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右相黎昕的營帳周圍站著一圈近衛(wèi)軍，各個神情嚴(yán)肅，營帳之內(nèi)，黎昕背著手站在地圖面前，若有所思。
這時，秦國右相黎昕身后的營帳簾子被掀開，黎清池走了進(jìn)來。
他站在右相黎昕身后，抱拳。
“父親。”
正在看地圖的黎昕頭也沒回，他目光緩緩在地圖上轉(zhuǎn)動。
“這個點來找為父有什么事情。”
平日里這個時候，黎清池都是躲在自己的營帳里面看書的，也難怪右相黎昕詫異地詢問他。
黎清池站在自己父親的身后。
“清池有事要和父親稟報?！?br/>
“哦？”
正在看地圖的秦國右相黎昕目光停在地圖上的一個角落，仔細(xì)端詳。
“有什么事？”
站在黎昕身后的黎清池閉了閉眼，復(fù)又張開。
“清池想要入仕為官?！?br/>
這次，換秦國右相黎昕微微錯愣，他轉(zhuǎn)過身子來，看著黎清池。
“你確定？！”
黎清池目光堅毅。
“是的，父親?！?br/>
秦國右相黎昕自上而下慢慢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過了半天，他開口問道。
“往日里為父呼喚你入朝為官，你總是推脫，寧愿躲在自己的小私塾里面念書，如今為何突然——”
黎清池抬頭，與自己的父親對視。
“大丈夫在國難當(dāng)頭更應(yīng)該站出來承擔(dān)責(zé)任，往日里是因為國泰平安，所以兒子寧愿躲在私塾里尋找一時安寧，嫌棄朝堂紛雜，如今兒子回首往事，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幼稚，正因為朝堂紛雜，才更應(yīng)該入朝為官，而不是躲在一個角落自欺欺人?！?br/>
他頓了頓，繼續(xù)補充。
“更何況如今秦衛(wèi)兩國交戰(zhàn)，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這個時候，是我大秦缺人才之時，兒子更應(yīng)該入仕為官?！?br/>
“這，你能這么想自然是好的。”
秦國右相黎昕點了點頭，這也正是他的想法，往日里黎清池一直不愿意接受，讓他愁白了不少頭發(fā)，就算是兩國交戰(zhàn)，他愿意跟隨他出征，也只愿意躲在背后出出計謀，打著主意，仗打完了便要解甲歸田，繼續(xù)當(dāng)他的教書先生，如今黎清池能主動提出愿意入朝為官，秦國右相黎昕不僅有些眼眶通紅。
“好，好，好?！?br/>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平時總是處變不驚的他現(xiàn)如今卻沒有辦法保持喜形于色。
為人父母者，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縱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國右相黎昕，也是一樣。
他這一生，萬事皆是一帆風(fēng)順，深受多朝帝皇信任，唯有這一子，足智多謀，飽讀詩書，熟讀兵法，甚至比起當(dāng)年的他也不遑多讓，然而，他卻是無意朝堂，不愿意繼承他的衣缽。
臨到老了，他雖然白日里不說，到了夜晚也是連連嘆息，莫非這黎家世代的榮寵，到了他這一代，便要沒落了么？
然而他這個孩子，雖然聰明，性格卻是格外的倔強(qiáng)。
這種事情，他本人不愿意，逼迫又逼迫不得。
秦國右相黎昕想到這里，忍不住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兒子的手掌。
“你能這么想，自然是好的，往日里為父便總是盼你能這么想，但是你總是說朝堂繁雜，自古以來，哪個朝堂不繁雜的？！正因為心系黎民百姓，才更應(yīng)該入世?！?br/>
黎昕倒退一步，低頭抱拳。
“兒子慚愧，以前不懂父親的心思，總是想著自己的想法?！?br/>
黎昕嘆息了一口氣。
“沒事，想著還不遲，趁著為父身子骨還硬朗，還能扶持你上位。”
他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地圖。
“現(xiàn)在秦衛(wèi)兩國戰(zhàn)亂，反而恰巧是你上位的時候，往日里你不愿意謀個一官半職，只愿意以客卿的身份在為父身后偶爾幫為父出謀劃策，現(xiàn)在既然你相通了，為父明日便吩咐下去，以后你便以軍師的職位在軍中開始發(fā)展。”
這段時間以來，雖然黎清池自己不愿意，但是他以客卿的身份也出了不少計策，現(xiàn)在給他正式謀個一官半職，以軍師的職位待在軍中，也不是什么難事。
