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人鬼不分
見到沈碧波一臉茫然，商元胤連聲說道：“剛才，就剛才，半壇子的汾州干釀！”
“呃……”沈碧波依舊不解，他確實是聞到了商元胤身上的酒味兒，可是那酒，他一口也沒有喝到啊。
“沈大哥……也不能怪大哥，還有半壇是我喝掉的。我也想陪沈大哥你喝喝酒！”商元嗣從沙土中坐了起來，剛好擋在了商元胤的身前。
望著他的背影，商元胤心中一顫，不由有些感動。
沈碧波轉(zhuǎn)頭看向商元嗣，輕輕咳嗽了兩聲，口中莫名地喃喃道：“你……也陪我喝了？”說話間，他將目光投向了穆嬅璇，可是，她卻似乎并不想回答。
商元嗣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雙臂微張，目光堅定，縱然他身材渺小，亦是毅然決然地?fù)踉诹松淘返纳砬?。他很清楚，他大哥是個文弱書生，倘若當(dāng)面的，真是什么陰間魂魄，商元胤定是毫無抗衡之力，而他自己，終歸是修習(xí)了一身武藝，或多或少，能抵擋一番。
看得他這般動作，沈碧波心下更是疑惑，他口中遲疑地說道：“是有人……假扮了我嗎？”
商元嗣聞言，面上一愣。
商元胤聽罷，眼睛微睜。
“呃……不是？”沈碧波見到兩人反應(yīng)，不禁問了一句。
兩人聽到，俱都默默地?fù)u了搖頭。
沈碧波看在眼中，略一思忖，卻有了判斷：“你們……喝醉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緩緩地點了點頭，沈碧波“哈哈”一笑，走向他們，正待伸手?jǐn)v扶，不曾想，他們卻猛地向后蹭了好遠(yuǎn)。
“呃……這又怎么了？不是醉得站不起來了嗎？”沈碧波心中嘀咕，可腳下的步子依舊沒停。他伸|出手，拉在了商元嗣的身上，結(jié)果，卻嚇得這小子渾身一顫。
“元嗣，你怎么了？冷了？”沈碧波將他拉了起來，蹙眉相詢，說話間，他還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自己騎過來的戰(zhàn)馬。他微微想了一會兒，快步走到戰(zhàn)馬旁，抽出了一件斗篷，披在了商元嗣的身上：“嗯，飲酒之后，確實不會覺著冷。不過，待到將醒之時，倒也容易受寒，且先披著吧！”
話音落盡，沈碧波拍了拍商元嗣的肩頭，和他擦身而過。商元嗣承受著肩上傳來的力道，那種感覺甚是真實，不由得讓他面上微怔。
“是啊，倘若真是沈大哥的陰魂，他又怎會害我們呢？”商元嗣轉(zhuǎn)頭看向沈碧波離開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著。
“商兄，你這酒量，看起來也不行??！你不是還說，要和我一醉方休呢嗎？”沈碧波笑著來到了商元胤的身旁，亦是出手來扶他。
商元胤見到，本想下意識地躲開，可他心中的一個聲音傳來，卻告訴他，讓他不要動。
看著商元胤滿臉的為難，沈碧波不禁覺著有些好笑。他聳了聳肩，搖頭說道：“你說說你，不能飲，還偏飲這么多。說好了，要同我一醉方休，可是我都來了，酒卻沒了！”
“我……”站起身來的商元胤連忙后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口中囁嚅道，“待回到朔方，我再尋些酒來！”
沈碧波笑著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只不過，需得些時日，沈兄才能飲上了！”商元胤拱手一禮，有些汗顏。
“無妨，兩日而已，快得很！哈哈！”沈碧波擺了擺手，輕笑了一聲。
“恐怕要四日……”商元胤抬眼瞄了沈碧波一下，“沈兄知道的，我不善騎馬……”
“呃……這個，我算進(jìn)去了呀！從此間到朔方，兩日當(dāng)是夠了?！鄙虮滩勓?，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商元胤。
“可是……還要回來呢！”商元胤輕咳了一聲道。
“回來？”沈碧波面上一愣，復(fù)又轉(zhuǎn)頭看向了身旁成片成片的森森白骨，“商兄是想……祭奠這些弟兄們嗎？那恐怕，四日還不夠呢！酒若是帶得少了，石將軍他們?nèi)硕啵率遣粔蚝?；而若是帶得多了，一時半會兒，還趕不回來。”
“呃……”商元胤聽到，不禁語塞。
“不過無妨，待我同商兄你回到朔方，先醉上一場不遲！”沈碧波笑了笑說道。
