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劉治許婚之后，趙飛也就不當(dāng)自己是外人了，身為男子，當(dāng)是家中頂梁柱。趙飛認(rèn)為，自己雖然身無所憑，但是總不至于像劉治一般靠女兒的活計來過日子。更不想寄希望于那末世夕陽的朝廷。雖然劉治對于趙飛的仕途未來充滿了信心，但是趙飛自己卻有另一番打算。

    趙飛不是什么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古代酸文人。雖說功名一途似乎是古代文人發(fā)跡唯一途徑。但是趙飛知道，如今乃是亂世。誰也不知道明日江山誰主沉浮，他的觀點是，雖圖報國志，不侍無道君。

    雖說文能治世，武能定國。但趙飛認(rèn)為，深處亂世，能文倒不如能武。亂世出梟雄，盛世顯文豪。縱觀歷史，歷朝歷代，就沒有文人坐定開國之君的。

    可見亂世之中，唯有武功才能立世。反之，在亂世，恃才傲物的文人大多下場不好?；蛘弑换实鄄戎妫蛘呔统蔀樗乐G昏君的傻人，再就是游歷四方自以為超脫卻滿腹牢sāo的神人。這幾種人趙飛都沒有興趣當(dāng)。

    劉治先前的感慨還是對的，深處亂世，難得有明君。趙飛知道大唐末世時代，宣宗還算有點點的清明，之后幾乎沒有什么明君。唐朝皇帝越到后來越是不像話。皇帝如此，官場風(fēng)氣更是糜爛黑暗。

    官員從zhongyāng到地方，多的是貪生怕死，中飽私利之人，更有甚臨陣倒戈，背后耍yin，同室相殘，父子反目，君不君臣不臣。自后梁帝到后周開國，很長的一段時間，是中國封建吏治最為黑暗的時期，是個封建道德淪喪的時代。

    文章詞句或可陶冶情cāo，但并不能拿來當(dāng)飯菜。

    趙飛從來不認(rèn)為一直文章就能溫飽。更不會寄希望于短命的君王。還是身體力行，自力更生，活命第一。

    自己所占據(jù)的這個身體，原名“趙圭”，如今卻聽了劉治的一番謗君的說辭，改為趙璋。這且不提，功名貼中說是他原本是碭山縣趙屯莊人氏，也不知這秀才到這里是投親訪友，還是干嘛。

    反正這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他如今已經(jīng)成為劉家的女婿，既來之則安之。先得讓老婆兒子住暖和吃飽飯，這才是做人的第一步。

    吃穿住行，這住是第一樣的。先得將這個住宿條件改善一下。這是趙飛首先想要做的。

    趙飛雖然不是壯漢，還是有些力氣。找些石料，活些泥坯，這還是可以做到的。沒錯，他想要自己動手蓋房子。

    趙飛在當(dāng)語文老師之前，其實干過農(nóng)活，作過泥瓦匠，挖過井，燒過磚窯，這蓋間泥瓦房，還是難不住他的。最多是廢些時間罷了。而他現(xiàn)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當(dāng)趙飛跟劉家父女說了自己的想法后，劉治當(dāng)然不反對，但也不支持。在劉治來說，雖然住的條件能改善最好。但是士大夫就該干士大夫的事情，他認(rèn)為趙飛當(dāng)務(wù)之急是準(zhǔn)備科考。

    同時劉治認(rèn)為趙飛一個文弱書生，即使想要做這些，他也未必勝任。可是出乎他的意料，趙飛不但是一個主見很強的人，而且還真的干的有模有樣。

    劉玉舒卻開心了。對于女子來說，家國天下中她們更關(guān)心家。她舒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是撿到寶了。他的夫君不但文采出眾，而且還是個能干的手藝人。往后自己真的有了靠山了。

    有句古話說，光說不練是假把式。趙飛可不想做假把式。他的性格是不做就不做，哦做就要做成。這做磚坯，沒有水可不成。深處江淮，這一年卻便少雨干旱，水真不好找。趙飛決定挖一口深井。

    趙飛曾經(jīng)跟打井隊干過活。當(dāng)年雖然只有十來歲，但是還是學(xué)了不少本事。用了數(shù)天的時間，趙飛將井挖好了，水出來時候，居然還是不錯，是口甜水井。

    有水就有希望，劉玉舒喝著甜水，心中卻象泛了蜜一般，開心了好幾宿。

    有了井，就開始找粘土地，然后準(zhǔn)備活土造坯。

    這年月到處是荒涼的土地，找地真不難。

    山崗上砍些柴草，將泥坯燒干，雖然未必能達(dá)到后世的磚窯工藝，但是趙飛自信用來頂風(fēng)擋雨總比那草房子強。

    正當(dāng)有了好開頭，沒想到好事多磨，一場劫難降臨了。就在磚坯場即將動工的時候，忽然家中來了兩個的官差，看其樣子應(yīng)該是個府衙的捕快。

    那兩個捕快來到茅屋前，剛剛站定就大喊著：“誰是劉玉舒？”

