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蕭正則一步踏前，尹湄立即側(cè)身避讓，指爪以毫厘之差從她頸邊抓過，截斷幾縷亂發(fā)，她心頭一駭，腰肢發(fā)力后仰下落，旋即翻滾橫飛，輕盈靈動如風(fēng)擺柳，連躲蕭正則三抓。方越見她遇險，長刀急揮，斜劈蕭正則背后，衣衫割裂，皮肉毫發(fā)無傷，卻見刀刃翻轉(zhuǎn)，繞過腰身斜指向上，疾刺腋下空門，蕭正則折身回肘一撞，險將刀尖折斷，左手順勢擒住方越右腕，五指發(fā)勁一扣，方越臉上閃過痛色，卻是拼著腕骨劇痛陡然翻刀，利鋒鋸木一般劃過蕭正則左腕，發(fā)出令人捂耳的金石刮擦聲，足見刀勁凌厲。
突然間，一道長影挾雨而來，蕭正則松開方越橫身飛出，鞭頭打中他適才站立之處，猶如毒龍鉆洞，磚石應(yīng)聲破開一個窟窿，他人在半空，玄蛇鞭咄咄相逼，如有萬千長蛇凌空狂舞。方越趁此機會滾出戰(zhàn)圈，正要與尹湄會合，卻見面前寒光飛閃，他想也不想就偏頭閃躲，同時舉刀相迎，可惜先機已失，竟被另一把刀生生壓了下來，刀背深陷肩窩，迫出一道紅痕。
蘭姑怒道：“哪里走？”
刀鋒不斷下壓，方越身形寸矮，猛然雙腿一彎，縱身彈起，蘭姑只得倒退，尹湄也從后方撲擊而來，配合方越急攻蘭姑。如此幾個回合下來，總算將人逼至角落，蘭姑與方越先后一躍上墻，雙刀在墻頭上交鋒數(shù)招，斬碎雨花萬點，一時間難分高下。
尹湄正欲蹬墻上去助戰(zhàn)，聽到腦后勁風(fēng)乍起，即刻側(cè)身回頭，卻見蕭正則不知何時從鞭圈中脫身出來，一掌劈在她腦袋右側(cè)，整面墻轟然塌了一半，殘磚碎石迸濺紛飛，尹湄只覺頭皮一麻，左手搓掌成刀斬向蕭正則咽喉，身子向右斜轉(zhuǎn)，欲從他身邊逃離開去，可蕭正則出手極快，她只得勉強招架，一躲再躲，始終逃不出三尺之遙，如在原地打轉(zhuǎn)。
這時，蕭正則開口問道：“玉無瑕現(xiàn)在何處？”
尹湄先是大驚，旋即心念一動，冷笑道：“你竟也不知，那就最好了！”
自打得了京城傳來的暗信，尹湄心中牽掛恩師安危，沒再睡過一個好覺，之所以留下來以身犯險，也是想要借此機會試探出玉無瑕的下落，如今聽到蕭正則這般發(fā)問，她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須知有時候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蕭正則面沉如水，身形陡然一動，尹湄連退三步，只見他左右急抓而來，忙探手向前分花拂柳，四只手你來我往幾不見影，終是尹湄慢了一拍，即將要被蕭正則擒住雙臂，忽見方詠雩欺身而近，屈肘將她撞開，兩掌齊出迎了上去！
方詠雩的父母都是南方人，他雖身量頎長，但骨架并不粗大，一雙手更是白凈修長，蕭正則勁力急催猛震，他的兩條胳膊便向外翻轉(zhuǎn)，筋骨扭折，眼看就要被活活擰斷雙臂，只見他眼中血光乍現(xiàn)，十指如鉤鎖住蕭正則兩手腕脈，后者只覺兩股極陰寒氣同時從左右手上襲來，雨水凝冰，寒霜覆體，裸露在外的皮肉竟在頃刻間被凍成了青白色！
面對蕭正則這般強敵，方詠雩不敢有絲毫輕忽大意，只在最初試探了幾個回合，之后都是全力以赴。平心而論，蕭正則不愧為穩(wěn)壓聽雨閣四天王的閣主，其內(nèi)力之深厚、招式之精妙、武學(xué)之廣博都是方詠雩生平僅見，交手不過百多個回合，他已手段盡出，對方仍游刃有余，倘若再耗下去，方詠雩勢必力竭人亡，絕無翻盤余地，索性孤注一擲，同蕭正則比拼內(nèi)力。