先帝在時，也贊嘆過他這個兒子足智多謀，而先帝當(dāng)時若是愿意聽他兒子的勸諫，如今也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可惜一切沒有如果，先帝確實英明，假以時日，定能名留青史，成為一代賢君，可惜啊，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可以吃了。
秦國右相黎昕默默嘆息了一句。
黎清池恭敬地抱拳。
“清池謝過父親。”
秦國右相黎昕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br/>
“諾?！?br/>
黎清池應(yīng)道。
秦國主帳之內(nèi)，衛(wèi)珠半靠坐在床上，頻頻向外張望著。
一旁的敏兒見狀，默默嘆息了一口氣，她走近了衛(wèi)珠身旁。
“娘娘，您身子不好，今時不同往日，您還是多歇歇吧，不要憂思過度?！?br/>
衛(wèi)珠隨意地擺了擺手。
“本宮不礙事?！?br/>
她轉(zhuǎn)過頭看向敏兒。
“黎清池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傳來嗎？”
“沒有?！?br/>
敏兒搖了搖頭，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勸道。
“娘娘您都說了，以黎公子的為人，答應(yīng)了娘娘，便一定會做到，娘娘如今您這么有仇過度也沒有用，還是好好歇息才是。”
衛(wèi)珠嘆息了一口氣。
“本宮知道，就是忍不住?！?br/>
很多時候，明明知道結(jié)果，但是掛念著一件事，便是忍不住去想。
她說著，又轉(zhuǎn)過頭去看向門外。
敏兒搖了搖頭，她說。
“要不這樣子，娘娘您先躺下，敏兒出去外面給您看看?！?br/>
“也好?！?br/>
衛(wèi)珠點了點，敏兒上前，扶著她躺下。
“您先歇息一會兒，奴婢出去打聽打聽?！?br/>
敏兒給衛(wèi)珠拉了拉被角，如今衛(wèi)珠身子特殊，不能受一點兒風(fēng)寒傷痛，要多加小心才是。
說著，她轉(zhuǎn)過身去。
“奴婢這就出去外面給您打聽打聽?！?br/>
敏兒掀開秦國主帳的簾子走了出去，剛走了不到一會兒，迎面撞上來一個熟人。
敏兒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后退了一步，忍不住開罵。
“是哪個不長眼睛的，走路也不看著一點兒?！?br/>
“敏兒姑娘，是，是我來著。”
二寶有些心虛地?fù)狭藫项^。
以前他還給人家認(rèn)錯成了個小矮子，還給人家亂取綽號，現(xiàn)在知道人家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腸子都悔青了。
今日好不容易聽說要給皇后娘娘送點心的機(jī)會，他趕忙自告奮勇，便端著點心來。
想到這里，二寶急忙掀開點心蓋子。
好險好險，東西沒有被撞壞。
二寶舒了一口氣。
敏兒揉了揉撞痛的額頭，發(fā)現(xiàn)原來是二寶那個二愣子，楞了一下。
“怎么是你？！你來這里做什么？”
二寶撓了撓頭。
“我來給皇后娘娘送點心。”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頭來。
“對了，這是黎軍師吩咐的，說是他聽說皇后娘娘心情不好導(dǎo)致身子骨不好，特地從民間尋找到的配方，要我們給皇后娘娘送過來?！?br/>
敏兒微微皺眉。
黎軍師？
哪個黎軍師？
這里沒有一個軍師姓黎啊。
來路不明的吃食，她可不敢亂給皇后娘娘送過去。
敏兒抬起頭來，看向二寶。
“哪個黎軍師？黎相家里的嗎？”
二寶應(yīng)道。
“自然是黎相家的公子，黎清池公子呀?！?br/>
敏兒微微吃驚。
“黎公子當(dāng)了軍師了？”
不是停手黎公子不愿意入朝為官，就算是先帝在時，分外欣賞他，他也不愿意入仕途嗎？只是國難當(dāng)頭，愿意來當(dāng)個臨時的客卿而已。
“這都幾天前的事情了?！?br/>
二寶撓了撓頭。
“敏兒姑娘不知道？”
“皇后娘娘身體不好，我忙著照顧她，不知道最近的事情變化?！?br/>
敏兒應(yīng)道。
“也是?！?br/>
二寶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身體不好，若是他在身邊伺候著，一定也是先關(guān)心皇后娘娘的身體，怎會關(guān)心這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時，二寶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黎軍師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br/>
二寶突然卡住了，一時想不起來，痛苦地?fù)狭藫项^。
計。
計利——
軍師說這道菜叫什么名字來著。
計利，計利什么？！
對了！
“軍師說叫‘計利以聽’。”