    趙飛正好準(zhǔn)備出工，一聽忙出來問是何事？如今他是家中頂梁柱，萬事當(dāng)然他去挑頭。

    那兩個捕快打量了一下趙飛，問道：“你是何人?跟劉玉舒什么瓜葛？”

    趙飛隨口道：“瓜葛?什么意思？劉玉舒是我媳婦，我是這家的女婿！”

    那兩個衙役一聽，喊了一聲：“找的就是你，拿了！”說著不容分說，就掏出鎖鏈往趙飛頭上套去。

    趙飛驚訝道：“這是干什么？我犯哪門子王法了，干嘛抓我？”

    那捕快道：“有沒犯法我不知，我們奉命抓劉玉舒的丈夫回去問話，去了縣府衙門就知道了！”

    這當(dāng)口，屋里劉治和劉玉舒追了出來。劉治問道“官差，我賢婿犯什么法了，為何要抓他？”劉玉舒更是撲上來拉著，不讓趙飛離去。

    那捕快道：“你們不要妨礙我等公干，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若有不平，自然有縣太爺做主！”

    趙飛卻是十分鎮(zhèn)定道：“岳丈大人，玉舒，你們在家等我，既然是問話，我去去就回！”

    說著跟著那捕快走了。

    劉治在官場呆過，深知衙門的黑暗，當(dāng)即讓玉舒取了些銀錢要送那官差，可惜家中原本就拮據(jù)，也就只有幾個大子兒，那官差根本看不上，隨手一拋，帶著趙飛就走了。

    “爹！這可如何是好？”劉玉舒沒了主張。

    “玉舒啊，我們收拾下，去縣城，看看情形再說?！眲⒅蔚脑捯怀?，劉玉舒當(dāng)即點頭。

    蕭縣府衙，三班衙役立定。這就要升堂了！

    縣府是個瘦高老頭。約莫五十多歲。姓張名蕤，趙飛也不認(rèn)得什么人，反正不動聲色，看看張縣令說什么再做道理。

    趙飛立在那里，沒有下跪。只盯著那縣令看。

    審案慣例，縣令拍了一下驚堂木，三班衙役齊聲高喊威武。這是嚇唬那些小民百姓的，但是對于趙飛，這就是個戲臺上的套路。所以趙飛是面不改色，依舊鎮(zhèn)定的看著縣令。

    縣令問道：“下站何人？”

    趙飛答道：“趙圭，如今改名趙璋！”

    “趙圭，趙璋……縣令一聽，若有所思。不禁抬頭細(xì)看了一眼趙飛問道：“這名字是你自己改的嗎？”

    趙飛微笑道“改個名字不犯法吧？”

    那張縣令一聽，覺得趙飛太恃才傲物。雖然這個時代的文人多是這副脾氣。這張縣令自己當(dāng)初也是如此。但是輪到自己頭上，尤其是大堂上當(dāng)著三班衙役，這個威風(fēng)可不能丟。當(dāng)即一拍驚堂木喝了聲：“大膽！”

    得，你威風(fēng)是應(yīng)該的，誰讓你是官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趙飛還是略略調(diào)整了下態(tài)度。

    果然張縣令態(tài)度也放松了一些。兀自念叨：“嗯白玉不毀，孰為圭璋，看來你是個讀書人。你如今是何功名？”

    趙飛將功名貼遞上，張縣令似乎態(tài)度更和藹了。嗯，不錯，原來是解元公。

    趙飛謙恭的施禮道：“不敢，不過是僥幸而已?！?br/>
    張蕤看著面前的后生，果然，趙飛的謙恭博得了縣太爺?shù)暮酶小?br/>
    張蕤微微的頷首道：“你既然身帶功名，則可免去跪罰，站著回話就是。趙解元你可知

    犯了何罪？”

    趙飛欠身回道：“學(xué)生不知！”

    張縣令道：“有人狀告你，欺君罔上，破壞皇上選嬪，可有此事？”

    “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學(xué)生何時做過此事？”趙飛辯解道：“大人，不知誰人告我？可有真憑實據(jù)？可否當(dāng)面對質(zhì)?！?br/>
    趙飛可不是傻瓜，這古代法度自己雖不熟，可也看過一些古本小說，但凡司法斷案無不講究人證物證，自己也不能糊里糊涂的吃這眼前虧。