單論功力深淺，方詠雩絕不是蕭正則對手，此舉似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然而截天陰勁自帶寒毒，這毒無形無狀，與一身真氣相融，比寒冰更刺骨，如陰魂般纏人，一旦侵入人體便凝血凍氣，當(dāng)初玉無瑕只用了些微內(nèi)力就能將陳敏活活凍死，眼下方詠雩豁出命來緊扣蕭正則雙手脈門要穴，九重陰勁急催猛放，蕭正則縱有金剛不壞之身，終究無法盡辟寒暑，只得運足功力抵御陰寒，眉睫浮現(xiàn)霜色，又被雨水沖刷化去。
尹湄被方詠雩撞了個踉蹌，回頭就見兩人爭斗角力，《寶相決》雖不如截天陽勁那般極陽極烈，但也是一門精純陽剛的玄妙絕學(xué)，蕭正則憑借雄渾內(nèi)功阻止寒氣蔓延全身，方詠雩亦拼盡全力攻其經(jīng)脈，雙方針鋒相對，誰也不敢有半分退讓，雨水沾身結(jié)冰，又融化成水。
“不好！”尹湄臉色驟變，方詠雩這法子確有奇效，可他的功力不如蕭正則深厚，后者現(xiàn)在雖是動彈不得，卻將全身真氣內(nèi)收護(hù)體，且看他身上凝冰化水，便知寒毒未能深入肺腑，一旦方詠雩后繼無力，便是勝負(fù)分曉之時！
一念及此，尹湄疾步上前，兩指疾插蕭正則雙目，不想指尖尚未及身，便撞上了一股罡氣，竟是難以寸進(jìn)，她正要拼力再試，突覺頭頂厲風(fēng)壓下，連忙斜身出掌，震開了蘭姑偷襲一刀。
驚見蕭正則遇險，蘭姑哪還顧得上對方越窮追猛打，立即從墻頭上一躍而下，揮刀震開了尹湄，旋即刀鋒偏轉(zhuǎn)，悍然劈向方詠雩，被趕過來的方越橫刀擋住，許是救主心切，她當(dāng)即刀交左手?jǐn)r截方越，腳下向后倒退，右掌直拍方詠雩腹部！
似這等高手相拼，外人實是插手不得，蘭姑這一掌用盡全力，要么破了方詠雩的護(hù)體罡氣，要么經(jīng)脈盡斷而亡，方詠雩無暇回頭去看，只能鼓足內(nèi)力疾攻蕭正則，可正如尹湄所料，截天陰勁本就強攻弱守，他能將蕭正則手腳冰封，已是損耗巨大，此刻再度強提真氣，丹田里痛如針扎，經(jīng)脈骨髓陣陣發(fā)冷，那要命的寒癥竟有發(fā)作之勢，盤踞心口的那股極陽真氣也再度蠢蠢欲動起來。
就在這時，方詠雩突覺腹部一涼，蘭姑的右掌不僅沒被罡氣彈開，還輕而易舉地抵在了他的氣海穴上。方詠雩已到了外強中干的地步，登時心道不妙，卻不料一股森然寒氣從蘭姑掌中泄出，順著氣海穴迅速傳遍陰脈，將要枯竭的丹田霎時如同久旱逢甘霖。察覺到源源不斷的寒氣涌入體內(nèi)，方詠雩驚愕不已，須知《截天功》高深莫測，對其他武學(xué)的壓制極為明顯，就算是同屬陰寒一道的內(nèi)力，在截天陰勁面前也要化為烏有，而蘭姑這一掌竟能補充方詠雩本身所剩不多的真氣，除了兩股內(nèi)力同為截天陰勁，絕無其他可能！
蕭正則正全力抵御截天陰勁，發(fā)現(xiàn)方詠雩氣力將竭，本欲乘勝追擊，孰料對面真氣暴漲，立時令他壓力倍增，再看蘭姑以掌抵住方詠雩氣海穴，手背青筋凸出，絲絲寒氣外泄，哪還看不出端倪何在？
“玉無瑕……竟然是你！”
這短短一句話從蕭正則口中說出來，竟帶了些微因寒冷產(chǎn)生的顫音，臉龐上終于浮現(xiàn)出可怖的青白色，越來越厚的冰霜從手腳向軀干蔓延。
方越看得駭然，忍不住問道：“這是什么情況？”
