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郭煜本來是打算到死都不見親人的。

    有什么好見的？又有什么好認(rèn)的？

    認(rèn)了，也只是多個給他們丟人的兒子罷了。

    況且，這兒子馬上就要被槍斃了。

    聽說永遠(yuǎn)沒有親見來的震撼。人一旦見了面，感情就不受控制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到底還是見到了他親爹媽和他妹子。

    在庭審現(xiàn)場。

    他被法警帶著進(jìn)入法庭的第一眼，就認(rèn)出了旁聽席前排坐著的他的親生父母和妹妹。

    不是什么親子感應(yīng)什么的，而是因為，整個旁聽席，只有他們仨在哭。

    能看出他們在哭，不是他眼神好，而是因為他們都哭的滿眼滿臉是淚，頭頂?shù)奶旎ò迳嫌钟腥展鉄簟垂饬恕?br/>
    開庭了。

    但審判過程仿佛無比漫長

    郭煜有些焦躁。

    他想要搶答認(rèn)罪，可又怕破壞了流程弄得更慢。

    真是煎熬。

    宣判的那一刻，郭煜深深松了一口氣。

    離執(zhí)行槍決還有幾個月的時間，看起來他要在監(jiān)獄里再熬上一段日子了。

    庭審結(jié)束，被法警帶著走下被告席的那一刻，他聽到背后響起嘶啞的女聲，那聲音混合著哭腔，像是失去幼崽的母獸，說不出的絕望，隱隱竟讓人覺得有些凄厲，那女音哭叫，“我的孩子！我的寶寶啊——”

    郭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藍(lán)色上衣的女人掙扎著試圖往他這邊撲，旁邊有個扎長馬尾的年輕女孩兒抱著她的腰攔著她。她們旁邊，一個男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站著，往這邊望著。

    押送他的法警看他站著不動，就拍拍他的肩示意了一下。

    郭煜便回過頭，跟著法警走了出去。

    ******

    庭審之后不久，郭煜就從看守所被轉(zhuǎn)移到了監(jiān)獄里。

    監(jiān)獄里有監(jiān)獄里的規(guī)矩，犯人們之間也有自己的一套“準(zhǔn)則”。

    一般來說，新進(jìn)來的愣頭青都會被前面進(jìn)來的“大哥們”給個下馬威，叫你知道尊卑輕重。

    然后論資排輩，吃飯做事的時候分等級。各個監(jiān)室的大哥們?yōu)榈谝患墸锸匙詈?；下面的小弟們二三四級排下去，等級越低吃的越差干的越多?br/>
    獄警們其實也知道，但是這情況屢禁不止reads();。也只有鬧得大的時候出來干預(yù)一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監(jiān)獄也有監(jiān)獄的江湖。

    其實一起呆久了犯人之間的獄友情也會很好很真摯，但新來的肯定不屬于這個行列。

    不過有兩種新人他們是從來不招惹的。也不敢招惹。

    一是有關(guān)系的，這種人有獄警暗地里照顧，誰也不會不長眼去動他，又不是監(jiān)獄里呆的太舒服了想加刑；

    二是死刑犯，這種人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人家都要死了，你要敢動他他還不跟你玩兒命??？！

    剛好，郭煜兩者兼有。

    后來，當(dāng)他跪在刑場上，等待背后那顆槍子兒打下來的時候。

    他回味了一下他20年的人生。

    然后發(fā)現(xiàn)，最輕松最舒服的日子居然是最后在監(jiān)獄里服刑等待槍決的那幾個月。

    而且，監(jiān)獄里的飯還挺好吃的。

    每晚七點(diǎn)的新聞聯(lián)播也不錯?？上难劬υ诿焊G里弄壞了，電視又掛的太高太遠(yuǎn)，看不太清楚。

    看守他的獄警曾感嘆說，你這輩子真是沒少受罪，趕明兒你走了，我到我老家白娘娘廟里給你上柱香，求白娘娘保佑你下輩子投個好胎。

    也不知道這個白娘娘到底是哪個神仙，沒聽說過。郭煜也不在意，不過還是謝過了他的好意。

    那獄警是可憐他，覺得他一輩子活得太苦。

    苦嗎？郭煜不覺得。

    仇也報了，親爹媽也見了，他覺得還挺痛快的。

    就是遺憾。

    要是那一年，去山北省的火車上，他沒有睡著就好了。

    ******

    郭回從小就知道自己上頭還有個哥哥。

    她爸媽從她懂事起，就告訴她說，你的命是你哥哥給的。國家的政策不允許生兩個孩子。爸媽在政府工作，就更不能知法犯法了。媽媽那時候意外懷上了你，本來是要引產(chǎn)的。后來沒多久你哥哥就丟了，一直找不到，你才有機(jī)會出生。你哥哥從小就嚷著說想要個妹妹。往后他回來了，你不要跟他鬧氣。