    “此事涉及皇婚，并有感化軍節(jié)度使府的花鳥伎使大人提案，本縣自當(dāng)慎重。你是有功名之人，理當(dāng)有質(zhì)詢州府的權(quán)力，本縣也不須廢話，這有文書你自看便知！”

    趙飛心想：這張蕤看來還是頗為公正，不象那種草奩人命的糊涂官。但趙飛也不會輕易相信表面。

    其實趙飛在張縣令說道欺君之時，他就有所猜想。如今接過文書一看，果然不出趙飛所料，他是被那位情敵陳二給賣了。

    這位陳二居然跑去跟節(jié)度使府的花鳥使告密，說劉家父女為逃避皇選，居然認(rèn)外鄉(xiāng)秀才為婿，并且還帶著本村小販王大餅證詞。

    當(dāng)然這說的倒是事實，但趙飛如何會認(rèn)？

    趙飛當(dāng)即言道：“大人，陳二之言切莫能信，我知其素有覬覦我家娘子之心，曾多次假托本鎮(zhèn)媒婆張三娘為其說合，可被我岳丈哄出家門。我與劉玉舒乃早有婚約，此來就是來尋妻，以求完婚。沒想盤纏用完幾乎餓死當(dāng)街。幸得老天有眼終命不該絕，最后讓我找到娘子，夫妻團聚。那陳二想來是求親不成，而生嫉恨之心，故意陷害……”

    趙飛一番陳詞，不卑不亢，說的有理有節(jié)，讓張蕤暗暗深以為然。

    見趙飛相貌堂堂，談吐不凡，本有幾番好感，再加之。張蕤此人，為官還算清廉，身為州府父母官多年，當(dāng)然知道當(dāng)今皇上昏庸，不思國政，只知玩樂，本就有些不屑，所以對趙飛的遭遇同情的成分居多。

    而正當(dāng)此時，劉氐父女已到了衙外，正在擊鼓鳴冤。

    張縣令將劉家父女喚至堂上，說實話，劉治此人，張蕤還是認(rèn)識的。當(dāng)初劉治在京兆行走，張蕤也正是得意之時。雖然是外官，但京里的事情多半聽聞一些。作為同僚，再加上張蕤也是數(shù)度的沉浮，兔死狐悲心有戚戚。

    那劉玉舒痛陳“冤屈”，卻是情真意切。再加劉治遞上婚書為憑。張縣令幾乎已下決心想要幫趙飛洗脫了。怎耐此事背后牽涉了感化軍節(jié)度使府。雖然花鳥使的名聲不太好，但是好歹也是節(jié)度使府的人，即便是走個過場，也是不好草草結(jié)案。

    于是張蕤做出了一審判決：“此事本官已知大概，但人證尚未傳到，只好委屈秀才在牢里小住一晚，待明日一干人證傳到，若實屬冤屈，本官定當(dāng)還你清白?！?br/>
    這問案當(dāng)然要控辯雙方的陳詞，無法偏聽偏信。調(diào)查研究實屬正常。趙飛當(dāng)然也無法可講，劉玉舒卻是淚流不止，拉著趙飛不放手。

    趙飛反而安慰道：“張大人清明，自會還咱公道，你莫擔(dān)憂。你我只要情堅，當(dāng)可一生相守，雖一時有些曲折，終能撥云見日?！眲⒂袷媛犃?，情緒稍稍安定，擦去淚痕，卻叮嚀道：“都說牢里yin寒，相公要多多保重?！?br/>
    因為趙飛有功名在身，未上刑具，而且那張縣令似乎也特意關(guān)照，專挑一處朝陽的牢房，除了沒有ziyou，倒也沒受什么苦，趙飛就權(quán)當(dāng)異地而眠。心中對這位縣令張大人也暗存了幾分感激。

    再說那張蕤審?fù)晖酥梁筇?，迎面走來一絕色少女，正是張蕤的女兒張慧。張慧年方二八，粉面笑靨，微帶一絲英武，張蕤審案之時，她一直在后堂聽審，見到張蕤退堂下來，笑著迎上去擊節(jié)贊道：“爹爹今曰可是大功德一件??！”

    張蕤不置可否道：“這算啥大功德，不過一秀才娶妻。又不是什么驚天動地之事?！?br/>
    “誰說大功德就一定要驚天地泣鬼神了”張惠說道：“爹爹，你這叫chéngrén之美！我看這秀才頗有才氣，他日定有大出息，到那時才子佳人風(fēng)sāo卷席京兆，爹爹今日之舉可昭史冊！”

