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紫山地下不知多少里深的地方,本應(yīng)遍布黑暗,哪怕有些許光輝,在這個壓縮與凝固了不知道多少空間的龐大地底世界中,也應(yīng)該是十分渺小與昏暗的。
但這一刻。
顧迦忽然感覺到...
天,亮了。
并非夸張,而是字面意思,在黑皇吼聲結(jié)束的時刻,這座大殿開始產(chǎn)生不可思議的驟變。
黑暗的穹頂在一瞬間被點(diǎn)亮,露出了其上銘刻著的無窮無盡的,密密麻麻的道紋。
原來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殿。
這是一座巨大的鐘。
而顧迦與黑皇,則正好站在這座鐘的正下方。
鐺——
像是從那遠(yuǎn)古劃破時空而來的鐘鳴忽然響起。
隨著這聲鐘鳴,顧迦能夠清晰的感覺到,有強(qiáng)烈的觸動從心底最深處傳來。
那絕不是對危險的預(yù)感,也不是單純的緊張壓抑,而是一種強(qiáng)大到無法形容的存在感。
某種光是存在便已經(jīng)龐大到無法想象地步的東西正在蘇醒。
此刻,這一座大殿仿佛成為了世界的唯一,成為了連接著那個存在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接點(diǎn)。
——這意味著,無始鐘的神祗,在這一刻于世間蘇醒了。
鐺——
鐘聲再響。
像是睜開了眼睛一般,赫然間,壯麗的宇宙和美麗的群星就這樣突兀的出現(xiàn)在大殿的上方。
并非虛影,并非投影。
顧迦意識到...那些,都是這里真實存在的東西。
這里真的有一片真正的星河。
這只星河之眼內(nèi)攜帶著古之大帝的氣息,時光于其中仿佛在飛速流逝,無數(shù)星域在沿著軌道無限循環(huán)變化,沒有開始,亦沒有盡頭,只有仿佛輪轉(zhuǎn)般的無窮時光。
而這個存在看向了下方渺小到了極致的顧迦與黑皇。
“是大帝的氣息...”
神秘的嘆息在大殿內(nèi)響起,震的空間都在顫栗,一股巨大的力量出現(xiàn),彌漫在整個空間之中,如銀河墜落,似星域枯寂,龐大的壓力讓人不僅產(chǎn)生了窒息的感覺。
唯有黑皇似乎根本不害怕,而是興奮的人立而起,對著那星河之眼揮了揮爪子:“我都說了人帶到了,你看,貨真價實的大帝血脈后裔?!?br/>
鐺——
第三聲鐘響。
顧迦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掃過了自己的軀體。
剎那間。
有一種無上推演神通在施展與演化,一副畫面在天穹中投影而出。
而顧迦則是這幅畫面的主人公。
自青山村來到北斗,再到晉都的戰(zhàn)斗與變故,修行吞天魔功,強(qiáng)行同修兩本帝經(jīng),大戰(zhàn)與療傷,再到開始與黑皇同行...
顧迦的心情,他的掙扎,他的喜怒哀樂,在此刻一覽無余,盡管有些地方多有模糊,但顧迦來到北斗后的重要節(jié)點(diǎn)幾乎全部覆蓋到了。
良久。
在顧迦揮出那仿若包含著六道輪回的一拳后。
畫面才停止。
黑皇看著顧迦,低聲道:“顧迦小子...”
它忽然靈魂質(zhì)問:“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用那個紅色形態(tài)呢?包括皆字秘,早一起用不是早結(jié)束了?”
“...?!”
顧迦瞠目結(jié)舌,怎么也沒想到黑皇說出的是這句話。
然而下一刻,黑皇卻人立而起,拍了拍顧迦的肩膀,正色道:“沒事,從現(xiàn)在開始本皇罩著你。”
“誰讓你是大帝的后裔呢?”
然而。
那個聲音忽然在大殿中隆隆而鳴,嘆息一聲:“不,黑皇,你看錯了?!?br/>
“他不是大帝的血脈后裔?!?br/>
黑皇愣住了:“?!”
顧迦也愣住了:“
?”
——整這么一大圈,無始鐘都見了,也在記憶空間里見到了疑似未來無始大帝的人。
然后現(xiàn)在告訴他,自己不是無始大帝的血脈?
而黑皇更是大吼一聲,指著顧迦道:“怎么可能?!老鐘你在侮辱本皇的鼻子是吧!那種氣息你感受不到?”
