執(zhí)，娘總是偏袒表姐她們，有時還幫著嬸娘她們，反過來派女兒的不是！”
陳氏愛憐地望著她，“不是娘不想幫你，實(shí)在是你做得過火，娘總不見得幫親不幫理吧。再說了，那是在你外祖母家，娘若過于袒護(hù)你，你那兩位舅媽心里該不自在啦！”
沈雪茹年歲尚小，正是天真爛漫思想無邪的時候，此刻聽了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雖則心里頭不大歡喜，可轉(zhuǎn)念一想，稍后到了外祖母家，可以無拘無束，不由還是心情大好。
沈復(fù)坐在母親左肩下，無意間瞥見妹妹雪茹眉毛彎彎如柳，雙眼炯炯有神，明眸里仿佛能放射出光來一般，于是很不懷好意地將手繞到陳氏背后，輕輕推了妹妹雪茹一把。
雪茹正幻想著近在眼前的美好生活，沒防備哥哥暗下歹手，免不得身體失控往前俯沖。
回過神來，雪茹立刻怒瞪著哥哥，告狀：“娘，你瞧哥哥，都多大的人啦，還總是這般調(diào)皮！”
陳氏無奈地笑了笑：“還有臉說你哥哥，你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不還是總?cè)悄锷鷼猓俊?br/>
沈雪茹見母親非但不護(hù)小，還在哥哥面前揭自己的短，霍然仰起潔白如玉的脖頸，又不服氣地撅了噘嘴，表示自己的不滿，然后才轉(zhuǎn)過臉去，滿眼怨恨地盯向橘皮色車頂。
陳氏看小閨女氣性很大，又虎著一張臉瞪向沈復(fù)。沈復(fù)自覺有錯，也微紅著臉悶不做聲。
臨近正午，田埂間零星有幾個農(nóng)戶休息，村莊里已升起縷縷裊裊炊煙，許多農(nóng)婦開始燒火做飯。
馬車奔走如箭，飛快穿梭在鄉(xiāng)野小道間。
約摸又顛簸了一炷香的光景，終于趕在正午抵達(dá)目的地。才出馬車，早見兩只家犬吠著撲上來。
沈復(fù)倍感親切，沖著兩只家犬哈哈一笑，弓身如蝦鉆進(jìn)了車廂里面，又探手在隨行攜帶的包裹里翻了翻，隨便抓了幾個早上吃剩下的肉包子，隔著車窗扔了出去。
兩只家犬很是機(jī)靈，聽見些些動靜，立刻停止狂吠，掀起四蹄，飛速朝著那幾個肉包撲去。
“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雪茹雙腿一縱，直接從三尺多高的車轅上跳了下去，然后一邊整理自己心愛的碧羅裙，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哥哥也忒舍得了些！”
“為了妹妹，不舍得也得舍得嘛！”沈復(fù)偷偷瞄了沈雪茹一眼，頓時笑逐顏開，“這兩只狗狂吠不止，明眼人一看，便知它們餓到了極點(diǎn)，若不是我急中生智，舍了幾個肉包子，只怕你眼下還得擔(dān)驚受怕呢！”
雪茹沒好氣的白了哥哥一眼，就手撩起裙角，朝前面走了幾步，站到母親陳氏左右。
陳氏正交代車把勢回程日期，寥寥幾句過后，忙領(lǐng)著一對兒女走到柴扉前叫門。
院里有人迭聲回應(yīng)。很快，柴扉兩面打開，露出院里凹凸不平的地面以及富有鄉(xiāng)野氣息的裝飾。
陳氏見應(yīng)門的是內(nèi)侄女陳蕓，忙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蕓丫頭呀！”客套了一句，又嘖嘖稱贊：“這才半年多不見，你越發(fā)長得出挑了，只怕再過兩年，你娘該為你說親事啦！”
陳蕓聽得面頰通紅，羞怯怯掃了表弟沈復(fù)一眼，趕忙又低下頭去，不敢接姑媽的話頭。
陳氏見她面色通紅，眼中羞怯一層蓋上一層，立時也不好往那方面多提，就話鋒一轉(zhuǎn)，問：“聽說你家新翻修了房屋，不知整修得好不好看，隔日得去瞧一瞧才好！”
陳蕓聲音細(xì)弱，半吞半吐地應(yīng)著。
陳氏心里高興，不太在意陳蕓的細(xì)微變化，只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對了，今兒是跟著你娘一道過來的，還是單個兒來的？”
陳蕓正視著她，認(rèn)真回答：“娘一早去了舅舅家，這時辰，還沒見她回來，多半是要留在那邊用飯！”
“咦，小克昌呢？”陳氏話未問完，已經(jīng)開始目光搜尋，“克昌最可愛啦，這回來，我可給他捎來不少好玩的！”
“弟弟黏人，聽說娘傍明要去舅舅，他便哭著喊著也要去。娘沒法子甩開他，只得領(lǐng)著他一塊去了！”
言語間，姑侄倆已經(jīng)走到廚房旁邊。
廚房里，陳母埋頭切菜的空當(dāng)，聽到院里動靜不小，隱約猜到是女兒從長洲縣城回來了，于是笑呵呵洗了把手。扶策而出，顫巍巍走了十來步遠(yuǎn)，見陳氏頭上梳著墮馬髻，穿著水天青緞鑲邊對襟褙子，又見沈復(fù)、沈雪茹滿面笑容，手里拎著一嘟嚕禮盒，不由笑開了花。
陳氏見母親看得呆了，連忙三步并兩步走到老人家跟前，一邊噓寒問暖，一邊扶著老母親站定。
陳母近距離觀察女兒，見她依舊容光滿面，樣子也和幾年前無差，情知她在夫家過得還不錯，也就安心下來。陳氏卻看出母親蒼顏白發(fā)，皺紋橫生，止不住哀傷歲月流逝。
母女倆累月不見，自然有一番梯己話要說，所以當(dāng)面寒暄幾句后，很快就挽臂離開。
沈復(fù)脫離母親的視線范圍，又難得見一回表姐陳蕓，就樂呵呵跟在陳蕓屁股后頭，問：“蕓姐兒要去哪兒？”
陳蕓紅著臉，巧妙躲開沈復(fù)的目光，“你們難得回來一趟，多半是要留下來住幾日的。祖母現(xiàn)在忙著與姑媽說體己話，自然沒空為你們收拾客房，正好我手頭閑著，不如趁有空把屋子收拾了，省得午后再折騰人！”
沈復(fù)聽完，絲毫不見外道：“那我?guī)褪|姐兒一塊收拾！”
陳蕓回頭看了兩眼沈復(fù)，暗道：‘你一個富家公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平時不愁吃、不愁喝，粗枝大葉，大手大腳，雜務(wù)事一律不插手，讓你幫忙還不是幫倒忙！’
雖則心里頭這樣想，可陳蕓一抬眼，瞧見沈復(fù)滿臉興致勃勃，終究心中不忍，將人領(lǐng)進(jìn)廂房。
進(jìn)了廂房，陳蕓二話不說，馬上展示自己的勤勞美德，按部就班地清理桌案、收拾床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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