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韓樂曾經(jīng)想過很多對方可能得回答，但在這些想象中，沒有一種如喬藝雨的回答這般，自然、直白，特別是自信，是的，自信，其實這話中的道理并不算深奧，比這更深奧、更復雜的道理都無數(shù)次在小說、電影、電視中，在那些被完美設(shè)計好的情節(jié)中，以非常合情合理的方式出現(xiàn)過了——每一個人都有其獨特的光輝，每一個人都有屬于他自己的價值，靈感不需要理由，藝術(shù)不需要理由……類似的大道理如果稍加整理，每一個人都能編出一籮筐。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生活中如喬藝雨這般，自然坦率的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起碼在韓樂自己這二十幾年的生涯中，是沒有聽過這類話的，也許每個人都在內(nèi)心深處認同這種價值，但是一回到現(xiàn)實社會，又都會不自覺戴上一副面具，不要說和陌生人，就連謝永青這樣的十幾年的老朋友，平時談話也不會接觸這些——這些語言給人的感覺太書面化，太虛假了，只有在聊的非常投入，說話者幾乎忘我的時候，這些詞匯才會如金屬碰撞的火星般迸濺出來。

    其實每一個人都在潛意識里有一種恐懼，這種恐懼源于對其他人的不信任，更是因為對自己的不自信，他們恐懼自己一說出這種話，就會立刻被聽眾報以一陣哄笑，換做任何一個韓樂認識的人來回答這個問題，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最大的可能恐怕就是說：“隨便畫的而已，沒想那么多。”這是一個永遠不會被戳穿的謊言，因為說話者掌握著完全的回旋余地——對方不可能真正知道自己的想法，也永遠不可能擁有指責自己的立場，但這種語言的劣勢也同樣明顯——正如之前提到過的，語言的效率低的幾乎為0，唯一的作用就是向聽話者表明一種態(tài)度：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就像路邊的一棵樹那樣無害。至于聽話者聽完信不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

    喬藝雨本來是打算把電腦裝好之后就出去繼續(xù)逛的，短短兩天時間，她只是對這個時代產(chǎn)生了一點基礎(chǔ)印象，比如落后的科技以及人與人之間那種陌生疏離的關(guān)系，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喬藝雨自然知道這只是表面現(xiàn)象，歷史的不可思議之處，或者說文明的不可思議之處往往也就在這里——在業(yè)已形成慣性的秩序中，總會存在那么一股陌生的力量，這股力量就像深藏于地下的熔巖，在絕大多數(shù)時候，熔巖總是安靜著，沉默著，不知不覺的積蓄著力量，當這力量足夠強大的時候，就會火山爆發(fā)一般蓬勃而出，給世界帶來改變——不管這種改變的結(jié)局是什么。

    研究歷史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在于依靠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來觀察、判斷、體驗乃至預測這股力量，從它經(jīng)過的軌跡中，猜測它最終將到達何方……

    大多數(shù)歷史愛好者都喜歡那些波瀾壯闊的改變時代，但喬藝雨卻覺得，在那些“爆炸”般的時代里，因為變數(shù)太多，反而失去了去研究價值，反而是在那些看起來死氣沉沉的時代，正因為所有的力量都還在集聚，所以反而能讓人看清楚這些改變是如何一步一步發(fā)生的，在她眼中，21世紀幾乎就是這樣一個最完美的標本，就像一顆剛被點燃*的炸藥，*緩緩的燃燒著，無聲無息，整個人類如躺在搖籃中的嬰兒，安靜的沉睡，沒人意識到這之后會發(fā)生什么，當*燃燒到盡頭，一夜之間，人類忽然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面目全非。

    喬藝雨本來覺得，自己只要多走多看，遲早能夠發(fā)現(xiàn)一些這力量的苗頭——比起技術(shù)領(lǐng)域，她更關(guān)心的是人文方面，所以她已經(jīng)開始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和更多的人更深入的接觸一下，應該努力去融入他們的生活，而不是見面簡單說幾句廢話，而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基本了解，這個時代人們生活的主體就是“工作”，所以她覺得自己也有找一份工作的必要性。

