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唐修衡進門前只拋下一句：“去找沈笑山?！?br/>
    梁澈面上一喜，“我能去么？”

    唐修衡沒理他,徑自進門,吩咐阿魏：“酒?！?br/>
    阿魏欲哭無淚。

    梁澈快步離開，策馬去沈宅。

    阿魏喚人備酒,自己則飛跑著去了內(nèi)宅,見到薇瓏之后，可憐巴巴地道：“夫人，侯爺這幾日就沒合眼,每日酒杯不離手,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住吧？”

    薇瓏想了想,“小廚房正在準(zhǔn)備飯菜，午間我給侯爺送過去?！?br/>
    “那太好了?！卑⑽合残斡谏?繼而把梁澈過來的事情如實告知薇瓏，用意是提醒她,“侯爺這幾日似是不愿意讓內(nèi)宅的人出門?！?br/>
    “知道了?！鞭杯嚭吐暤?，“快回去照看著吧。”

    “是！”阿魏眉飛色舞地回了外院。

    靜虛齋的書房正如梁澈先前瞥見的，實在是亂七八糟。但是不管怎么凌亂,唐修衡都記得每一份公文卷宗的所在之處，隨時可以轉(zhuǎn)去查閱。是以,不準(zhǔn)小廝收拾。

    薇瓏親手拎著食盒走進廳堂,看到室內(nèi)的情形,第一反應(yīng)是想退出去，隨即轉(zhuǎn)到東次間，把食盒放在桌上,仍是不見唐修衡的身影。

    阿魏走進來，指了指里間，輕聲道：“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那兒?！崩^而幫忙擺飯。

    薇瓏轉(zhuǎn)去找唐修衡。

    靜虛齋的書房不似尋常居室的格局：幾間房全部打通之后，南北向居中的位置，用鑲嵌著琉璃的槅扇把書房劃分出內(nèi)外兩部分。

    里間又劃分為三間，正中一間地上鋪著純白的獸皮毯子，設(shè)有兩個不大的書架、自鳴鐘，居中有矮幾、坐墊；南面槅扇上掛著一面鏡子，下面是半人高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銅盆、帕子。

    此刻，唐修衡坐在矮幾前書寫信件，左手邊有酒壺、酒杯，近前的地上與外面相同，凌亂著書籍紙張，與外面不同的是，這里纖塵不染。

    薇瓏站在門口，“侯爺？”

    “嗯?！碧菩藓馓ь^看了她一眼，語氣柔和，“你怎么來了？”

    “帶過來幾道菜，想跟你一起用飯?！鞭杯嚹怂诌叺木票谎郏稚钌詈粑幌潞莆兜目諝?，“或者，一起喝幾杯?！?br/>
    唐修衡掃了自鳴鐘一眼，笑，“沒留意時辰。”

    “寫完這封信再用飯？”薇瓏商量他。

    “嗯。”

    薇瓏彎身脫掉靴子，走進去，“幫你收拾一下吧？”

    “也行?！?br/>
    薇瓏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下午二弟妹要回趟娘家，我也要回去看看爹爹。”

    “二弟妹我不管。至于你，改日吧?！碧菩藓獾溃斑^幾日，我陪你回去。”

    “嗯，行?！鞭杯囉值溃澳俏揖腿タ纯淳司?、舅母。”

    唐修衡寫完書信之后，放下筆才應(yīng)聲：“也過幾日再說，行么？”

    薇瓏由此知道，他不是不讓內(nèi)宅的人出門，是不想讓她離開唐府。

    他不需要時時刻刻看到她，甚至已經(jīng)幾日都沒回過正房，沒見到她一面，但是他需要她在家中，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薇瓏對他一笑，“聽你的?！?br/>
    唐修衡目光悠遠(yuǎn)地凝視著她。是在看她，亦是在看她所承載的前世今生。

    薇瓏將他周圍收拾出一方空地，到了他身邊，笑盈盈地道：“方才是故意惹你生氣，你沒上當(dāng)更好。我哪兒都不會去?！?br/>
    唐修衡輕輕地把她擁到懷里，“心里實在是不痛快。再給我一些時間?！?br/>
    “多久都可以?！鞭杯嚀嶂拿嫒荩拔視镎f，你這幾日事情繁多，沒空回內(nèi)宅。別的我可以不管，但是好歹吃幾口飯菜。往后給你送飯菜過來的時候，不準(zhǔn)嫌煩?！?br/>
    “好?！碧菩藓馄鹕頂y了她的手，“去用飯?！?br/>
    梁湛由侍衛(wèi)押出去之后，皇帝試圖安排接下來的事情。

    可是，做不到，心頭燃燒的怒火讓他無法冷靜。

    若非沒有隨意對皇子用刑的先例，他一定會賞梁湛幾十廷杖，親眼看著那個逆子實實在在地吃些苦頭。

    皇帝用力攏著眉心，“舒愛卿，你先去安排那些人證的事情?！?br/>
    舒明達(dá)稱是告退。

    皇帝靜靜地坐了片刻，環(huán)顧殿內(nèi)情形，隨后猛然起身，將龍書案上的一應(yīng)物件兒掃落在地。

    隨后，殿內(nèi)所有易碎的物件兒，都經(jīng)由他手落地，粉身碎骨。

    劉允先是嚇得身形微微發(fā)抖，隨后淚水涌到眼底。

    服侍皇帝很多年了，這是他從沒見過的情形。

    許久，殿內(nèi)終于安靜下來，皇帝緩緩地來回踱步，最終在龍書案前方停下，盯著梁湛方才跪過的地方出神，“指派專人看管端王，徹底搜查端王府，王府所有下人，另行安置?！?br/>
    劉允恭聲稱是。