“不,你理解錯了?!?br/>
然后...無始鐘的神祗便像大喘氣一樣,說出了后面半句話。
“我的意思是...他是大帝的親子,而非什么血脈后裔?!?br/>
“.....”
沉默數(shù)息后。
黑皇轉(zhuǎn)頭,看向顧迦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
“他才幾歲?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十,不僅擁有蒼天霸體的血脈,體內(nèi)更是沒有那種帝子皇子特有自父輩遺傳的極道道則碎片...”
顧迦更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怎么越來越離譜了。
他是無始子?
身懷蒼天霸體血脈,無始鐘還能認(rèn)為他是無始子?
但無始鐘的神祗卻繼續(xù)道:“我感受到了大帝的氣息?!?br/>
祂對顧迦輕輕開口了,語氣中近乎包含著溫柔的感受:“孩子,我問你?!?br/>
“你是否覺得,自己在悟道時總是有一些特別的助力?在修行道經(jīng)之時,總感覺無比契合?”
“就連修復(fù)道傷都無比快速?”
“...”
顧迦仔細(xì)回憶了一下。
——自己凝聚道圖的時候,以及修復(fù)道傷的時候。
確實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背后幫助自己,讓他跨越了種種常人無法跨越的天塹。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無始鐘的神祗輕聲道:“雖然已經(jīng)近乎被蒼天霸體的血脈給磨滅,替代...但你擁有先天道胎的血脈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br/>
黑皇愣了一下,旋即忽然想起了顧迦當(dāng)時在無盡火域渡劫時的場景——
三尊雷劫中凝聚的人形中,除去代表著霸體血脈的紫色人形,以及圣體血脈的金色人形以外。
還有一尊擁有著高遠(yuǎn)道韻,化為了先天道圖的人形。
它當(dāng)時以為這是上天對圣體血脈的懲罰,卻沒想到是先天道胎的血脈在起作用。
“這就是為何你方才可以使無始經(jīng)產(chǎn)生共鳴?!?br/>
無始鐘的神祗沉聲道:“因為你是大帝的親子,原本更擁有先天圣體道胎的體質(zhì)與大帝的道則碎片,二者合一,不需要帝玉也能夠開啟無始經(jīng)?!?br/>
祂輕嘆一聲:“說不定...無始經(jīng),本來便是大帝為你準(zhǔn)備的東西?!?br/>
黑皇在一旁聽得瞠目結(jié)舌:“啊?!”
“只是...后來絕對有變故發(fā)生了。”
帝氣彌漫,一種高深至極的氣機(jī)在垂落,無始鐘的神祗仿佛在推算著什么,緩緩道:“在你出生時,血脈便被一種極端高深,就連我都無法想象的手段更改了。”
“而極端排外的蒼天霸體血脈,便將你體質(zhì)中原本屬于先天道胎的部分侵蝕,替換,最終便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br/>
“而你的性格,你的靈魂,也因此分為了兩面,也正是你無法控制的魔性一面的來源。”
然而無始鐘的神祗也有些疑惑了:“但如果說真的有人能做到這一點(diǎn),那么他完全有能力致你于死地才對...可對方的手段卻更像是要以二種血脈的沖突來折磨你,或是說污染你,令人費(fèi)解。”
“顧迦小子...”
黑皇看著顧迦與無始大帝幾乎一致的臉龐,失聲了。
但很快,大黑狗忽然露出了暴怒的神色,殺氣騰騰道:“誰做的?”
“誰敢這么做?”
它如狼般怒嚎一聲:“誰他媽敢這么對待大帝的親子?本皇要他死...不,死怎么夠,剝皮實草,元神點(diǎn)燃天
燈,本皇要讓他在數(shù)千年、數(shù)萬年的極度痛苦中死去!”
——他媽的,開什么玩笑。
先天圣體道胎,無始大帝的親子,竟然被人暗下黑手,這口氣,將無始大帝視為神祗與主人的黑皇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咽下去。
顧迦怔住了。
他忽然有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但最終還是心頭一暖,拍了拍黑皇的肩膀:“別想了,你離那個層次差的太遠(yuǎn)了?!?br/>
“啊,你難道知道?”
“對了,難怪你小子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br/>
黑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放奇光:“現(xiàn)在想來,絕對是大帝告訴你的吧?!?br/>
“你老實告訴本皇,是與不是?還有大帝究竟告訴了你什么?他如今怎么樣了?”