“不可上前！”尹湄橫臂將他攔住，猶帶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蘭姑”，震驚與狂喜一同在心間翻涌起來，“她、她是我?guī)煾?！?br/>
血是凝固的，氣是靜止的，連打在身上的雨水，也是越來越冷的。
只消片刻，蕭正則的身軀幾乎被寒霜封凍，整個人就像一尊僵硬的冰雕，露在外面的臉龐青氣大盛，白霜兀自向上蔓延，即將凍住他的頭顱。
“咔嚓”一聲，極其細(xì)微的裂響從下方傳了出來，本該在雨聲中幾不可聞，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蕭正則驀地抬起頭來，全身皮膚都變得瑩白如玉，仿佛上等羊脂玉雕成的佛像，排山倒海般的內(nèi)力破浪而來，覆蓋體表的層層寒冰隨之碎裂，方詠雩強催內(nèi)力也抵御不住，當(dāng)即口鼻溢血倒飛出去，“蘭姑”伸手欲救，猛地抬手一擋，被蕭正則一爪壓下，抓破左邊臉頰，順勢撕下整張薄如蟬翼的面具。
“聽雨閣二十二營精銳齊出，整個京城幾乎被刮地三尺，想不到……竟是燈下黑?！?br/>
聽到蕭正則這句話，玉無瑕伸手摘掉臉上殘留的填充物，露出被雨水沖刷干凈的本來面目，鎖骨菩薩曾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即便韶華已去、素面朝天，她仍然美得讓人心折。
蕭正則捏著手里的面具，只覺觸感與真皮無異，便問道：“蘭姑是你的人，還是被你殺了？”
“這很重要么？”玉無瑕指著自己，笑得風(fēng)情萬種，“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心里還容得下別的女人嗎？”
蕭正則將面具一收，輕聲道：“倒是如此，我本想擒住你徒兒，再向她逼問你的下落，如今你主動現(xiàn)身，倒也省去麻煩……你化身蘭姑潛伏下來，想必就是為了今日吧。”
玉無瑕斂了笑容，嘆道：“不錯，可惜功虧一簣了?！?br/>
這一個“了”字剛發(fā)音，她便縱身而起，揮刀斬向蕭正則，口中不忘喝道：“山門已開，軍陣大亂，你們速速離去！”
方詠雩傷得極重，寒癥好死不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復(fù)發(fā)了，方越攙扶著他只覺得寒氣逼人，一時間沒能反應(yīng)過來，直到被尹湄用力推了一把，雙雙跌向門外。
尹湄厲聲道：“走！”
方越背起瑟瑟發(fā)抖的方詠雩，急道：“你不走？”
“那是我?guī)煾?！”說完這句話，她“砰”地將大門一關(guān)，回頭只見玉無瑕正與蕭正則激斗，分明是利刃對空手，卻占不得半點上風(fēng)，全靠飄逸身法和詭譎刀術(shù)與之周旋。
看見尹湄折身而返，玉無瑕嘴唇輕顫，卻是沒有多言，反手將刀擲了過去，空手凝力急攻蕭正則，尹湄接刀在手，陡然間騰身上躍，連人帶刀凌空翻滾，五刀劈落，五雷轟頂！
道館之外，方越怔怔看著緊閉大門，聽得里面戰(zhàn)況激烈，他死死握住刀柄，腳下仿佛生了根，直到方詠雩發(fā)出一聲悶哼，寒意隔著衣衫透骨而入，他打了個冷顫，這才咬牙背著方詠雩往山下跑去。
沒等他跑出多遠(yuǎn)，便見雨幕中陡現(xiàn)一抹猩紅，一道人影挾風(fēng)撲至，猶如鬼魂索命，方越嚇了一跳，他來不及多想，回身抱住方詠雩，反手出刀已失先機。這半路殺出的敵人沒有蕭正則那般刀槍不入的強悍體魄，出手卻是迅捷狠辣，避過刀鋒抓向方越手臂，被他閃過又翻腕一拍，方越右臂又痛又麻，那只手已抓在他胸膛上，生生將人提了起來。