“沈兄，你還要跟我們回去？”商元胤一聽，連退了幾步，一不小心，又摔到了地上。
沈碧波頗為驚訝地望向他，脫口而出道：“我不回去……又該去哪兒??？”
“呃……”商元胤聽罷，卻是無話可說。
沈碧波搖頭撇了撇嘴，無奈地說道：“商兄，你今天究竟是喝多了，還是遇見鬼了，怎么如此反常？”
商元胤莫名地點了點頭，依舊不說話。
“呃……醉了？還是遇見鬼了？”沈碧波問道。
“醉了……然后，呃……遇見鬼了！”商元胤咽了口吐沫，口中支吾。
“鬼？”沈碧波轉(zhuǎn)頭看向四周，眨了眨眼，“呃……什么鬼？石將軍？還是天策軍的弟兄？”
商元胤一聽，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沈碧波，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沈碧波回過頭來，倒是恰好對上了他的這個表情：“呃……這是……”一道靈光閃過沈碧波的腦海，他猛然抽出腰間的碧水刃，轉(zhuǎn)向身后神情戒備。然而，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除了一片漆黑的黃沙外，卻是空無一物。秋風(fēng)襲來，簌簌作響，黃沙抹過幽幽白骨，發(fā)出了些不一樣的聲音。
“呃……商兄，你究竟喝了多少啊？”沈碧波一臉無奈地回望商元胤，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碧水刃。
穆嬅璇見到這一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依我看，他們兄弟倆，可沒少喝！”
“璇兒，你知道？”沈碧波眉|眼一挑，看向了穆嬅璇。
穆嬅璇抿了抿嘴，翹起眉毛道：“若不然，他們?yōu)楹芜B人與鬼，都分不清楚？”
此話一出，場間的三人，俱都一呆。
沈碧波蹙起眉毛，低聲嘀咕了一句：“人……與鬼？人與鬼！”恍惚間，他似是明白了過來，他晃了晃胳膊，復(fù)又望了望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哭笑不得地說道，“呃……我就這么像鬼？”說話間，他將目光轉(zhuǎn)向商元胤，結(jié)果，卻見到了一張充滿著震驚的臉。
“沈兄？”商元胤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充斥的驚異，可他面上的喜悅，卻已然泛了出來，“你沒死？”
“我？”沈碧波抬手指了指自己，頗顯無辜地說道，“我什么時候，又說過我死了？”
“沈大哥，你真的沒死？”一聲驚喜的呼喚從身后傳來，沈碧波知道，那是商元嗣的聲音。
“我……真的沒有說過，我死了啊……”沈碧波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膀。
穆嬅璇聞言，“嘻嘻”一笑，插話道：“沈大哥，死人是不能說話的……”
“呃……”沈碧波一聽，倒是被她嗆了個正著。
商元胤快步走上前來，雙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了一番，欣喜地點了點頭：“嗯，果然是沈兄，你真的沒有死！”
沈碧波張開雙臂，轉(zhuǎn)了一圈，頗為不解地看向商元胤和商元嗣道：“我這影子好好的，你們怎么就把我當(dāng)成鬼了？”
“都怪大哥給我講了頭七的故事，若不然，我才不會看錯呢！”商元嗣抬手指向商元胤，口中的話語倒是毫不含糊。
“我……”商元胤聽罷，嘴|巴一張，半晌說不出一句來。
沈碧波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在入庫結(jié)沙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會活著出來……”
一番話語，講了很長時間，沈碧波將自己的經(jīng)歷，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商家兄弟聽在耳中，眼里的喜悅漸漸被哀傷替代。
“原來，當(dāng)日竟是如此……”商元胤看向這片沙，不禁唏噓不已，“沒想到，救下沈兄的，居然會是黃將軍。”
“是啊，可是……石將軍他……”說話間，沈碧波緩緩地低下了頭，神情很是低落。