它緊張無比。
七萬多,近八萬年前,在封印古天舒后沒多久,無始大帝便將黑皇一同封入神源,自那以后便消失無蹤。
他究竟是坐化了,還是真的飛仙了,至今都說不太清。
黑皇自然愿意堅信,無始大帝古來第一,這個天地間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他的腳步,即便是仙域也不行,他一定可以強(qiáng)勢的打進(jìn)去,而不會黯然坐化。
但在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時光流逝后,看遍古今那么多人杰,世間足有超過三位數(shù)的帝與皇,卻沒有一位還存在于世上。
它終究是沒有那么樂觀了。
哪怕是生命禁區(qū)中的那么多至尊,也已經(jīng)是自斬一刀的茍延殘喘狀態(tài),再也不是真正的天尊,古皇與大帝。
無始大帝兩世都是天上地下宇宙八荒中真正的無敵,以黑皇對他的了解,自然知道他絕不會做出這種舉動。
那么...他真的能抵抗住時光嗎?
他真的能做到那么多前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嗎?
黑皇不知道。
但這一刻,顧迦這個連無始鐘與它都不知道的,才不到三十歲的無始子的出現(xiàn)...給了黑皇新的希望。
無始大帝是否還活著的期望。
而無始鐘的神祗也是如此,那只仿佛包含著無始無終氣息的星河之眼也極為認(rèn)真地盯著顧迦的表情。
——畢竟,祂同樣做不出對無始的親子讀心搜魂的事情。
而在這一刻。
顧迦同樣想到了很多。
記憶中,那個疑似未來無始大帝對自己說的話:“你與帝尊最大的區(qū)別是什么,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當(dāng)時,顧迦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yīng)其實是惱怒。
——知道還不講清的謎語人真的是世界上一等一***的東西,尤其是各種各樣牽扯到時空的作品中,因為信息的錯位與無法完整表達(dá)導(dǎo)致的悲劇,實在是數(shù)不勝數(shù)。
但是...遮天宇宙中又確實存在所謂的大因果之力,哪怕仙帝都無法無視,會因此極大程度的提高改變歷史的成本與難度。
然而。
也正是因為想到了這件事,所以顧迦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某個至關(guān)重要的事實。
誠如那個疑似未來無始之人所言,顧迦確實早就知道了。
而答案其實也異常簡單。
帝尊是遮天原本歷史中便存在的角色,但顧迦自己卻并不是。
他是...所謂的穿越者。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違反大因果之力這個【設(shè)定】的,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顧迦已經(jīng)開始改變整片古史了。
不說別的,華云飛多半已經(jīng)不再像原本歷史中一樣被命運(yùn)束縛,被強(qiáng)行要求與未來的葉天帝對上。
影響究竟會有多大,多深遠(yuǎn)?誰也不知道。
按理來說,既然未來的無始已經(jīng)存在,那么因為改變了古史與未來,顧迦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時光長河那禁忌的力量降下劫罰,徹底抹除了,但此刻他卻好端端的活在這
里,沒有消失。
除去那一直在莫名其妙上升的【時光長河排斥度】以外,沒有任何的動靜。
而這反常至極,違反了整個遮天宇宙根本的一點(diǎn),對于持有系統(tǒng),來到北斗星后命運(yùn)自始至終就仿佛被掌握著的顧迦來說至關(guān)重要。
有時候,所謂的漏洞...恐怕不僅僅是漏洞那么簡單。
那也是提示。
因此,顧迦也大概推測出那個未來的無始大帝想要自己做什么了。
于是這一刻,他下定了決心。
顧迦看著黑皇與無始鐘神祗的眼睛,開口了。
“無始大帝的具體情況,我并不完全清楚?!?br/>
“但是?!?br/>
黑皇緊張的咽了口唾沫,等待著下文。
“就算情況不樂觀,可能無力他顧?!?br/>
顧迦打開了只有自己能夠看到的系統(tǒng)面板,然后一字一句,無比認(rèn)真道:“總之,至少目前為止...無始大帝確實還活著?!?br/>
“他只是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宇宙...無法干涉絕大部分事情了。”
剎那間——
顧迦清楚的看到,系統(tǒng)面板上,有什么東西再度改變了。
【時光長河排斥度:百分之一點(diǎn)三?!?br/>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黑皇的雙眼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亮,翻卷著不可思議的神采,就仿佛徹底亢奮起來了似的。
“這...這!”
黑皇人立而起,三米多長的軀體像是居高臨下,兩只爪子放在顧迦的肩頭,急切道“顧迦小子,你說的是真的嗎?”
