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地不緊不慢,后面原本淡然無波的灰衣男子,臉上也是難掩驚訝。
“這……”
“怎么,兩位似乎不信?”趙梓硯緩緩坐下,伸手示意他們落座,倒了三杯酒放在桌案上。
姚青山忙正色道:“不是,只是有些驚訝,鬼樓樓主竟然如此年輕?!?br/>
姚青山打量著這位年輕的樓主,雖然覺得太過不可思議,不過有一點卻是挺符合。別人都道鬼樓中人形如厲鬼,事實上,不但不是如此,鬼樓這個地方有個怪癖,鬼樓中人不僅要武藝非凡,容貌更是不凡。生得丑的,是不會收的。
據(jù)他師傅說,鬼樓男女一個個都生得極好,尤其是樓主更是一個勝過一個的俊美。這位年輕人,確乎生得太過精致了。
“無妨,想必姚莊主也知曉,這江湖中應(yīng)該無人敢冒充鬼樓樓主了。此番冒昧請莊主過來,是有事相商。”
姚青山眉頭一挑:“有事相商?”什么事需要鬼樓樓主親自尋他。
趙梓硯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淡淡道:“永帝寶藏。”
姚青山臉色一變,卻是很快收斂起來,有些好笑道:“永帝寶藏?這不該是朝廷一直追查的么?樓主怎么會同我商量此事?”
趙梓硯喝了口酒,偏過頭笑了笑:“兩位莫緊張,我既然如此坦白同你說,自然已然斷定了。想必最近幾日莊里不太平,讓兩為太過緊張了?!?br/>
姚青山臉上的笑意維持不住了,冷聲道:“莫非是你鬼樓中人!”
“不,莊主莫誤會,我雖關(guān)注幻影山莊,卻也不會做這種事。而且莊主覺得,有誰會特意關(guān)注永帝寶藏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币η嗌浇鋫渌钠穑Z氣也有些急躁。
趙梓硯心知這兩人有些不把她放在眼里,想必是她年紀(jì)太小,以為她好拿捏罷了。
“鬼樓得到消息,當(dāng)今七殿下趙墨箋易欲尋找永帝寶藏,日前早便派人到了朔州,想要取回莊主收藏的那份。”趙梓硯不慌不忙,直接戳中姚青山最擔(dān)心的事。
果不其然,姚青山兩人神情陡然嚴(yán)肅起來,半晌那灰衣男子沉聲道:“鬼樓何時也管這等朝廷之事了?!?br/>
趙梓硯低低笑了笑:“身在局中如何能不管?況且姚莊主不也是,和朝廷牽扯上了么?”
灰衣男子沉吟片刻,目光頗為銳利地盯著趙梓硯:“樓主姓趙,乃是國姓,不知可有瓜葛?”
“先生心思縝密,孤倍感嘆服?!壁w梓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輕聲到。
“你……”姚青山眉頭緊皺,而那灰衣男子手此刻已然探入袖內(nèi),氣氛一時間頗為緊張。
趙梓硯將杯子緩緩放在桌上,搖了搖頭道:“我已然心誠至此,姚莊主何不安靜聽我說完,再動殺意也不遲?!边@次卻是改了自稱。
“草民不敢!”姚青山悄悄拉了拉灰衣男子的衣擺,俯首道。
“姚莊主,我說了,此次前,我來用的是鬼樓樓主的身份,沒有什么殿下。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姚莊主不會稀罕永帝寶藏,但是想必有不得不留下的理我,所以,此次來,我只為拿件拓本,另來,是幫你避開我皇姐?!壁w梓硯不再多說,直接了當(dāng)擺明自己的立場。
“如何幫?”姚青山皺眉道。
“你因該很疑惑,既然是當(dāng)今的七皇女,知道了東西在你這,為何不出兵征要,反而暗中盜取,對么?”
姚青山也沒隱瞞:“不錯?!?br/>
“江湖中人不愿牽扯朝中之事,除了不愿受束縛,恐怕還有部分是看不得黨派之爭,爾虞我詐?!壁w梓硯頗為嘲諷地笑道,隨后復(fù)又開口:“而她這般偷偷摸摸,自然不是代表朝廷,而是她自個兒想要罷了?!?br/>
灰衣男子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我們?yōu)楹我x擇九殿下您,而非七殿下?!?br/>
趙梓硯笑了起來,悠悠道:“因為,你我好歹是江湖中人的身份,我們可以用江湖規(guī)矩辦事,而不會牽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再者,她可未必肯讓你們留下原卷。最重要的是,莫非姚莊主不肯給鬼樓這個面子!”說到最后趙梓硯收了笑,眼里一片肅然,神情頗為冷峻。
此刻趙梓硯分毫不收斂自己的氣場,墨色衣衫使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凌厲,在加上一絲威壓,讓姚青山兩人微微變了臉。他們的確是忘了,無論這人看起來如何年輕,能讓鬼樓那群人心甘情愿臣服,絕非等閑之輩。而且,一旦與鬼樓結(jié)怨,這絕對是他們無法承受的。
看出他們有些許動搖,趙梓硯又加了句:“而且即使日后有人再同你要,亦或是我皇姐質(zhì)疑真假,你也可以將這些推到九殿下頭上,你幻影山莊自此高枕無憂,不好么?”