商元胤望著黃沙里掩埋著的累累白骨，淡淡一笑道：“石將軍，他許是在來之前，便有了如此打算吧……”
沈碧波點了點頭，卻是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當(dāng)日的情景再度出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金戈鐵馬，白雪森森，寒光一閃，兵不血刃。一抹幽藍(lán)轟然落下，絕跡了人世間的一切情感，滿眼純|色，大雪漫天，那本是一個秋，卻扮得像個冬。
見到沈碧波不說話了，商元胤走到他的身側(c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望石將軍，一路走好！”說話間，商元胤和沈碧波并肩而立，一同望向了庫結(jié)沙中的骸骨。算起來，這一策，還是他出的呢！
“可惜……走得急，竟忘帶了紙錢?！敝T人沉默了許久，沈碧波忽然輕嘆了口氣，面上遺憾盡顯。
“沈大哥，我剛才給你們燒了！”商元嗣聞言，立刻回答道。
落在他身后的穆嬅璇，不知何時走了上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道：“胡說些什么！沈大哥還在呢！”
“呃……”商元嗣一聽，面上大窘，卻不知該說些什么來挽回局面。
沈碧波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搖了搖頭道：“沒事，我也本該是已死之人，如今幸得石將軍和黃將軍相救，倒也能省下我的那部分，留給此間的諸位弟兄了?！?br/>
“沈兄，你的額頭……”商元胤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沈碧波額上的傷，不由開口相詢。
“最終決戰(zhàn)的地點不在這兒，我一路拜過來的。”沈碧波淡淡一笑，就像在說一件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樣。
“一路？”商元胤心中一顫，感慨萬分，“沒想到，這短短的十?dāng)?shù)日，沈兄竟能和他們結(jié)下如此深厚的友誼?！?br/>
“商兄，你知道嗎？”沈碧波轉(zhuǎn)頭看向他，輕出了口氣道，“其實，自和石將軍他們相處以來，我一直覺著，我和他們好像早便認(rèn)識了一般。那種感覺……很熟悉，熟悉得就像父子兄弟?！?br/>
“哦？”商元胤一挑眉毛，微一思忖，卻猜到了一二實情，“沈兄，是想起了令尊吧？”
沈碧波點了點頭：“若非……呵，我還認(rèn)了石將軍作叔父呢！”
商元胤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知道他話中有所隱瞞，但也沒有挑明：“是嗎？那敢情好啊！”
“我不知道，父親是否像他，但他們終歸都是北疆的武人?！?br/>
“沈兄，戰(zhàn)后……你想好了嗎？”說話的時候，商元胤先是掃了一眼沈碧波，復(fù)又將目光落在了穆嬅璇的身上。
沈碧波聞言，微微一頓，卻在須臾間，明白了過來：“我……還要看薛侍郎。”
“沈大哥，你為何還要留在那個姓薛的腐儒那里？”穆嬅璇聽罷，立刻轉(zhuǎn)過頭來，不滿地嘟囔道，“那我……我怎么辦啊……”說話間，穆嬅璇的臉，不禁紅了起來。
沈碧波聽到，輕輕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商元胤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暗暗出了口氣，復(fù)又望向穆嬅璇道：“表妹，沈兄也有他的難處?！?br/>
“其實，也不盡然了……”沈碧波搖了搖頭，緩緩地說出了他的想法，“薛大人待我甚厚，我不能棄他而去，也僅是其一。”
“那……商某可否問一問，其二是什么？”商元胤微微蹙起眉毛，開口說道。
“武林，真的有那么壞嗎？”沈碧波莫名其妙地吐出了一句話，無頭無尾。
然而，商元胤卻明白了，他點了點頭道：“韓非子曾言：‘俠以武犯禁?！蛐郑?dāng)不會不知吧……”
“我又何嘗不知？但如今，終是治世，非要如此嗎？有句話不是說，亂世才需用重典嗎？”
“話是沒錯，但近幾年來，中原武林的齷|齪還少嗎？倘若不加以控制，治世怕也會變成亂世了吧？”