兩人交手不過轉(zhuǎn)眼之間，方越總算看清了對方面目，頓時驚怒交加：“魔頭！”
周絳云五指用勁，指尖插入血肉，方越怕他一手掏了自己的心出來，剛猛一刀迎面劈下，同時一蓬雨水從后方激射而來，周絳云只得松手飛退，同時拂袖一擋，雨針打在寬大衣袖上，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師尊……”方詠雩已是有些意識不清了，他撐著一口氣只為等待昭衍前來，卻不知那廝在這關(guān)鍵時刻去了何處，還是讓周絳云搶先了一步。
周絳云垂下破破爛爛的袖子，森然一笑：“好徒兒，你能在蕭正則手下活命，一身本事算是出師了?！?br/>
方詠雩強撐著站起身來，道：“他再厲害，也不是殺不死的神佛鬼怪?！?br/>
說話間，他接了雨水在手，掌心凝出寒冰，蓄勢待發(fā)。
“你若對本座出手，那就真沒法收場了。”周絳云道，“怎么著，當(dāng)初在銷魂窟里的協(xié)定，你又不認(rèn)了？”
方詠雩不言，倘使昭衍沒有修成九重陽勁，他在報仇失手后只有周絳云一個選擇，自是不會反悔，可事到如今，多說無益了。
方越雖不知他二人究竟有個勞什子協(xié)定，但已鐵了心要將方詠雩活著帶出葫蘆山，見這魔頭抬步走來，他正欲揮刀，卻被方詠雩死死抓住了腕子，來不及發(fā)問，周絳云已到近前。
下一刻，他與他們擦肩而過，沒有半步停留。
方越渾身僵住，方詠雩手里的碎冰也化水落下，兩人一起回頭看向周絳云的背影，只見他走得越來越快，猛地一個縱躍，翻過墻頭落入了道觀里。
“他——”方越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道，“這魔頭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方詠雩回過神來，猶豫再三也沒有開口。
周絳云會冒險留在葫蘆山里，又在此刻現(xiàn)身攔截，無疑是為他這身功力來的，畢竟方詠雩已是強弩之末，就算用上了陰陽逆轉(zhuǎn)秘法，也不過拖延些許時間。一旦周絳云得到了他的九重陰勁，便如涸魚得水，只要藏匿個一年半載，待到陰陽共濟(jì)、九九歸一，即可東山再起。
然而，他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昭衍推測陸無歸是受周絳云逼迫才會出賣尹湄，可他為何要這樣做，連昭衍也不甚清楚，而在這一瞬間，方詠雩的腦海中有無數(shù)碎片如雪花般紛飛狂舞，頃刻拼湊拼成一幅完整畫面，卻是那荒廢多年的銷魂窟。
“走！”方詠雩的身子越來越冷，他扯住方越的衣袖，雙腿軟倒下去，“趁他還、還沒后悔，快走！”
方越雖不明就里，但也知道情勢危急，忙背上方詠雩疾步離開，這回順利遠(yuǎn)離了道觀，向西坡而去。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邊位置偏僻，地勢也崎嶇復(fù)雜，敵軍應(yīng)當(dāng)尚未攻打上來，以方詠雩現(xiàn)在的情況，趕著下山恐怕不行，先找個隱蔽的山洞躲雨，等他緩過一口氣，再設(shè)法下山。
方越打算得很好，卻不想他剛帶著方詠雩抵達(dá)這里，就見昏暗天穹之下，有人撐著一柄白傘，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站在小道盡頭。