灰衣男子同姚青山對視一眼,隨后齊齊拱手道:“不敢,樓主要我等如何做?”
趙梓硯勾了勾嘴角,滿意地笑了笑。
話說傅言卿一路回京,有了魍魎等人的護送,雖說遇到些流寇馬賊,俱都有驚無險。只是傅言卿心里并不輕松,趙梓硯那事也不知有沒有處理好。思及自己明明知曉永帝寶藏所在,卻又要她費心,心里的愧疚越發(fā)濃重。
望了望天色,今日正是十五月圓之夜,傅言卿心里一點點擰了起來,她到底有沒有讓藥三通看,當(dāng)真能管用么?
商隊宿在一家客棧中,傅言卿卻是一絲睡意也無,心頭的焦灼讓她坐立不安。想起那夜趙梓硯痛苦的模樣,隱忍如她,竟是茶壺都握不住。仔細(xì)思索了許久,她越想越不對,趙梓硯身上的毒,讓趙墨箋母女如此篤定她不敢背叛,怎么可能如此簡單?她真是糊涂,沒親眼看她無礙,她怎么就離開了!
忍耐不下去的傅言卿決定先改變計劃,點亮蠟燭,連夜寫了一封信,告知薛恒,重點勸誡朝廷關(guān)注黃河在邢州、晉州河口段的河堤,若遇暴雨,重點防護此處。同時詳細(xì)交待晟雨,加快在兩地糧食的收購,以及備些藥材和生活必用品。原本她打算自己親自去辦妥,再趕著去益州尋趙梓硯,可她后悔了,她必須先去找趙梓硯。
傅言卿推門走了出去,落音在外間休息,見燈亮了便醒了,有些驚訝地看著傅言卿:“主子,怎么突然起來了?”
傅言卿低頭系腰帶,沉聲道:“我要去益州,你和無言帶著貨物回京城,將這封信交給晟雨姑娘。”
落音剛來的瞌睡頓時一掃而光,猛然瞪大眼:“什么?主子你怎么突然……這還是晚上!”
傅言卿擰了擰眉:“我需得去追她,如今過了三日,若她在朔州留一日,我連夜追上,應(yīng)該還能趕得及,而且她合該走不遠(yuǎn)?!?br/>
“九殿下出事了么,主子為何如此急?”落音見她臉色不好看,擔(dān)憂道。
“不知道,我希望是我想錯了。對了,讓岳先生再麻煩一趟,去益州城尋我,派人護著他?!?br/>
傅言卿交代完,無言也察覺到她起來了,敲了敲門:“主子,可有事?”
待明白事情原委,無言亦是皺了皺眉:“主子連夜離開,我等不放心,我跟著。”
他說完便一聲不吭,靠在門外,擺明了不會讓步。
想著鬼大等人功夫出眾,而且商隊的管事亦是經(jīng)驗豐富,想來出不了岔子,傅言卿便答應(yīng)了。兩人收拾了行禮,牽了兩匹快馬,連夜朝朔州前往益州的小路趕去。
而趙梓硯這廂的確未能走多遠(yuǎn),不等到了十五,趙梓硯便感覺身子不舒服,只能強撐著尋了處小院歇下,而藥三通也的確隨著同行。
到了這夜,縱然提前服了藥三通的藥,當(dāng)毒性發(fā)作時,趙梓硯依舊是生不如死。一陣陣如同螞蟻食髓般的痛意,從四肢百骸升起,隨即越來越盛匯聚心口,讓人恨不得剜心。
將所有人都關(guān)在屋外,趙梓硯在嘴里硬是咬了塊毛巾,一聲不吭待在房內(nèi)。
屋外守著的幾人只能聽到屋內(nèi)桌椅被撞翻拍碎的聲音,玄清臉色發(fā)白,眼里俱是不忍。
“藥師傅,當(dāng)真沒法子么,不讓樓主這么疼也行啊?”