    但是剛才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喬藝雨決定暫時擱置自己找工作的想法，她覺得看到了一種更有意思的東西，也是這個時代留給后世珍貴的藝術(shù)形式之一——電影。

    作為一種集合了視覺和聽覺這兩種最直接感官體驗的藝術(shù)形式，電影幾乎是21世紀人最主要的娛樂方式，一般來說，一個時代的藝術(shù)往往能夠映射整個時代的精神面貌——藝術(shù)是生活的升華，喬藝雨幾乎想不到比看電影更理想的方法了，其實如果不是因為習慣了信息管制下的生活，喬藝雨或許會更早想到這個主意的，不過自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這里，那就不太需要注意這方面了，只是必要的防護措施還是需要的，雖然知道應該不會出什么岔子，但她還是讓輔助程序做了一下備注，然后又將觀影地點從房間里轉(zhuǎn)移到了客廳。

    “韓樂？”喬藝雨看著百度搜索的“推薦一部好電影”那一長列的單子，覺得還是問一個具體的人更靠譜。

    “什么？”韓樂正在房間里胡思亂想，聽到喬藝雨叫他立刻出來了。

    “能推薦一部好看的電影嗎？”

    “電影？”韓樂抓抓頭發(fā)，“你喜歡什么類型的？”

    “愛情、戰(zhàn)爭、歷史、科幻、災難、藝術(shù)……”喬藝雨猶豫了一下，有些不能確定，不過她馬上又反應過來，她看電影的目的不是為了自己，而只是為了了解這個時代人的想法，于是反問韓樂，“你喜歡看什么類型。”

    “科幻和戰(zhàn)爭吧，”韓樂說，又加了句意見，“不過女的應該不會喜歡?！?br/>
    “也未必嗎，”喬藝雨笑笑，“你推薦一部我看看?！边@個時代的電影幾乎就沒有能夠完整流傳到喬藝雨時代的，能夠留下來的通常也是一些零星的畫面或者故事，當然偶爾也會有一些疏散者將過去的信息帶回去，不過往往流傳的程度有限，除了信息管制的因素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對于一個存在時間相當久的文明來說，最不缺少的東西就是藝術(shù)。

    韓樂仔細想了想：“《12只猴子》，看過嗎？”

    “沒有，”喬藝雨聽完，就在電腦上開始搜索，同時也順便問韓樂，“聽起來是關(guān)于動物的?！?br/>
    “12只猴子只是一個名稱，電影和猴子沒什么關(guān)系，主要是講時空穿梭的?！?br/>
    “哦，”韓樂這么一說，喬藝雨倒是更有興趣了，“那肯定很有趣?！笨纯?1世紀的人如何看待時間的，這個問題即使在喬藝雨的時代仍舊被整個文明所關(guān)注，要不然她現(xiàn)在也沒必要在這了。

    韓樂在心里不認為喬藝雨會喜歡這部電影，說老實話，這部電影雖然在科幻電影里比較有名，但韓樂也是很晚才接觸——比其他科幻都要晚，也許電影最后里表達的那種時間的邏輯性，或者必然性比較讓人印象深刻，前半段的確讓人感覺乏味，其實現(xiàn)在想想，這部電影也算不上韓樂“最”喜歡的電影，只是具有一定代表性而已，記得他第一次看的時候，十分鐘不到就關(guān)掉沒看，韓樂覺得喬藝雨應該也差不多。

    所以他沒急著回房間，而是在陽臺上拉拉臂力器，大約過了幾分鐘，韓樂回到桌子旁，看見喬藝雨的視線還是全神貫注的集中在屏幕上，便走過去看了一眼，影片正放到男主角去已經(jīng)被病毒毀滅了的地面抓蟲子，韓樂問了一句：“覺得怎么樣？”

