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皎不太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心思。

    他自認(rèn)坦蕩，也未曾做過什么違心之事，所以并不明白自己如今這份心思究竟是什么。

    他承認(rèn)，在她之前，也曾有姑娘向他表露心跡的。

    或內(nèi)斂含蓄，或熱情奔放。

    季君皎無一例外都是直言拒絕的。

    ——他志在廟堂，是想要替這天下百姓，替那些黎民蒼生爭上一爭的。

    他自認(rèn)自己沉悶無趣，不是什么適合白頭偕老的良人。

    拒絕便是拒絕了，季君皎也向來不覺得有什么負(fù)擔(dān)。

    但是這一次，似乎不大一樣了。

    書房中，季君皎翻看了許多書籍，似乎都沒有教他如何委婉地拒絕女子的示愛。

    季君皎蹙眉，不覺想到，若是阿槿今晚真的將紅繩系到他的窗口，他瞧見了，應(yīng)該怎么拒絕她才好？

    男人推敲著語句，斟酌用詞，卻總覺得不太合適。

    阿槿那般柔弱無依，若是聽到他拒絕的話，會不會掉眼淚呢？

    想到這里，季君皎不禁抿唇。

    “應(yīng)當(dāng)……再柔和一些的……”

    季君皎喃喃道。

    阿槿她……太嬌弱了，總不好直言拒絕的。

    想到這里，季君皎無端又想起了少女藏在袖口的紅繩。

    織得不算太好，是比較粗糙的手藝，若是讓旁人見了，阿槿大抵又要被笑話了。

    季君皎輕笑一聲，思緒飄遠(yuǎn)。

    “大人！”

    長青的稟報(bào)聲，將季君皎從思緒中拉回。

    季君皎回神，抬眸看向面前的長青：“不是讓你守著阿槿嗎？怎么回來了？”

    “大人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bào)！”長青眼神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激動！

    季君皎心情頗好地笑：“說?！?br/>
    長青像是看到了什么驚天大秘密一般：“屬下剛才看到阿槿姑娘的心儀之人了！”

    長青那叫一個(gè)激動?。?br/>
    哼哼~阿槿姑娘不說又怎么樣？

    他就是這么厲害，靠自己也能知道阿槿姑娘的心儀之人到底是誰！

    長青原本是想跟自家大人一同分享他的“驚天發(fā)現(xiàn)”的，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話說出口后，季君皎的臉色并沒有想象中的激動。

    相反，男人原本帶著笑意的眸，緩緩淡了下來。

    “阿槿的……心儀之人？”

    季君皎緩緩開口，似乎半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長青是個(gè)遲鈍的，并未察覺不妥，反而繼續(xù)激動地開口：“對！屬下剛剛看到阿槿姑娘在自己的書攤等了半天，然后將編好的紅繩遞給了一位白衣公子！”

    “嘿嘿，雖然阿槿姑娘不肯跟屬下說，但屬下還是找到了！”

    就在這一瞬間，長青感覺自己的形象都高大了幾分！

    他遲遲地看向季君皎，似乎這才感覺到氣氛不大對勁。

    書房內(nèi)，太冷了。

    凍得長青不覺打了個(gè)寒戰(zhàn)。

    長青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季君皎：“大、大人？”

    男人起身，有墨汁翻灑在書案之上，那純白的宣紙染了黑墨。

    “大人，您怎么了？”

    長青如臨大敵，一臉錯(cuò)愕。

    季君皎抿唇，眸光清冷：“她將紅繩，給了旁人？”

    “是……是的。”

    長青磕磕絆絆地應(yīng)了一聲。

    “屬下親眼看到的，不過當(dāng)時(shí)離得太遠(yuǎn)了，屬下沒聽清阿槿姑娘說了什么?！?br/>
    長青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他感覺自己每多說一句，自家大人的臉色就越難看幾分。

    “那個(gè)……興許，可能，也許，大概……也可能是屬下看走眼了……”

    雖然不知道大人為何臉色難看，但這個(gè)時(shí)候，長青感覺自己還是可以補(bǔ)救一下的。

    “那個(gè)大——”

    長青還準(zhǔn)備說些什么。

    但不等他說完，季君皎已經(jīng)走出書房，大步離開了文淵閣！

    一臉懵的長青：“……”

    --

    長安街。

    今夜的長安街，熱鬧非凡！

    滿處都是華燈初上，流光溢彩，無數(shù)的蓮花燈掛在樹枝上，掛在屋檐下，掛在攤子前，似乎要將整個(gè)夜晚映成白晝。

    街道上人來人往的公子小姐，公子們氣宇軒昂，氣度不凡，小姐們小扇掩面，眼波流轉(zhuǎn)。

    據(jù)說中秋節(jié)這晚，饒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也是可以擎著團(tuán)扇出府游玩的。

    長安街主干道，兩邊的小攤小販一個(gè)挨著一個(gè)，叫賣聲，煙花爆竹聲不絕于耳。

    不少千金小姐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被一個(gè)身影吸引而去。

    季君皎沒換衣裳。

    他的衣袍上灑了墨汁，氤氳開來，如同一幅思緒凌亂的水墨畫。

    男人身姿俊秀，腰線清越，墨發(fā)柔順聽話地垂在他的肩頭，水藍(lán)色的玉墜藏在男人的長發(fā)中若隱若現(xiàn)，仿若謫仙人一般。

    只是男人的步調(diào)急，腰間掛著的玉佩清脆悅耳，讓人不覺流連。

    秦不聞的書攤今日收得早，準(zhǔn)備好好逛一逛今晚的夜市的。

    “老板，來兩個(gè)糖人兒！”

    秦不聞?wù)驹谛傌湹臒艋\下，暖黃色的燈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少女溫潤又嬌軟的眸。

    “好嘞！姑娘要個(gè)什么樣的？”

    小販利落地舀了一勺糖水，詢問秦不聞。

    秦不聞想了想，沒什么頭緒。

    小販便熱情地開口：“姑娘要不要來個(gè)牛郎織女呀？今日這中秋夜會，不少公子小姐都搶著要呢！”

    秦不聞擺擺手：“牛郎織女一年才見一次面，不好不好?！?br/>
    想了想，秦不聞笑道：“老板給我畫一個(gè)蟬跟比翼鳥吧？”

    小販憨厚地笑笑：“成！”

    不多時(shí)，秦不聞的手上多了兩個(gè)酒黃色的糖人。

    再往前走了幾步，秦不聞似有所感，抬眸看去。

    視線穿過無數(shù)行人，秦不聞一眼便看到了姿容俊秀的男人。

    季君皎分明也看到了她。

    他走了幾步，便撥開人群，來到秦不聞面前。

    季君皎比秦不聞高出一個(gè)頭還要多。

    秦不聞抬眸，舉著手上的比翼鳥遞給季君皎：“大人，吃糖嗎？”

    少女分明看到男人眸中有無數(shù)情緒閃過。

    她佯裝不知，微微歪頭笑著：“大人，要吃嗎？很甜的?！?br/>
    不知過了多久。

    季君皎微微抿唇，那雙墨色的眸終是定定落在少女身上。

    ——再沒移開。

    “阿槿?！?br/>
    “嗯？”

    “紅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