“沒錯,我可以保證?!?br/>
顧迦一字一頓道:“此刻的無始大帝,多半在與無法想象的大敵對峙,血拼,同時距離這個宇宙過于遙遠(yuǎn),因此才會什么都無法干涉,就連你們這些最親密的存在都不知道他的生死?!?br/>
——未來無始與那兩團(tuán)陰影。
——大帝無始與不死天皇,以及仙路上的另一尊大敵。
無論從哪個角度解讀,這句話...毫無疑問,是顧迦發(fā)自內(nèi)心真實的。
而無始鐘的神祗與黑皇,則確實能夠看出,他的話確實是發(fā)自內(nèi)心,沒有半點(diǎn)的編纂與更改。
剎那間,無始鐘都忍不住震顫了,鐘波開始悠悠而鳴,在紫山中瘋狂回蕩。
若非神祗極力控制,恐怕已經(jīng)傳遍整個北斗星,令眾生戰(zhàn)栗了。
“我就知道...大帝...大帝一生無敵,成仙與時光絕對也攔不住他,絕對攔不住的?。 ?br/>
黑皇激動到熱淚盈眶,又哭又笑,開始發(fā)狂般嚎叫:“嗷嗚?。?!”
它繼續(xù)急切地追問:“那我們怎么幫他?我們能不能幫他?!”
顧迦搖了搖頭:“很遺憾...目前來說很難。”
“大帝實在太強(qiáng)了,能夠稱得上不世大敵的存在自然也恐怖到?jīng)]邊。”
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輕嘆一聲:“目前的我們差的太遠(yuǎn),太遠(yuǎn)了,別說找不找得到他...就算真的想盡辦法過去了,也是拖累而已?!?br/>
“但至少我們知道了!”
黑皇極力忍住自己喜極而泣的欲望:“只要大帝還活著...那么一切就還有希望,太好了!”
“別著急著高興。”
顧迦沉聲說道。
“你們會不會好奇,我為什么會在此時來到這個世界上?”
“為什么是現(xiàn)在這個貧瘠的時代,而不是更為遙遠(yuǎn)的,適合修行的黃金大世?”
無始鐘的神祗不由得發(fā)問了:“...為什么?”
“你也應(yīng)該清楚才對,大帝應(yīng)該也告訴過你的。”
顧迦抬起頭,看向了星河之眼:“很簡單的一句話?!?br/>
“兩百多年后,就將是這個世界、這個宇宙最輝煌,也
是最黑暗的時代了?!?br/>
無始鐘的神祗聞言沉默了。
良久以后,它才道:“原來如此?!?br/>
“大帝晚年確實說過,他推演出了驚天大秘,感到了那時眾生的絕望。”
黑皇急了:“啥?啥意思?怎么就我不知道?”
“那么我就說明白點(diǎn)吧?!?br/>
顧迦平靜地道:“為什么這個宇宙這么龐大,生命禁區(qū)卻幾乎都在北斗星上,或者有出口在其中呢?”
“為什么全宇宙的帝器也幾乎都在這里?為什么這里葬下了全宇宙近乎絕大部分的天尊,大帝與古皇?”
顧迦輕嘆一聲:“因為宇宙中,僅有的數(shù)條真正能夠進(jìn)入仙域的仙路,其中之一...便在這北斗星上啊?!?br/>
“而它下一次開啟的時間,便在兩百多年后?!?br/>
轟?。。?!
此刻的紫山附近。
天地間,忽然電閃雷鳴,狂風(fēng)暴雨,就像是顧迦的話語觸發(fā)了什么禁忌的氣機(jī)似的,觸動了天地。
【時光長河排斥度:百分之一】
而在黑皇不可思議的視線中,顧迦繼續(xù)道:“成仙路一開,那些曾經(jīng)身為統(tǒng)治宇宙者的至尊們必然傾巢出動?!?br/>
“但成仙與打進(jìn)仙域是多么困難,如果沒有在正確的時間與正確的時間,強(qiáng)如無始大帝都無法單槍匹馬打進(jìn)去。”
“你可以想象一下,就算萬一真的有至尊成功了,但剩下的呢?難道都會在成仙路上死光么?”
顧迦冷漠道:“只要剩下那么幾個活著的至尊...只要他們但凡有一點(diǎn)想繼續(xù)活下去?!?br/>
“那么,這個宇宙的所有生命,就基本上完蛋了?!?br/>
黑皇瞠目結(jié)舌。
它這次是真的懂了,澀聲道:“所以說...”
顧迦吐出了最后的話語。
也是一個最為殘酷的真相。
“沒錯?!?br/>
“兩百年后,史上最強(qiáng)大、最絕望的黑暗動亂...就要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