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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弦被鄧憶扛進(jìn)了別墅。

    氟西汀藥勁的峰值減弱，鐘弦的心境漸漸沉靜下來。記憶力也恢復(fù)正常。他對自己剛才古怪的表現(xiàn)感到窘迫。雖然沒喝酒。竟比喝醉的狀態(tài)還糟糕。失態(tài)到幾乎失常。和精神分裂有何區(qū)別?

    尤其是在鄧憶面前痛哭這件事，讓他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一個男人哭成這樣何止是丟臉。他沒有在別人面前流淚過。面對鄧憶表現(xiàn)出這樣不尋常，總是把自己糟糕的一面暴露給這個人，真是愚蠢之極?？稍趺崔k，若非如此，對方也不會成為對自己與眾不同的人。

    看了這么多次他不堪時的樣子――也許鄧憶對他的好感已經(jīng)減弱很多了吧。

    不然這個家伙也不會用這種不冷不熱的眼神看著他。

    半躺在鄧憶家別墅的沙發(fā)上，看著鄧憶望過來的眼神，鐘弦已經(jīng)開始后悔。

    “我剛吃過藥?！辩娤覈L試挽回形象，希望通過解釋能留住自身在對方心中的地位。“你見識到這藥對我的作用了?！彼M量瀟灑自如，保證自己的臉上別留太過憔悴的痕跡。鎮(zhèn)靜微笑?！澳悴粫遣幌肟吹轿野?。希望我立即消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真是討厭?！辩娤以秸f感覺越不好，他甚至開始產(chǎn)生不自信的感覺。每一次產(chǎn)生這種感覺，心中都會感到納悶，他沒有可自卑的地方，無論是聰明才智，風(fēng)度樣貌，他都堪稱出眾。完全沒有理由看低自己。但是，當(dāng)他面對某些人，他確實就會產(chǎn)生這種沒來由的不安。

    面對鄧憶，更加不應(yīng)如此。

    他很快找到答案。不是因為對方更優(yōu)秀讓他覺得即使做朋友也高攀不上。而是因為對方此時此刻的無動于衷，刺激了他內(nèi)心那根神經(jīng)。他不相信會真的有人在乎他，真的給他無私的關(guān)愛。人們從他這里索要的是虛幻的美妙和一時的刺激。

    他解釋不清，他不相信人性。他努力讓自己放棄去思考這件事。這只是浪費(fèi)腦細(xì)胞。

    不管鐘弦如何不安，鄧憶只管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轉(zhuǎn)身走開。

    鐘弦看到他走去廚房，不一會又返回來，遞給鐘弦一個熱毛巾?！安敛聊愕幕ㄘ埬槨！?br/>
    鐘弦接過毛巾，將熱毛巾蒙到臉上。不知是否因為臉上感覺到的熱量，還是鄧憶關(guān)心的舉動。他的不安消失的很快。忽然他想起：“你不是說你有一只貓來著?上次在醫(yī)院說的。在你房間里我只看到狗的照片。”

    “嗯。肉丸，它去陪米修了？”

    “肉丸是貓的名字?它也老死了？”

    “被毒死的。它從來不抓老鼠。一輩子就抓了一只，還把它毒死了。”

    鐘弦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愣愣地看著鄧憶。鄧憶還是那么不冷不熱地和他對視。“你難過嗎？好像沒有米修讓你難受?！?br/>
    “我看著像難受嗎？”鄧憶說?！叭馔桦m然是我的貓……其實它一生中大部分時間不在我身邊。我媽討厭貓。我沒有堅持，我只養(yǎng)了它一年，它還沒成年，我就把送給一個同學(xué)家養(yǎng)。它就成了我同學(xué)的貓。后來，同學(xué)打電話給我說它中毒了，她父母正在想辦法救它，可它卻趁他們不注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找到它時，它已經(jīng)昏迷了。我拼命給它喂解藥。其實不是解藥，是我媽騙我的說是解藥。它就死在那兒了?！编噾浿钢复巴??！八乐?，在我家門外，四條腿伸的筆直……在門口的草地上。”