一驚之后，方越舉刀向前，怒喝道：“昭衍！”
周絳云的確后悔了。
他沒跟方詠雩糾纏太久，闖入清虛觀時，院中三人正好分出勝負(fù)，蕭正則左手一翻掐住玉無瑕手腕，緊跟著回身出腿踢飛尹湄手中的刀，順勢將玉無瑕扯到身前，右手五指倏張，就要將她咽喉鎖住，屆時這人是死是活，全在他一念之間。
千鈞一發(fā)之際，周絳云欺身而近，蕭正則的手爪便抓在了他的小臂上，只聽“噗嗤”一聲響，五指深陷骨肉中，鮮血涌出，腳下雨水也變成了淡紅色。
三天前，周絳云出手捏碎了謝安歌整根手骨，因果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如今也輪到他來消受這斷筋碎骨之痛。
說來可笑，號稱“血衣人屠”的周絳云早被江湖人傳得如魔似鬼，可他到底還是肉骨凡胎的一個人，之所以目睹血肉橫飛的慘況而不眨眼睛，只因刀沒劈在自己身上罷了。
這一下，不僅蕭正則吃了一驚，就連尹湄也在看清來人后眼瞳驟縮，他們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周絳云沒出葫蘆山，卻不曾想過他會在這個時候現(xiàn)身出來，還是為了救人。
死里逃生的玉無瑕抬起頭來，眼中映出周絳云的背影，她先是一愣，待他側(cè)過頭來，看清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嘴唇顫動了幾下，沒能發(fā)出聲來。
周絳云的左手小臂已經(jīng)被蕭正則抓爛了，他像是又回到了被白道眾人圍攻的時候，只不過那會兒他眼前所見盡是敵手，而在此時此刻，他身后站著玉無瑕。
“嗖嗖”兩聲厲響從周絳云右手指間破空彈出，氣勁凌厲絲毫不遜方詠雩打出的雨針，直刺蕭正則雙眼，快得瞬息及至，蕭正則來不及躲閃，便松開了那只血淋淋的手，雙掌急翻如轉(zhuǎn)輪，將這兩道氣勁化為烏有，周絳云疾步上前，沉肩撞向蕭正則胸膛，截天陽勁催發(fā)到極致，落下來的雨水竟在這一瞬間被陽氣蒸干，二人轟然倒退。
蕭正則先已被陰勁傷了經(jīng)脈，現(xiàn)在又受到陽勁沖撞，唇縫間有血色一閃而過，身上那層瑩潤如玉的光澤也黯淡下去，尹湄看得分明，趁勢撿回長刀撲了上去，用盡全力捅向蕭正則心口，被他揮手一壓，刀鋒被迫偏移，卻聽“嗤”的一聲，刀尖這回沒有被震開，狠狠刺入了蕭正則左腹，鮮血淋漓而出！
不等尹湄將刀捅得更深，蕭正則一掌劈在她肩頭，同時出腳踢中她左膝，尹湄下盤失衡，立即被他反手拍開。這一刀入體不淺，鮮血頃刻濕了大片衣衫，可蕭正則只是皺了下眉，用手在傷口處壓了一下，失血竟大為減緩，而后他身形微動，雙手齊出，分別攻向周絳云和玉無瑕。
兩人挨得近，玉無瑕將周絳云往身后一推，左手虛引化力，右手直探擒腕，堪堪接下這兩掌，卻聽蕭正則張口發(fā)出一道嘯聲，聲音不大，直貫耳鼓，玉無瑕只覺心臟猛抽了兩下，周身真氣為之一滯，將發(fā)勁力竟使不出來，如此遲滯了片刻，雙手便被蕭正則掙開，隨即勁風(fēng)急撲，一個拳頭朝她面門砸了過來。
這一拳，蕭正則用勁八成，已是動了殺心，必取玉無瑕性命！
驚呼聲中，尹湄奮不顧身地攻向蕭正則，可她腿腳負(fù)傷，離得又遠(yuǎn)，無論如何也來不及了。
重拳擊中了頭顱，勁力猛震，顱骨發(fā)出“咔嚓”一聲輕響。
玉無瑕瞪大眼睛，堵在喉間的那聲呼喚終于出了口：“阿云！”
不是虛情假意的“周宗主”，也不是連名帶姓的“周絳云”，是……“阿云”。