“這……”沉默中，沈碧波想起了一個人，那是他的好朋友，或者說，是兄弟也不為過，“其實，武林中，也并非都是些蠅營狗茍之輩。”
“沈兄說的是……蕭家的那位吧？”商元胤微微一笑，猜得到是八九不離十。
“蕭老弟是人中之杰，不過……就是有些頑皮罷了?！鄙虮滩ㄏ肫鹗掁仍?，不禁莞爾。
“其實，我看重的，便是沈兄的重情重義！呵，罷了罷了，如今正值重逢，又何必談那些事情！”說話間，商元胤揮了揮手，連連搖頭。
“說的也是！”沈碧波微微一抬肩膀，倒是一下子輕松了不少，“像這種時候，當(dāng)須有好酒相陪才是??！”
“呃……”商元胤聞言，立時想起了方才的那一幕幕，不禁面上大窘。
沈碧波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了起來。
穆嬅璇聽到，亦是摟著發(fā)呆的商元嗣，“咯咯”地樂個不停。
……
深夜，朔方城中燈火通明，一隊隊唐軍來回在街道中穿梭，似是在找著什么東西。
此時此刻，夏州刺史府的大門敞開，門口處正立著一名將軍。他身穿鮮紅狻猊甲，身材甚是魁梧，一看便是久經(jīng)沙場的宿將。
“找到了沒有？”見到一名將領(lǐng)似的人物，從外面領(lǐng)軍回來，那人連忙開口問道。
細(xì)細(xì)觀察那員將領(lǐng)的容貌，不難發(fā)現(xiàn)，他便是那一直跟在穆廣昊身邊，虛心求教的穆紹承。
“沒有……”穆紹承嘴|巴一苦，搖了搖頭。
“怎么會沒有？你們不是說，小丫頭回朔方了嗎？”說話間，那名將軍回過身來，看向了落在他后面的一眾天策軍將士。刺史府中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顯出了他那白|花花的胡須和頭發(fā)。能生得這般相貌，又統(tǒng)領(lǐng)著天策軍的，在這世上，恐怕便只有穆廣昊一人了。
那幾名兵士聞言，相互看了一眼，卻沒有一個人上來搭話。
“怎么？都啞巴了？”穆廣昊眼睛一瞇，冷聲說道。
“這個……將軍，小姐南下的時候，確實答應(yīng)得好好的啊……”一名兵士硬著頭皮，抱拳說了一句。
“那她現(xiàn)在人呢？”穆廣昊撇了撇嘴反問道。
“這個……呃……屬下不知啊……”那名兵士瞥了他身旁那人一眼，舔了舔嘴唇道。
穆廣昊聽罷，微微想了一下，發(fā)現(xiàn)確實也怪不得他們，于是便將目光轉(zhuǎn)向了穆紹承：“你，有好好找了沒？”
“我……這……自是找遍了啊，將軍！”
“那怎么會沒有呢？”穆廣昊蹙起眉毛，面上盡是擔(dān)憂，他知道穆嬅璇喜歡亂跑，但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時候亂跑出去的。倘若是戰(zhàn)事已了，這倒沒有什么；可若是戰(zhàn)事結(jié)束之前便出去了，那可就糟糕了，“去，再去給我找找看，嗯……驛館里的人，你都問了嗎？”
“呃……”穆紹承聞言不禁一怔，問人這一招，他確實是忘記了。
穆廣昊見到他的反應(yīng)，猛地一瞪眼睛，開口喝道：“那還不快給我去問！”
話音一落，穆紹承一縮脖子，連忙帶著人，奔驛館而去。
“呃……將軍……”就在穆紹承剛剛離開之時，一個聲音從穆廣昊的身后傳來，顯得不很確定。
“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來了？”穆廣昊猛一轉(zhuǎn)身，看向那人，開口問道。
那名兵士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回答道：“當(dāng)日，隨小姐一起來的，還有一人?！?br/>
“是誰？”
“呃……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士兵……”
“就這些？”穆廣昊橫了橫嘴，不是很滿意，他轉(zhuǎn)頭掃向別人，復(fù)又說道，“你們就沒一個人知道的？”
這時，又一名士兵似是想起了什么，他連聲答道：“我記得，沈兄弟當(dāng)時，好像叫他……元嗣！”
穆廣昊聞言，嘴|巴一張，先是愣了半晌，復(fù)又猛地一甩胳膊，頗為無奈地喝道：“我真是謝謝你啊！”
話一說完，他便轉(zhuǎn)身看向府外去了，徒留下身后的一眾天策軍將士，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