    “你可以哭?！?br/>
    鄧憶頓了頓：“我干嘛要哭。我是后悔。我不該送走它――如果我知道，它一直只把我當(dāng)主人。誰說貓不忠誠。它知道它要死了……它不知用了什么辦法從同學(xué)家跑出來，穿過前面的10棟房子，為了看我一眼還是它想找我求救。我到現(xiàn)在也想不明白。我找到它時，它已經(jīng)直挺挺地躺在那兒了。我把它和米修埋在一起?！?br/>
    “那時你幾歲?！?br/>
    “不記得，不到十歲吧。那時米修還活著，正年輕?！?br/>
    “你只養(yǎng)過這一只貓和一只狗?！?br/>
    “對?！?br/>
    “不會再養(yǎng)第二只了?！?br/>
    “不會。那都是小時候了。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有比較明顯的自閉癥。父母經(jīng)常帶我去看小動物是為了給我治病。我媽卻極討厭養(yǎng)小動物，她對動物毛過敏。養(yǎng)米修的時候，她不和我住一起。不論是米修還是肉丸，過程很快樂，結(jié)局忘不掉。它們對我，不只是動物。它們治好了我?！?br/>
    “你談過戀愛嗎？”

    “干嘛又問這個？我當(dāng)然談過。我都25了。沒談過不是不正常？”

    “據(jù)調(diào)查，有些人一輩子也沒遇見過愛情。尋求刺激或是婚姻的締結(jié)，都不代表有愛情。你真的愛過誰嗎？”

    “當(dāng)然……現(xiàn)在也愛著。我有女朋友，真的?！?br/>
    “女朋友?！辩娤抑貜?fù)一遍。他的目光越過鄧憶望著后面空曠的別墅大廳?！拔移鋵嵱X得你母親喜歡淡金色，好土……”

    鄧憶點(diǎn)頭。“贊同?！?br/>
    “你追求她的？”

    “誰?呃……女朋友?”

    “怎么認(rèn)識的?”

    “是我媽的朋友的女兒。從小一起長大?！?br/>
    鐘弦點(diǎn)頭，打算從沙發(fā)上爬起來。鄧憶站起走向前，拿過毛巾在鐘弦左臉上擦了一下，大概鐘弦臉上沾著草地上的土。

    “你躺著別動，問了我半天，該我問你了。我今晚是在一個很重要的場合上，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父親在外地，他讓我替他出席一個活動。結(jié)果你的電話，來的真是時候。我當(dāng)時正在講話，旁邊還有麥克風(fēng)?！?br/>
    “啊，對不起。你可以不接的?！?br/>
    “我是可以不接?？墒恰医恿恕１緛磉@種時候，我都會關(guān)機(jī)，可是當(dāng)時在搞一個現(xiàn)場活動，用手機(jī)號抽獎。我是替我父親上去抽二等獎獲獎員工――在主持人說開始之后，第一個打通我電話的，就是獲獎?wù)摺Ｈ缓竽愕碾娫挼谝粋€進(jìn)來了?！编噾浾f完，自己先笑起來。越笑越厲害，笑的都要滾到地毯上去了。

    “這么巧?！辩娤覅s笑不出來：“你完全可以不理我的電話，你沒看號碼嗎?我在電話里說了什么?”

    “你真的不記得了?”

    “我不記得。大概我也沒說什么吧。請你真的相信，那個藥的負(fù)作用對我越來越嚴(yán)重。我不會……不會再吃了。”鐘弦這話說的并沒底氣。雖然負(fù)作用嚴(yán)重。但是他已經(jīng)對這藥物的作用越來越熟悉，他能輕而易舉地因服藥而得到暫時的快樂。如同吸毒一般。

    見鄧憶不語，鐘弦又追問一句。“我說了什么嗎?大概讓你覺得丟臉，讓你父親的員工覺得你有一個精神病的朋友?！?br/>
    “你在電話里說，有一句可怕的話要告訴我?！?br/>
    “這個我還記得。但我應(yīng)該什么也沒說吧。我說了嗎?”