血從頂門流下，周絳云大腦劇痛，輕輕一搖好像就能聽見漿子晃蕩的聲音，身子歪斜便要軟倒，蕭正則眉頭緊皺，又一拳向他頭頂落下，這回被玉無瑕攔掌擋住了，哪怕交疊的雙手同時傳來劇痛，她也沒將手挪開。
陡然間，蕭正則腹下一灼，只見爛泥般的周絳云竟還有余力出手，兩指撕開尹湄捅出來的刀口，截天陽勁洶涌灌入，本已止住的鮮血再度涌出，更有火毒隨著極陽真氣闖入蕭正則體內(nèi)，在五臟六腑間橫沖直撞，逼得他面如金紙，終于往后連退三步，吐出一大口血來！
饒是如此，蕭正則的動作仍不見遲緩，橫身擋住尹湄，拼著被她一刀斬在肩上，左手搓掌斬斷刀身，右手屈指扼住她的咽喉，倏地向下一壓，把人死死禁錮在自己膝上，再要用力，頸椎、脊骨都將折斷！
尹湄被他抓住，尖聲叫道：“師父，走！”
玉無瑕臉色煞白，才往前踏出一步，便見尹湄被蕭正則擒住手腕擰脫骨節(jié)，左手在她頸側(cè)一按，人便昏死過去。
腳踝被一只手拽了下，玉無瑕低頭看到周絳云跌倒在地，又見蕭正則緩緩起身，她將心一橫，俯身抱起周絳云，腳尖點地縱身，朝一旁的院墻掠去。
破空聲至，蕭正則的掌風(fēng)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打在玉無瑕背上，她噴出一口鮮血，卻將周絳云抱得更緊，不敢有片刻遲疑，一躍出了道觀。
她跑得跌跌撞撞，不得不改抱為背，讓周絳云趴在她背上。
雨還在下，雨水打在人身上，傷口止不住血，體溫也在不斷流失。
“疼……”兩條手臂無力地垂下來，周絳云在她耳邊喃喃道。
頭顱是人之要害，何況蕭正則那一拳極重，若非周絳云有陽勁護(hù)體，額骨怕已被重拳打得粉碎。饒是如此，周絳云本就是走火入魔的負(fù)傷之身，倉促間調(diào)動起來的陽勁不足以卸去大半拳勁，只能讓他不會立時死去，而他頭顱已破，氣息微弱至極，就算殷無濟(jì)在場，也無法救其性命了。
疼啊，真是疼，周絳云此生殺人無數(shù)，卻已有許多年不曾嘗過這樣的痛楚。
上一次是什么時候呢？
破裂的腦袋不大靈光，他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上回是在十八年前，自己偷襲了正在閉關(guān)逼毒的傅淵渟，姜還是老的辣，小魔頭要造老魔頭的反，一擊得手則罷，沒得逞就要被扒皮拆骨，傅淵渟把他踹翻在地，用腳碾他的手，逼問他為何要背叛，而他說不出原因，十指連心，痛起來也鉆心穿肺，又覺得老魔頭這輩子都沒有自知之明，就算在飛星案里受了冤枉，可除此之外，傅淵渟做過幾件問心無愧的好事么？
周絳云其實很怕疼，他娘死得早，他爹周覃在世時是個糙老爺們兒，固然珍愛這唯一的孩子，卻做不到照顧仔細(xì)，畢竟銷魂窟掌事每天對著那些貌美心狠的姑娘們已經(jīng)操碎了心，哪還顧得上小孩子摔傷了會不會疼？
第一個會在上藥包扎前為他吹一吹傷口的人，第一個會拿糖哄他別怕疼的人，第一個會陪他玩翻花繩踩豆子的人，第一個會因他嫌棄衣服有補丁不肯穿就去學(xué)刺繡的人，第一個會幫他報仇找場子的人……都是現(xiàn)在這個背著他的人啊。
“玉姐……我好疼啊……”
周絳云趴在玉無瑕的背上，他能掀起腥風(fēng)血雨的雙手抬不起來了，能輕易踢斷一流高手整扇肋骨的腿也站不住了，欲壑難填的心跳得越來越慢，眼前也逐漸模糊了。
他從小就喊她“玉姐”，哪怕被傅淵渟收入門下，也執(zhí)著地不肯喚她一聲“師叔”，玉姐就是玉姐，如娘親，如姊妹，如愛人。