    “順王府……”皇帝猶豫片刻，“找些得力的宮女照看順王，其他的與端王府一樣，該查的查，該清出去的清出去?！?br/>
    劉允稱是后問道：“兩個王府的下人，要審問么？”

    皇帝緩緩搖頭，“不用。跟的主子沒有一句實話，下人能好到哪兒去？朕不想聽，朕只相信看到的實證?！?br/>
    “那么，”劉允請示道，“將那些人安置到莊子上？”

    “安排到莊子上吧。那些侍衛(wèi)也是一樣，先去靜靜心，過兩年再另行安排去處。你記著這個事兒?！被实劬彶阶呦虻钔猓皢臼婷鬟_(dá)、程閣老到御書房說話?！?br/>
    下午，端王府的人一概離開，由宮里的侍衛(wèi)引著去了皇家的莊子上。

    舒明達(dá)親自帶人徹查端王府。最先著手的，是找了一個沒有密室、暗道的院落，將梁湛安置在那里。

    “王爺先委屈幾日。”舒明達(dá)說道，“等我徹查完畢，王爺仍是王府的主人，想去何處就去何處?！?br/>
    梁湛此刻恨死了這個人，“你是皇上信任的人，今日卻處處偏袒朝臣，將我推到了這般絕境！”

    舒明達(dá)揮手遣了跟在身邊的侍衛(wèi)，笑微微地道：“這就是絕境么？我倒覺得很好，再不需籌謀前程，再不需算計別人，余生都在此處安享太平——這是許多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br/>
    “你心里比誰都清楚，我是被唐修衡算計到這地步的！”梁湛走到他近前，“我只是懷疑他，只是起過扳倒他的心思，但順王的事情與我無關(guān)！試問若是與我有關(guān)，我怎么可能頻繁進出順王府？”

    “不論是否與你有關(guān)，你都要頻頻探望，成全你對他有手足之情的名聲?！笔婷鬟_(dá)眼神嘲諷，“懷疑也好，扳倒也罷，都活該落到這個下場。”

    梁湛眼神陰冷，“那我就要問一句了，你效忠的到底是皇上，還是你痛惜的唐修衡？”

    “我效忠的是皇上，我敬佩的是唐意航，這并不矛盾。”

    “胡扯！”梁湛恨得直磨牙，“你看了他那么多年，你比誰都清楚，他最擅長的是陰謀詭計！對敵軍那些慘絕人寰、陰毒之至的招數(shù)出自誰的手？都是他唐意航！沙場上都如此，回到京城、在官場中打轉(zhuǎn)兒，焉知……”說到這兒，他臉上挨了重重一記耳光，身形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這一巴掌，我在養(yǎng)心殿就想給你了?！笔婷鬟_(dá)唇畔的笑意消失殆盡，眼神有了任職錦衣衛(wèi)指揮使期間才有的陰寒冷酷，“犯我大夏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敵軍，該怎樣對待？有時間的話，一個個鞭尸、焚燒都不為過！

    “你是德妃生下來的，你也有一母同胞的妹妹，換了是她們被敵軍抓到軍中為妓，換了是她們失去家園、沿街乞討，你還能否說得出這樣的話？

    “你定然也有過交情不錯的人，假如是他們隨你上陣殺敵，你會不會為了避免他們戰(zhàn)死沙場，用奇招殲滅敵軍？

    “沙場上只有你死我活，容得下對敵軍的仁慈憐憫？什么叫慘絕人寰、陰毒之至！？敵軍生就是我軍死，你怎么說得出這種傻子都說不出的話?。俊闭f到這兒，他走到梁湛身邊，抬腳踏在對方心口上，

    梁湛冷哼一聲，并不掙扎，眼神里沒有一絲理屈、示弱，“說來說去，你還是在避重就輕，你一直在回避我與順王的今日是不是遭了唐意航的毒手?！?br/>
    “我有什么好回避的？”舒明達(dá)低頭審視著梁湛，腳上一點點加重力道，“我若是唐意航，知曉你這個丑惡之至的嘴臉，會讓你親身經(jīng)歷何為慘絕人寰，何為陰毒之至。就算你的猜測屬實，那也只能是因為他已知道你有多齷齪。我贊同之至，只盼你早死?！?br/>
    梁湛的面色漸漸轉(zhuǎn)為慘白。這一刻他所承受的痛苦，源于身體所承受的劇痛，更源于心魂所遭受的打擊——若是皇上現(xiàn)今、日后都是這般想法，他該何去何從？

    “要不要主動與我招供點兒什么事，早些得到解脫？”舒明達(dá)眼神戲謔，“萬一我打心底膈應(yīng)你，把你今日言行如實轉(zhuǎn)告唐意航，你猜他會怎樣整治你？”

    梁湛忽然想到了梁瀟的樣子，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