    “你說了……你在電話里幾乎是吼著說的――‘我愛你。我知道這很可怕?？墒俏覑勰?。’”

    鐘弦咳嗽起來，幾乎要被自己呼吸的空氣嗆死。過了好一會兒，聽不到鄧憶說話，他難堪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反復(fù)的敲自己的腦袋?！斑@該死的藥。我真的是精神病。精神分裂了?！?br/>
    “你應(yīng)該感謝這負(fù)作用。說過的話可以不記得，真幸運(yùn)。可惜聽到的人，卻不能全忘記?！?br/>
    “我不可能說那種話。”鐘弦搖著頭。他明白了為什么鄧憶今晚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冷不熱。做出這種事情，真的讓人看不起。

    鄧憶笑完了又笑。

    鐘弦用沙發(fā)靠墊擋住臉?！澳憔彤?dāng)是笑話吧。我的臉往哪兒擱?！?br/>
    他從指縫里看到鄧憶停止了笑，拿起手機(jī)翻看著什么。

    “藥的負(fù)作用出現(xiàn)時，我可能連自己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我不會再吃這個藥了?！?br/>
    “別再保證了，也不用對我解釋什么?！编噾涢_口?！拔以趺磿堰@話當(dāng)真。我當(dāng)時只是覺得你肯定是出事了。誰知道你只不過是吃錯藥了?！?br/>
    鐘弦在沙發(fā)上坐直身體?！澳愕哪莻€重要的活動……是什么活動?它現(xiàn)在結(jié)束了嗎?”

    “沒有。不過沒關(guān)系。我也不喜歡呆在那兒。唯一麻煩的是，當(dāng)時女朋友就在我旁邊。還有我父親的助理。明天，大概我父親就會知道這件事。女朋友的父母也是多事的人。你給我惹出這么個麻煩，我未來這一個月都不會好過了，這個你應(yīng)該愧疚一下?！?br/>
    鐘弦抬起頭望了鄧憶一眼，他幾乎沒有勇氣再看他?！澳憧梢哉f是朋友跟你開玩笑呀，這種事，隨機(jī)應(yīng)變并不難。你女朋友不會那么多心吧?！?br/>
    “她不會。但我父母會。尤其是我母親。我已經(jīng)讓她夠失望了?！?br/>
    鐘弦有點(diǎn)不解：“你這么優(yōu)秀。他們還失望什么?”

    “你不懂。我是扶不起的阿斗。這是全家背后對我的評價。我不喜歡從商，我母親偏偏爭強(qiáng)好勝。她逼我放棄我想做的事，去學(xué)習(xí)emba。逼我參于父親的事業(yè)。可是父親和大伯他們?nèi)值?，一開始就商量好了。哪個孩子有能力就用哪一個。兩個伯父有5個兒子。我父親只有我一個。而我最沒天份。我從來也沒有融進(jìn)過他們的圈子里。從我出生，我母親就對我寄于厚望，可她用力過猛。造成我童年開始長達(dá)十年的自閉癥。也使我十分厭惡商業(yè)。五個堂哥，每一個都能甩我一條街。我是無論如何也繼承不了父業(yè)的。我只是做我能做的想做的。我不在乎，只是我母親……”

    鄧憶激動地停頓了一下，大概是說的太快。顯然這是他心中極度苦惱之事。

    “你母親一直逼你。她不想你從這個家族蛋糕中掉隊?！辩娤姨嫠a(bǔ)充。

    “我做不到。”鄧憶說?！拔矣袝r真希望我能替她做到。我父親還好。他不逼我。他從小就當(dāng)我不存在?！?br/>
    鐘弦反而來了精神?！坝?個強(qiáng)勁的競爭者……是有難度。不過，看你想達(dá)到什么位置。你父親和兩個伯父，誰是第一把交椅?”