哎，這讀書人就是讀書人，不愧是軍師，做個菜，還得起了這么一個文縐縐的名字，可是為難死他了，背了大半天，還是想不起來。
敏兒伸出手。
“點心給我?！?br/>
二寶急忙上前，把手里的點心遞給了敏兒。
敏兒接過點心，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回去便是，這點心我會呈給皇后娘娘的?！?br/>
二寶撓了撓頭。
“那敏兒姑娘，我就先走了，軍師說了這道菜吃了對皇后娘娘的身子骨有幫助，您記得提醒皇后娘娘多吃一些。”
敏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br/>
于是二寶雖然一臉不舍，還是念念不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了一陣子，他還是忍不住再次回過頭來，看向衛(wèi)珠所在的營帳。
他嘆息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他人微言輕，縱使?jié)M心擔(dān)憂，也找不到機(jī)會去關(guān)心，只能借著送點心的機(jī)會來瞧瞧，沒想到卻是見皇后娘娘一眼都不行。
敏兒端著點心，待看二寶走遠(yuǎn)了，才掀開簾子，走進(jìn)了秦國主帳。
衛(wèi)珠聽到聲響，慢慢坐了起來，敏兒急忙上前，把手里的點心放在一旁，扶著衛(wèi)珠起來。
“娘娘，您小心一點。”
衛(wèi)珠看向敏兒。
“怎么樣了？”
敏兒湊近了衛(wèi)珠，壓低了聲音。
“皇后娘娘，這是黎軍師送來的點心?！?br/>
“黎軍師？”
衛(wèi)珠微微詫異。
敏兒解釋道。
“便是右相黎昕的公子黎清池，據(jù)說他前幾日當(dāng)了軍師。”
衛(wèi)珠微微低下了頭，眼簾蓋住了眼睛。
“原來如此，他竟是當(dāng)了軍師?！?br/>
敏兒疑惑。
“這黎公子本來也是在軍營里出謀劃策，現(xiàn)在順勢而為，當(dāng)了軍師，有什么好稀奇的？”
衛(wèi)珠看向一旁的點心。
“區(qū)別可大著?！?br/>
一個無官無職，一個在軍中占據(jù)重要地位，假以時日，便是下一個秦國右相黎昕。
他缺的，如今只不過是時間的磨礪而已。
衛(wèi)珠看著那一盤點心。
“把點心拿過來。”
敏兒急忙上前，把點心拿到了衛(wèi)珠面前。
“掀開?！?br/>
衛(wèi)珠吩咐道。
敏兒掀開了點心。
便見玉白的青瓷盤子里面，幾塊煎餅靜靜地躺著，沒有什么稀奇的。
衛(wèi)珠微微皺眉。
“黎清池吩咐人送這點心過來，有說了什么沒有？”
敏兒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真是料事如神，黎公子派人送來的時候，說這一盤子點心名叫‘計利以聽’，還說是特地尋來給皇后娘娘補身體的，叫娘娘多吃一些，沒想到——”
打開竟是這么一盤平平無奇的燒餅。
這一盤子燒餅，有什么好補充身體的？
“‘計利以聽’？！”
衛(wèi)珠詫異，她抬起頭來，看著那一盤點心，耳邊突然響起記憶力的那一句話。
當(dāng)初，她特地在他的私塾前面吵鬧以作報復(fù)。
——“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qiáng)？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fù)矣。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quán)也。兵者，詭道也……”
“計利以聽”四個字，便是出自她年的那一段話里面，這句話沒有什么稀奇的，黎清池給這一盤子點心取了這么一個名字，應(yīng)該只是給了她暗號，確認(rèn)這一盤子點心確實是他吩咐的。
至于——
衛(wèi)珠微微皺眉。
她身子不好，讓她要多吃一些補補身體。
多吃一些，補補身體。
衛(wèi)珠眉頭緊鎖著，半天想不明白黎清池這是暗示了一些什么。
她突然抬起頭來，“敏兒，把那一盤子燒餅，每一個都掰開?！?br/>
“是?！?br/>
敏兒應(yīng)了一聲，急忙上前，依言一個一個細(xì)細(xì)地掰開燒餅。
第一個燒餅被掰開了，什么也沒有，里面就是普通的豆沙而已，衛(wèi)珠卻是繼續(xù)說道。
“繼續(xù)掰開。”
敏兒點了點頭，繼續(xù)掰開燒餅。
燒餅一個個被掰開，直至到了最后一個。
“皇后娘娘這是最后一個了?！?br/>
衛(wèi)珠點了點頭，“繼續(xù)掰開?！?br/>
敏兒依言照做，這時，衛(wèi)珠眼睛一亮。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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