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別離

    唐三和老鬼轉(zhuǎn)移陣地后，云出也沒有那么傻乎乎地站著。

    她雖然討厭成為別人的累贅，卻也從不甘心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想了想，云出折身跑到做晚飯的廚房，用圍裙兜了一堆兀自發(fā)燙的灶灰，撒開腳丫，朝唐三他們消失的地方追了去。

    她追了很久，終于在離海灘不遠(yuǎn)的地方，看見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在空中糾纏。一個身子凝滯，黑色的袍子被海風(fēng)鼓得形如鬼魅，陰邪陣陣。另一個則飄逸如謫仙，騰挪反轉(zhuǎn)，舉手投足，都灑然翩躚，仿佛一副唯美的畫面。

    可畫面美則美已，云出卻知道情勢兇險至極，他們的下方，柔軟的砂粒翻滾不定，濺在空中，蒙蒙的一片，幾乎擋住了云出的視線。

    她看不出誰占上風(fēng)，誰占下風(fēng)，也不急著現(xiàn)身，而是貓著身，躲在旁邊的一塊天然巖石后。

    唐三和老鬼在糾纏過后，短暫地分開了一下。

    老鬼的斗篷已經(jīng)被打落，露出滿頭奇異的銀絲，襯著一張老樹皮般的臉，目光陰騭，比初見劉紅裳時還覺恐怖。

    唐三則側(cè)身停在他對面，面色潮紅，紅中泛青，氣息已然有點不穩(wěn)，鼻翼劇烈地喘息著，讓本就俊美得不像話的臉像一株嬌媚的病海棠。

    云出在一邊看得驚心動魄：相比之下，老鬼的下盤雖然沒有方才那么穩(wěn)當(dāng)，黑袍上還撕拉了一條長長的口，但神色還算淡定，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你本來不至于會輸，但你之前中了毒，這種毒雖然不會馬上致命，但會潛入你的內(nèi)息，你用的內(nèi)息越多，它就會擴散得越快。你與我糾斗這么久，只怕毒已經(jīng)浸滿全身了吧。我勸你還是舉手投降，將唐宮宮主令牌交出來，再回去好好調(diào)息，說不定還能保住現(xiàn)在的三成功力?！崩瞎碚f得緩慢，云出也聽得清清楚楚：她心臟咯噔地沉了一下。

    唐三卻極云淡風(fēng)清地一笑，“我好歹也是一宮之主，若是這么乖乖地從了你這個老怪物，之后別人提起唐宮，只怕也會嗤之以鼻了。我雖然是師傅的不肖徒弟，卻實在不敢把他老人家的基業(yè)毀在我手里。另外，你也未免太高估你的‘纏綿’了。就算浸滿全身又怎么樣？我照樣，能把你打得滿地找牙，讓你從哪里來，就給我回哪里去?；厝ズ?，順便轉(zhuǎn)告陛下。唐宮與夜氏的約定，從我唐三起，不復(fù)存在！從今以后，我唐宮人士，再不為夜氏驅(qū)使，也決計不會插手夜氏的事?！?br/>
    “你想違背祖制？”老鬼陰沉沉地問。

    唐三不以為意地撇撇嘴道，“謝了，離經(jīng)叛道一向是我的強項。你難道今天才知道？”

    話音未落，唐三疾風(fēng)般迎向老鬼，銀白的軟劍在周身舞成一個絢爛的光波，一股暖暖的風(fēng)拂到了云出的臉上。

    老鬼神色微變，口中輕輕地呢喃著，“蝶變？”

    云出不知道何為蝶變。

    可是看著老鬼的表情，她知道是一種很可怕的武功。

    果不其然，老鬼的那兩字剛剛吐完，余音未歇，唐三的發(fā)帶突然崩斷，長長的黑發(fā)像被颶風(fēng)刮卷，群魔亂舞一樣披散在肩后，臉色越加青白，剔透如玉質(zhì)樣的裂紋，血管漸漸情緒凸顯，妖冶地猙獰著。

    緊接著，一層淡藍(lán)色、如海水般的光線在他的發(fā)梢緩緩浮起，顏料般浸染著，從發(fā)尾，蜿蜒而上，一點點，將那滿頭青絲染成了淡藍(lán)，藍(lán)、深藍(lán)……眼見著，還有越來越藍(lán)的趨勢。