藥三看著緊閉的門窗,聽到偶爾溢出幾聲痛到極致的悶哼,亦是滿臉不忍。
“我所開的藥僅能護住樓主的心脈,保她不被毒性蠶食她余下的經(jīng)脈,可是該來的疼痛,我卻毫無辦法。這毒拖得太久,已然透心入骨,比之當(dāng)年那位還要厲害三分,樓主能撐到現(xiàn)在已然是奇跡了?!彼敖o趙梓硯號脈,發(fā)現(xiàn)這毒又厲害了幾分,想來時上次發(fā)作損了身子。
“這……這如何是好,樓主如今才十九歲,便要經(jīng)歷這些,著實太苦了。”玄清實在聽不下去了,扭頭眸子都有些紅。
“也不是一點法子都沒有,樓主往日服的那所謂的解藥我也仔細(xì)研究過,不過是另一種毒物罷了,雖說對樓主身子有損,卻的確能抑制這蝕心散。”
玄清擰眉道:“你是說以毒攻毒?”
“不錯,可是這種太過冒險,結(jié)果如何全憑運氣。我同樓主提過,若當(dāng)真要搏一把,越早越好,只是,樓主沒答應(yīng)?!?br/>
“為何?樓主的性子應(yīng)該是最為果斷的。即使是九死一生,她也不會愿意這般活下去的?!毙遄哉J(rèn)為了解趙梓硯,不由疑惑道。
“樓主說,她有些事必須得做,沒成功前,她不會嘗試的?!彼幦▏@了口氣,聽著屋內(nèi)沒了動靜,當(dāng)下神色一凝,抬掌震開門栓,推開了門。
屋里的家具全被拍的粉碎,東西亂糟糟撒了一地,狼藉一片,趙梓硯靠在墻邊,低垂這腦袋坐著,長發(fā)散開,遮住了她此刻的模樣。
玄清忙沖過去,扶著她,自認(rèn)為鐵石心腸的她,也差點紅了眼。趙梓硯身上衣服已然濕透了,胸前一片血跡。在她身邊,那片墻角都硬生生被她摳出了指痕,可想而知用了多大勁。
將毛巾從已然痛得暈過去的人嘴里拿了出來,上面亦是血跡斑斑。即使是昏過去了,不到片刻,她整個人又抖了起來,隨即悶哼一起聲蜷起身子,又勉強睜開了眼。
“出……出去?!?br/>
“樓主,您,您就不能……”玄清聲音有些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藥三通也是看不下去,掏出銀針直接將人扎暈了。
“都這時候,不能不管了,你再去換條新毛巾,樓主這樣,過會兒就能疼醒,你再給她塞嘴里,別讓她咬著舌頭?!彼幦ㄊ窒裸y針不停,強行封了她的穴道,只求能暫時替她抑制一下。
就這般來回折騰了許久,趙梓硯最后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原本打算加緊趕路前往的益州,但因著趙梓硯的身子,幾人只能在許州暫且住下。
這次毒發(fā)比上次來得更厲害,趙梓硯一連三日都不曾出過房門半步,每到夜里痛苦便會越發(fā)難熬,短短幾日趙梓硯臉色便蒼白如紙,站在那仿佛風(fēng)都能吹倒似的。
這日下午,方才稍微緩了一些的趙梓硯勉強下了床,中午趙梓硯沒有胃口,什么都沒吃,現(xiàn)下好了些,玄清特意給她準(zhǔn)備了許多精致的食物,希望她能多吃些。
“樓主,這些我特意吩咐后廚做的清淡些,口味也不差,你權(quán)且用些,這幾日太傷身了?!?br/>
趙梓硯披了件白色長衫,看著桌上幾乎擺滿了的飯菜,勉強笑了笑:“這也太多了,我如何吃地完?!?br/>
“樓主胃口不好,我也不知道哪些你可以吃,你都多少用些。”看著趙梓硯一臉疲倦的模樣,玄清眼里俱是心疼。
“費心了。對了,有沒有魍魎的消息,她現(xiàn)在可到了京城。”趙梓硯邊說著,伸手拿起湯勺,有些費勁地將粥送進(jìn)嘴里。
玄清想幫忙,卻不知如何開口,聽到她的話,更是有些猶豫。
趙梓硯方才吃了幾口,見她沒回話,本準(zhǔn)備發(fā)問,卻是突然抬手掩住嘴,猛地咳了起來。玄清慌得不行,手忙腳亂地去找手帕。而此時,突然有人猛地將門推了開來,力道之大,直將門撞得彈了起來。
趙梓硯吐了滿手的血,抬頭看見來人,頓時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