    張縣令聽了女兒的一般論調(diào)不喜反憂，眉頭一皺道：“什么風(fēng)sāo卷席京兆，你說的都是什么話！你這孩子，京城一趟，別的沒學(xué)成，倒學(xué)了一口放浪油詞！準(zhǔn)是成曰跟一班女道士廝混，心都野了，為父看非得得早晚給你找一夫婿管著才行，免得成日琢磨不切現(xiàn)實的古怪念頭。早晚出事！”

    這張慧乃張蕤亡妻所生，張蕤自妻子亡故之后，就一直未續(xù)弦，膝下也就此一女，自小寵愛有加。張蕤曾經(jīng)做過別駕，按大唐官制也就是州府太守。這可是一方諸侯，京中交游自然廣闊。張惠深得其父之惠，常往來京兆，混跡于士大夫階層，用后世的話說，就是上流社會的交流圈里滾出來的，眼界當(dāng)然非同一般。

    張惠不但聰惠，六歲即讀罷，十幾歲就常給其父出謀劃策，更愛詩文。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而且多年養(yǎng)就duli的個性，雖待閣閨中，思想?yún)s頗為新銳。平日里偏好女冠薛濤之文，常以女丈夫自居。在當(dāng)時女冠的詩文就相當(dāng)于流行歌曲。這薛濤是何人？不好形容，但是如果用鄧麗君來形容她，也許比較契合當(dāng)時的事實。

    自唐中后期，李唐光復(fù)武周之后，出了一種新新人群，女冠也就是女道士，這些人中大多為商人怨婦或為官家小妾，在家不受待見，故而自尋刺激和安慰，常以歌舞詞曲詩文娛樂，有的索性走出門戶，自立招牌，結(jié)交上流社會中的風(fēng)流人士，宿醉喧囂，放浪形骸?？梢哉f是最早的婦女解放運動家了。

    受他們的熏陶，張慧當(dāng)然不會是一個簡單女子了！

    張惠一邊幫張蕤換上了便服，沉默了半天，忽然感觸的嘆息一聲道：“是啊，這個世道，有才又怎么樣，終搏不過命運，女兒有時真的不明，難道真是詩文害人嗎？”說完居然眼圈紅紅起來。

    張蕤回頭看看自己的女兒，一向堅強的她，居然如此，他感到十分的奇怪，不禁問道：“惠兒，你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如此感慨？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跟為父說說看?！彪m然對女兒頗多責(zé)備，但是還是十分關(guān)心的。

    “哎，我這次去京城，聽到了一則不好的消息”

    “哦，什么消息？是什么事情？”

    張惠又嘆了口氣，幽幽的道：“我聽說魚玄機被處死了?！?br/>
    “魚玄機？莫非你說的是那個聞名京兆的女道士？”

    “是啊，女兒聽說很多人為她四處奔走，但是最終還是難以幸免？”

    張蕤一聽臉色似乎有些不好，但是最終還是說了一句：“這都是放浪形骸，恃才傲物所害！非詩文之過也！”良久長身而起道：“不事稼穡，不事農(nóng)桑，不思齊家，不思報國，自以為能吟唱幾句yin詞艷曲，就自詡勘破世道得道成仙，徹夜笙歌，恣情縱yu，簡直荒唐！荒唐??！這是文人的恥辱！”須知禮者承天之道，治人之情．得之而生，失之者死。國無禮，則君非君，臣非臣，國將亡也。人無禮，則夫非夫，子非子，家自破也！

    張慧聽了，默然轉(zhuǎn)身，若有所思。正此時，縣丞走到門前，躬身喚了一聲：“大人！”

    張惠知道父親有事，于是默然退去。

    “大人？”

    “何事？”

    “這是感化軍節(jié)度使府發(fā)來的通函，是催促糧草的?！笨h丞遞歸一份文書，然后立在一邊。

    張蕤打開一看，忽然惱怒道：“這簡直是荒唐！這是今年第幾批糧草了？”

    縣丞道：“第四批了！”

    “兩百擔(dān)石？我們府庫還有多少存糧？”張蕤問道。

    “只有十?dāng)?shù)擔(dān)了，大人，今年旱情嚴(yán)重，夏收顆粒幾乎顆粒無收，秋收看來也不容樂觀，這十?dāng)?shù)擔(dān)是硬生生的截留下來，是為賑災(zāi)預(yù)備，若是全補作軍糧，萬一今年顆粒無收，到時候發(fā)生饑民潮，我們拿什么穩(wěn)定市面?！?br/>
    “我何嘗不知啊！民征無度，如此下去，是要激起民變啊！難道他們忘記了六年前的龐勛兵變了嗎？”張蕤道：“你速去備馬，我即刻去節(jié)度使府求見鄭處沖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