    “還在看……”沒有對比，也就無所謂好壞，這畢竟是喬藝雨看到的第一部電影，哪怕是一部A*V，喬藝雨也不會覺得奇怪，更不會去評價好壞——都只是研究對象而已，就像讓一個現(xiàn)代人去看古代歌舞，再好恐怕也就是“哦，還行”，再差也會說“可以理解”。

    見韓樂似乎沒有離開的樣子，喬藝雨往里面坐了過去，并邀請：“要不一起看吧?！?br/>
    韓樂求之不得。

    喬藝雨畢竟不是來享受電影的，影片情節(jié)發(fā)展的時候，喬藝雨就開始和韓樂討論，韓樂當然也樂于討論這些，在看到主角在精神病院里和一幫專家折騰的時候，喬藝雨就不理解道：“這么急干什么，話都說不清楚，浪費的時間都夠他解釋一萬遍了。”

    “劇情需要吧，要是讓主角安安靜靜坐在家里和人聊天看電影，誰愛看啊?！本廃c情節(jié)容易嗎，你能不說話不。

    影片進入高潮部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韓樂是因為看著看著把自己看了進去，而喬藝雨則是在不斷將影片中關(guān)于時間的描述和自己所了解的知識相印證，很顯然，沒什么新的發(fā)現(xiàn)——畢竟這只不過是一部21世紀的電影。

    影片結(jié)束出字幕的時候，韓樂先是看了一下喬藝雨，沒什么疑惑或者思考的表情，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又問：“你覺得怎么樣？”

    “哦，最后那段情節(jié)挺出人意料的，不過我覺得，要是真有人能夠回到過去，應該是能改變的?！?br/>
    “那不就是時間悖論了嗎？”韓樂小小賣弄了一下自己的科幻儲備，又解釋，“要是真把歷史改變了，那哪里來的他??？”

    喬藝雨沒在這個問題上繼續(xù)糾纏，永遠不要和古人爭論技術(shù)問題，第一你永遠說服不了對方，第二，如果不幸說服了，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給自己帶來麻煩，這就好像如果回到史前社會，不要教會他們生火一樣，因為恐怕他們學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燒成灰來永遠的紀念你這位火神。

    在這之后，喬藝雨又陸續(xù)看了幾部，都是韓樂給推薦的，《2012》《戰(zhàn)馬》，最后還有《泰坦尼克號》，在這過程中喬藝雨雖然說的話不多，但韓樂已經(jīng)從她對電影的熟悉程度，大概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喬藝雨要么是從外星剛來的，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情況，韓樂當然更相信是后一種可能。

    能夠讓一個人在一天之內(nèi)把字從幼兒園級別練到超過正常成年人水平，記住一天前經(jīng)過的每一條路，但又幾乎對電影以及其他外界的知識毫無所知，而且本人智力水平正常，能夠符合這些條件的，除了失憶，韓樂想不出更能說明問題的原因。

    雖然這個想法是狗血了一點，仔細認真的想一想，一個剛剛失憶的，有錢的，身材好的，非常漂亮的，會體操、會美術(shù)的，不矯情的女孩，通過租房網(wǎng)站認識了自己然后什么都不計較主動求合租，住下來的第一天先和自己吵架，然后和好，第二天自己發(fā)覺錯怪對方，然后兩人坐在一起看一下午的電影……這比韓樂見過的最狗血的偶像劇情節(jié)還要狗血，如果照這個節(jié)奏下去，也許明天自己就絕癥，要么就是還會有一個和喬藝雨不相上下的女人來搶自己，又或者……哦，對了，謝永青！還真是沒看出來啊，近十年的朋友，竟然是終極大反派！

    這樣大概想了想，韓樂自己也覺得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非常有戲劇性，但是回過頭去想，如果不是失憶，又怎么解釋這些？還有一個理由當然也能勉強說得通，那就是喬藝雨之前就認識，知道自己，所以刻意接近自己，又或者她是喜歡自己……見鬼！想到這里韓樂自己都不信了。