第一聲“玉師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叫的呢？哦，他想起來了，是在二十四年前，她從京城回來，神情冷漠，形容憔悴，在池子里一泡就是整天。
周絳云在玉無瑕身邊長大，此前沒有過避嫌，他也知道她是被傅淵渟派去京城做了什么，便在等待幾個時辰后走了進(jìn)去，從背后將衣衫披在她肩上，對她道：“玉姐，我娶你為妻，好不好？”
他滿心期待地等著，卻在許久之后被她輕輕拂開了手，玉無瑕攏著衣衫從水中站了起來，對他道：“你長大了，又是宗主的弟子，要學(xué)會規(guī)矩，以后叫我‘玉師叔’。”
人真是容易變，年輕的身體會衰老枯朽，鮮活的血肉會腐爛生蛆，就連感情也會不復(fù)從前。
周絳云囈語般道：“玉姐……你原諒我了嗎……”
玉無瑕的腳步突然頓住，雨水一刻不歇地打在她臉上，模糊了神情。
“我沒恨過你……”她開了口，聲音很嘶啞，“從來沒有，我恨的不是你……”
“那你為什么，不回來呢？”
二十四年，人生有幾個二十四年？玉無瑕的一手易容術(shù)出神入化，只要她想躲，任何人都找不到她，周絳云也不能，他只能在原地等待，好不容易在十八年后等來了她，卻只有絳城的匆匆一面，而后見到尹湄，玉無瑕帶大的徒弟很多地方都像她，但終究不是她。
周絳云做過叛徒，便也最討厭叛徒，可他懲罰了陸無歸，卻沒動尹湄一根指頭，甚至玉無瑕若有所求，只需讓尹湄帶句話來，他都肯為她去做，奈何玉無瑕決絕如初，從不向他索取什么，仿佛死生不復(fù)相見。
“銷魂窟被我毀了……琵琶被我燒了……師父，也被我趕走了……當(dāng)年讓你耿耿于懷的那些人，全都被我殺了……就、就剩下我了?！?br/>
他想要咬住玉無瑕的耳垂，終是沒狠心下得去口，只能語無倫次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弱，卻還執(zhí)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玉無瑕腳下一個踉蹌，她抓住周絳云的右手不讓他滑下去，雙膝跪在了泥水里，眼睛是通紅的，嘴唇?jīng)]有一絲血色，低聲道：“阿云，我這輩子也只對你一個人，別無所求。”
鎖骨菩薩這輩子有過無數(shù)個男人，求他們辦過許多事情，就連她曾經(jīng)傾盡愛意的傅淵渟，她也渴求從他那里獲得對等的感情。
唯一不被玉無瑕利用的例外，只有周絳云。
不同路便不相見，不索求便不相干，哪怕玉無瑕明知有些事求到周絳云頭上會變得容易許多，可是所謂私心，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周絳云的眼睛一點點地睜大，血點凝在他的眸子里，他張嘴想再說點什么，但已經(jīng)無法發(fā)出聲音了。
他的雙手徹底軟垂，一條泛黃的帕子從袖口掉了出來，落入泥水中。
背上的人，徹底變冷了。
玉無瑕的身軀開始發(fā)抖，她沒有扭頭去看，眼睛死死盯著泡在水坑里的帕子，雨點打在水面上蕩起漣漪，什么也看不清楚，心臟卻隨之一顫一顫地陣痛。
過了一會兒，她背著周絳云起身，繼續(xù)往山林深處走去。
直到陰影將他們吞沒，直到腳印被雨水沖毀，直到淤泥將巾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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