    那種藍(lán)似熒光，似流水，似魔魅，美得不近真實。

    云出看得目瞪口呆，老鬼也朝后疾躍幾尺，老樹皮臉難得地皺了起來，很不可理解地望著唐三，沉聲道，“想不到你的性子這么烈，你該知道，陛下并不想取你的性命。犯不著這么拼命，一旦蝶變之后，你該知道有什么后果?！?br/>
    “你或許不會取我的命，卻一定會取其它人的命。我若是放任你傷了他們，以后出門，還有什么顏面可言。”唐三勾唇一笑，明瀲如秋水般的眼睛異芒乍射，透著股妖異。

    老鬼的神色也空前顏色凝重起來，黑袍鼓脹如風(fēng)帆，銀發(fā)也如鐵絲一般根根豎起，顯然是全面警戒狀態(tài)。

    眼見著那美麗而妖惑的藍(lán)越來越驚心動魄，云出也不知怎么福至心靈，她從巖石后兔子般竄了出去——老鬼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唐三身上，竟沒有提防到這一出。云出沒有多大阻礙地沖到了老鬼面前，將踹在懷里還有余熱的灶灰，沒頭沒腦的兜到老鬼的臉上、眼睛里。

    老鬼猝不及防，夜梟一樣慘叫了一聲，捂著臉，踉蹌著退到了淺水灘上。

    云出也不管他，折過身，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正詫異的唐三，死命地?fù)е难?，口中不停地念叨著，“別變”‘別變’‘別變’……

    其實，她也不清楚蝶變是什么，更加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為有什么意思。

    只是心中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所占據(jù)，那種恐懼來得如此沒有緣由，但又如此洶涌：仿佛，只要她此刻放任了唐三，從此，便會失去他了。

    唐三全身一僵，籠罩在他周身的淡藍(lán)色光暈像失去能源般閃了閃。詭異的變化略略滯了滯，頭發(fā)已經(jīng)深藍(lán)，又緩緩地褪回到淺藍(lán)。

    但是，再也沒變回黑色。

    云出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僵硬與冰冷，還有一縷縷極刺激的感覺刺穿了她的衣物肌膚，全身都痛得厲害，她反正不松手，也不睜眼，只是發(fā)狠地抱住唐三，直到……直到，一只修長好看的手按上她的脊背，唐三輕嘆著問，“你怎么跟來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便流出來了。

    云出使勁地抽了口氣，將還在眼眶里的淚水咽進去，然后努力地笑著，仰起頭，看著唐三，雙手仍然抱著他的腰，低聲道，“我就是來看你有什么壓軸戲，一點都不好玩……沒事變什么色啊，以后不準(zhǔn)了，聽沒聽沒？”還帶著哽咽的聲音，嬌氣而霸道，倒像是小女孩的撒嬌。

    唐三愣了愣，慢慢恢復(fù)正常的臉蒼白得厲害，唇?jīng)]了血色，白若玉脂，這樣的白，讓他此刻的笑容看上去異常精致微弱，也異常溫柔。

    “好，以后不會了?！彼卮鸬馈?br/>
    云出這才松了口氣，訕訕地松開他，注意力轉(zhuǎn)向了已經(jīng)沒有嘶叫的老鬼身上。

    銀發(fā)下，老鬼的雙眼黑洞洞的，眼圈發(fā)青，雙眸閉緊，皺折堆在眼角，怪異得很——云出不知道那灶灰這么有效用，見狀倒有點點膽寒了。

    “赫赫?！辈煊X到唐三的氣場消失，老鬼森冷地笑了兩聲，雙手箕張，成抓型，“我就用你們這兩個小鬼的命，來賠我這一對招子！”

    說完，便如餓鳥撲食般沖向唐三他們，唐三目光一斂，下意識地將云出掩在身后，另一只手則握住軟劍，銀白的劍光芒乍射，可那光芒也有種精致的微弱，再沒有方才世間難匹的風(fēng)采。

    云出的掌心里，握住她的那只手，迅速便冷。

    她知道他是接不住的。

    毒已發(fā)，氣已散，血已冷，他是接不住老鬼這全力一擊的。

    幾乎在同時，云出將他的手一拉，使勁地?fù)湓谒砩?，將他狠命地壓在沙地上，背對著老鬼，然而自己也是害怕的，她的手指幾要扣進唐三的皮膚里，拽得那么緊。她知道，自己是要死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沒有什么太多留戀或者遺憾的東西，她的人生就是一副行云流水的畫，沒有伏筆，也沒有構(gòu)圖，只是被命運的筆，推著努力向前。