    韓樂是那種在思維上很容易走極端的人，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一根筋”，如果有個問題一直掛在腦子里得不到答案，他連覺都睡的不踏實，很顯然，現(xiàn)在的喬藝雨對于他就是這樣一個存在，一個不合常理的，似乎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存在。

    韓樂不知道自己這種猜測已經(jīng)接近了現(xiàn)實，不過就算是喬藝雨告訴他這一點，他也會本能性的懷疑，到時候他會提出更多的疑問，而不是簡單接受這個解釋……總之，要讓人完全相信一件根本不值得相信的事，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悖論。

    “我出去吃晚飯，要不一起吧。”韓樂在房間里發(fā)了大半個小時呆，也想不通個所以然，他目前只能懷疑喬藝雨應該是失憶了，但又看不出任何網(wǎng)上說的失憶癥狀——不管是外因?qū)е逻€是內(nèi)因?qū)е?，所以他現(xiàn)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對喬藝雨多觀察，多了解，不得不說，韓樂做這件事顯然是一箭雙雕的——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找機會和喬藝雨多相處。

    “哦，”喬藝雨應了一聲，“不過我現(xiàn)在還有事?！?br/>
    “還在看電影？”韓樂走過去看了喬藝雨電腦屏幕一眼，這個時候他又驗證了一個關(guān)于喬藝雨猜想，她完全不介意自己的電腦屏幕暴露在陌生人眼光下，即使是在打字的時候。

    “簡歷？你準備去找工作？”韓樂驚訝的看到喬藝雨正在填寫一份招聘網(wǎng)站的簡歷。

    “對，”喬藝雨似乎完全沒有隱私的概念，指著屏幕上的從業(yè)經(jīng)驗問他，“如果沒有工作經(jīng)驗該怎么辦？”

    如果換一個人問韓樂，韓樂肯定脫口而出，沒有就編唄，但是面對喬藝雨他卻沒這么說，也許是潛意識里擔心自己被喬藝雨看輕：“那就空著好了，反正你這么年輕，沒經(jīng)驗也正常?！眴趟囉晟矸葑C上的年齡才剛剛20。

    “學歷……就寫高中，你說你大學也不會信，工作類型，你是打算長干還是……只是積累點經(jīng)驗？”韓樂本來想說玩玩。

    “恐怕做不長?！眴趟囉暌矡o法想象自己一天8個小時被人支配能支持很長時間。

    “那就寫實習就行……工資要求，你看著填?！比缓笥珠_了個玩笑，“多寫幾個0，說不定有人要?！?br/>
    “從事行業(yè)？”韓樂沒有再說下去，他也想看看喬藝雨會選什么。

    不過喬藝雨似乎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飛快的選擇了新聞媒體。

    “你想當記者？”

    喬藝雨沒有回答，只是問：“聽說現(xiàn)在找工作很難?！?br/>
    “那得看什么人了，”韓樂在心里嘀咕，嘴上說，“如果你真的要找，其實也很簡單?！?br/>
    喬藝雨沒明白，只是看了他一眼。

    韓樂這時候已經(jīng)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如果是剛認識喬藝雨那會，他肯定不會明說，或許還會在私下里暗暗期盼喬藝雨找不到工作，以便讓自己多一點也許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存在自己也不會把握的機會，但是現(xiàn)在，一想到喬藝雨那畫中的自己，他就覺得自己應該在她面前把腰挺的更直一些：“只要找一張你的照片放簡歷上就行了?！?br/>
    喬藝雨這下明白了，不過她既沒生氣，也沒不好意思，就和之前韓樂對她說起軟面抄的事情時一樣，仿佛這些在她眼里，都是再平常不過，不值得波動情緒的小事，喬藝雨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然后把自己的新手機遞給韓樂，微笑道：“那你能幫我照一下嗎？我不太會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