    “我父親?！?br/>
    鐘弦忽然笑了。

    “笑個毛。”

    “你有天時地利。”

    “非也。我父親視伯父的五個兒子為自己的兒子，我反而像撿的。你不曉得他從小怎么對我。讓我一個人光著身子在雪地里，說是為了鍛煉我的意志。不給我錢用。成年之后以為可以花他的錢了，又說我只能花自己賺的。他對五個堂哥，從來不會這樣。你知道大家怎么想?說因為父親太厲害，把基因中的精華都帶走了，所以我才沒有商業(yè)天分。而我父親……反正不認(rèn)可我?！?br/>
    “我倒有不同看法?！辩娤业难劬Ω亮?。“你有沒有想過……好吧。讓我?guī)湍惴治鲆幌?。你父親一直說他最不待見你，反而喜歡你五個堂哥，是嗎?他對你一直非常嚴(yán)格，嚴(yán)格到不盡人情，你身為富二代，卻根本沒錢花，是嗎?你別墅地下室的車庫里，有一輛保時捷。是你的嗎?”

    “嗯?！编噾淈c(diǎn)頭。卻又立即搖頭?！耙惠v車而已。我母親的?！?br/>
    “你想不想繼承父親的商業(yè)帝國?你跟我說實話?！?br/>
    “說什么繼承。我父親正值壯年。想這些干什么?”

    “你們這種家族不可能不想這個問題?你母親從你一出生就開始琢磨，你想否認(rèn)嗎?她怕的就是你父親最后的心血，沒落在你手里，而給了堂哥。”

    “別分裂我的家族。堂哥對我都很好。你眼睛怎么這么亮?你興奮個什么勁?說句真心話。我不覺得自己幸運(yùn)。若在普通家庭我這樣的條件，算是優(yōu)秀的人吧。在我們家，我快成了反面教材，我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在我母親眼里，就好像弱智一樣?！编噾涀猿暗男πΑ！白鲎约簮圩龅氖?，和自己喜歡的人做朋友，愛自己想愛的人。自由自在。我會安心于清貧?！?br/>
    “那是你從來沒有清貧過。”鐘弦說?！澳阌X得你沒有花父親的錢?？墒悄阋矎牟蝗卞X。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清貧。你也不知道真正缺錢的滋味?！?br/>
    鄧憶不和他爭辯?！拔蚁胍杂?，這總沒錯吧?！?br/>
    “你難道以為，安于貧窮就能獲得自由?你知道我們這種人拼命想變得富有的原因是什么?生來貧窮的人，恰恰認(rèn)為，有了錢，才有自由。”

    “算了。說來說去，都是在聊我的事?！编噾浾f?！俺媚悻F(xiàn)在精神正常，聊聊你的事。”

    “你說你患過自閉癥?”鐘弦思索著說。他得承認(rèn)，得知鄧憶的身世，他確實興奮了。像被打進(jìn)了強(qiáng)心劑，他的腦子不但正常了，而且開始運(yùn)轉(zhuǎn)起來。不管鄧憶怎樣傾訴自己的‘不幸’成長史。鐘弦都覺得那是夢境般的天堂。

    “是我母親造成的。我父親也是幫兇。因為有5個優(yōu)秀的堂哥，他們?yōu)槲抑贫丝膳碌某砷L計劃。因為太殘酷，我五六歲時被嚴(yán)格的訓(xùn)練過程嚇出了毛病。不提這個了?！编噾浾f著，清澈的眼睛四處打量了一下。鐘弦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

    “你不像是得過自閉癥的人?！彼苯又赋?。

    鄧憶的目光轉(zhuǎn)回來，定格在鐘弦臉上?！罢媛斆?。我六歲時想出的一招，裝病，反抗對我的自由剝削。這個千萬別讓我父親知道。他最后放棄我，也是覺得再逼我，會把我逼死。所以放棄了。把希望寄托給了堂哥們?！?br/>
    “好吧。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不想成為最終的繼承者嗎?真的想做一個平常人?”

    鄧憶再次點(diǎn)頭?！熬退阄蚁?，我也沒這個能力。”

    鐘弦從沙發(fā)上彎身向前，認(rèn)真地看著鄧憶?！爸灰阆?。就能做到。你愿意相信我嗎?”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