    如果，如果，真的要留什么遺言……

    她想問：死唐三！你說要娶我，到底是不是認(rèn)真的！

    他總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口里沒一句實話，她怎能相信，怎能將本就飄搖無依的自己交付給另一個自由無根的靈魂？

    可是她沒有問出口……她覺得丟臉。

    唐三在被云出撲倒的瞬間，愕了一瞬：他確實虛弱得厲害，才會被她輕易得逞。這一瞬之中，老鬼的利爪已經(jīng)撲到，凌厲如刀的氣場，剎那劃破了云出的衣衫，瘦弱的脊背上頓時出現(xiàn)了十條猙獰的血痕。

    見狀，他的呼吸都要停住了，剛剛變緩的血，不可抑制地翻騰起來。

    淺藍(lán)色的發(fā)絲，立刻變成了深藍(lán)。

    他們周身被一圈藍(lán)光層層圍繞著。

    老鬼的利爪穿過藍(lán)光，幾乎挨到了云出的肌膚。

    然后——

    一枚利器破空的聲音，呼嘯而至，撞擊著老鬼的氣場，刺進氣渦中央的右首。

    老鬼手背一痛，攻勢立刻轉(zhuǎn)向，雷霆萬鈞的力道劈向暗器來襲的方向。

    海灘飛沙漫布。

    飛沙盡頭，一個單薄的少年被強勁的掌力推出老遠(yuǎn)。

    沙灘上留下兩行綿長的溝槽，只是，少年沒有倒下，而是被一個勁裝的男子穩(wěn)穩(wěn)扶住了。

    那少年便是急趕過來的小樹，他跑得氣喘吁吁，嘴角則殘留著剛被掌力激出的血痕，手中拿著一個奇怪的鐵質(zhì)圓筒——剛才的暗器便是從這個圓筒里發(fā)出去的。

    而扶住他的男子，是阿堵。

    “老鬼，南王已經(jīng)下令，不可再針對唐宮主和他身邊的人?！卑⒍滤砷_小樹，也沒怎么細(xì)看他，踩過沙粒，大步走向前方的人，“如果你再動手，便是對南王不敬?！?br/>
    “他來湊什么熱鬧?！崩瞎硪粨粑粗校曇艉苁前脨?，“南王府管的事情太寬了！”

    “該不該南王府管，你不必操心。現(xiàn)在，你必須放了這兩個人?！卑⒍乱幻嬲f，一面筆直走向老鬼。

    老鬼被他高高在上的語氣徹底激怒了，他眉毛一皺，雙眼的刺痛更讓他火上澆油，“放了他們？哼，我連你一道收拾了！回去再給南王請罪！”

    說完，箕張的手再次抓向虛空，阿堵早有準(zhǔn)備，拔劍迎戰(zhàn)。

    另一邊，小樹劇烈地咳嗽了很久，才終于緩過一口氣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血，然后大步跑向云出和唐三倒下去的地方。

    藍(lán)光愈盛，那詭異幽密的藍(lán)像蠶繭一樣裹著他們。唐三的身體越來越熱，從他身上發(fā)出的光芒遠(yuǎn)比老鬼的利爪更刺激。她的衣衫劃成了襤褸，片片飛揚，像山谷洶涌而出的蝴蝶——那蝴蝶也被染成了藍(lán)色，泛著熒光，讓人不能直視。

    小樹費了很大力氣才接近他們，正想叫云出，藍(lán)芒驀然大盛，唐三俯在云出耳邊，嘴唇翕動，輕輕地吐出幾個字來，然后，他扶起她，穩(wěn)穩(wěn)地站了起來。

    藍(lán)光消失了，一切恢復(fù)正常。

    唐三神色靜謐得幾乎冷漠，深藍(lán)色的頭發(fā)服帖地垂在他臉頰兩側(cè)，狹長的桃花眼微垂，看不清眼神，只覺那瀲滟湖光，悠遠(yuǎn)而神秘。

    然后，他松開手，將有點呆楞的云出拉到小樹面前，交給他。

    小樹驚異地看著面前似熟悉似陌生的唐三，下意識地張開手臂，將云出接過來。

    唐三什么也沒說，他甚至沒有再看云出和小樹一眼，只是一步、一步，優(yōu)雅地、從容地、走向那兩個正在揪斗的兩人。

    他的步伐很輕很慢，可經(jīng)過的地方，都莫名地滯了滯。

    與方才的虛弱判若兩人。

    云出還像個呆頭鵝一樣呆著，身體輕輕顫抖，無力地依偎在小樹的臂彎中，看向著唐三遠(yuǎn)去的方向。

    “他剛才對你說什么了？”小樹也覺得情況詭異得很，稍微將她扶穩(wěn)一些，低頭輕聲問。

    “他說……抱歉?！痹瞥龅偷偷貒艺Z，目光仍然膠著在唐三的背影上，眸色灰蒙，幽婉而哀傷。

    “抱歉？為什么抱歉？”小樹不解。

    是啊，為什么要抱歉？

    云出心中突然大慟，耳邊猶自存著方才他輕柔的呼吸和深情的呢喃，那時候，她抱著他，還是那么真實的擁有——

    抱歉……我愛你。

    阿堵自然是比不過老鬼的，但老鬼眼睛看不見，阿堵的劍招也虛虛實實，飄忽不定，所以還能抵抗一時。

    老鬼終于被惹急了，黑袍鼓脹如球，滋滋作響，似要爆炸了一般。

    阿堵情知不能硬來，收劍退了幾步，老鬼正要趁勢發(fā)威，全身氣場又在這一刻滯了滯。他和阿堵不約而同地轉(zhuǎn)向身后：那漫漫飛沙中，那人白衣藍(lán)發(fā)，踏著世間萬千，紅塵萬丈，穿過流轉(zhuǎn)不定的光環(huán)與時光，緩緩朝他們走來。

    這樣閑雅、從容，仿佛歲月都能為他停留，萬物跟隨他的節(jié)奏，凝緩地、強大地，隨他而來。

    老鬼立刻收住攻勢，驚懼地疾退幾步，口中喃喃地念了兩字，“蝶變?！?br/>
    終于變了。

    像破繭而出的蝴蝶，在初展雙翅的時候，映著璀璨的陽光，華美得無人敢視。驚心動魄。

    驚心動魄的美，驚心動魄的力量。

    阿堵原先只覺得詫異，聞言，也是一驚，“難道古書里記載的蝶變，真的存在？”

    用人力超越天力，以血為誓，與天地簽訂盟約：從今以后，他的力量取于天地，無可竭盡，而作為回報，他將平衡這世間的黑暗與光明，自此無愛無恨，日日夜夜忍受兩股遠(yuǎn)古力量的交鋒與肆虐，永無終止。

    “唐宮主！”阿堵忍不住喊了他一聲，“你何必……”

    唐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黑曜石般的眼眸美麗冷漠，沒有一絲情緒，便好像一尊極其美麗，但沒有生命的雕像。

    老鬼已經(jīng)顧不上其它，轉(zhuǎn)身疾躍而去，唐三冷眸一斂，如一道迫人的閃電，剎那移轉(zhuǎn)到他的身后，手中軟劍吟聲蕭蕭，筆直地刺向老鬼的心臟。

    “唐宮主！”旁邊突然一個驚喝，阿嫵不知道從哪里竄了出來，纖手一轉(zhuǎn)，牛毛細(xì)針暴雨梨花般灑了過來，唐三略略分神擋了一下，老鬼便趁機逃匿老遠(yuǎn)。

    阿嫵也舒了口氣，步履不穩(wěn)地落在阿堵的旁邊，抬起頭，在看清此時的唐三時，眼中頓劃激烈的驚艷和震撼。

    從來不知，藍(lán)發(fā)的他，也能這樣美，美得像一副濃墨重彩千年不褪的壁畫。

    “唐宮主……”她有點口舌無措，心如鼓捶，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

    唐三沒有找她麻煩，準(zhǔn)確地說，他沒有再找任何人麻煩，只是空茫地看了眾人一眼，那輕忽的目光，也這般淺淡地掃過云出，沒有一點停留。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朝海灘延展的遠(yuǎn)方，決絕地離開。

    云出的嘴動了動，她想追過去，可雙腿發(fā)軟，方才唐三看她的眼神，如一盆涼水，迎頭澆下，立刻凍結(jié)成冰，凍結(jié)了她所有的想法和舉動。

    原來……原來，陌路，才是這世間最最無情的詞。

    ——她于他，往后，只是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