    我的命是哥哥丟了才換來的。一年又一年過去了，這個念頭在小郭回的心里根深蒂固。

    我怎么會跟他鬧氣呢？那時候還在上幼兒園的小郭回心想，等哥哥回來了，我要把我的衣服分給他穿，我的娃娃也給他玩，零食也給他吃。我一定不會氣他。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來年。

    那一天傍晚，她正在宿舍洗衣服時，接到了她爸的電話，老頭子50歲的人了，在電話里頭愣是激動的說話結(jié)巴起來，“回回，你哥哥他，他找到了！”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他話音里那撲面而來的喜意。

    郭回也很高興。

    郭爸爸最初其實也是在法院工作，后來兒子丟了，他愧疚的幾乎要發(fā)瘋。后來就各種想辦法把自己的工作調(diào)進(jìn)了公安局。據(jù)說他那時已經(jīng)基本能確定要升職了，卻放棄職位平調(diào)進(jìn)了同一區(qū)的公安局。也是搞政工，但變成公安系統(tǒng)的人了reads();。

    雖說公檢法不分家，但真要論起找人來，還是公安系統(tǒng)更有用些。

    這些年他爸媽想了很多辦法，托人找，自己也找。但凡有個長些的假期都要往各地跑著找兒子，印了尋人啟事到處問到處發(fā)。

    她哥哥的事就是這個家里一道潰爛不堪的傷口。天可憐見，如今這傷口終于要痊愈了。

    老夫妻兩個等不及了，連夜乘車往河北趕。

    在路上的時候有多高興，到了地方了解了情況之后就有多悲傷。

    兒子找到了，可兒子犯了罪。而且很有可能被判死刑。

    郭長源夫妻倆都是系統(tǒng)內(nèi)的人，對這個再了解不過了。

    郭長源在公安系統(tǒng)內(nèi)是個有名的清正廉潔，一點(diǎn)私情不徇。張悅在法院也是如此。夫妻倆一點(diǎn)錯事壞事都不敢做，他們也不講究“和光同塵”。

    這是為了給兒子“積陰德”。

    不但在工作上，路上但凡遇見行乞的，他們都會給錢給東西。還捐錢，每年捐給貧困兒童的錢占家庭收入的大半。

    做這些事，就是希望他們這里積下的善心好意，能叫那不知身在何處的兒子少受些苦。

    來前聽到dna比對成功，兒子找到了的消息，張悅還在感嘆，果然善心有好報。

    而今卻如晴天霹靂。

    郭長源為了兒子，幾十年兢兢業(yè)業(yè)，從不假公濟(jì)私。哪知道第一次以公濟(jì)私，卻同樣是為了兒子。

    他動用關(guān)系，把郭煜的審訊記錄復(fù)印了一份拿了出來。

    夫妻倆坐在賓館的床上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讀著讀著臉上就濕了。

    當(dāng)看到郭煜說的從黑煤窯逃出來的那一段兒時，張悅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嗚咽著倒在床上，眼淚順著眼角一串串往下落，很快將下面的被褥洇濕了一小片。

    第二天開始，郭長源和張悅夫婦就動用了幾乎所有關(guān)系，想了各種方式，想要給郭煜爭取從輕處理。

    無期徒刑也好啊，只要人活著。

    如果郭煜之前沒有供認(rèn)是有預(yù)謀的仇殺，那么他只要一口咬定是找死者劉永年商談事情，后一言不合沖動之下激情殺人，再有郭長源夫妻，或許就真的不會是死刑了。

    可是郭煜沒有。

    他不但供認(rèn)了是有預(yù)謀的仇殺，還特別積極的配合公安局法院給自己爭取死刑。

    后來在郭長源的爭取下，又有兩次重新提審。

    但郭煜還是一心尋死的老態(tài)度，甚至還不如第一次審訊的時候，至少第一次時他說自己的心理說的很真實，沒有虛構(gòu)。后來這兩次他是怎么壞怎么說，怎么顯的兇殘沒有人性他就怎么說。

    所以還是判了死刑。

    ......

    郭煜走后，郭回媽媽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下來。

    她辦理了提前退休，卻也不跟著別的老太太學(xué)著跳跳廣場舞啊，出去旅旅游啊什么的，就是在家呆著。然后每天坐在臥室床上，摸著兒子的監(jiān)獄光頭照流眼淚。

    直到幾年后郭回有了孩子，她有了外孫外孫女帶，情緒才好了很多reads();。

    郭回爸爸也沉默了很多。

    他沒有像郭回媽媽那樣提前退下來，因為郭回還在公安大學(xué)讀書。有他這個爸爸在，女兒將來的路會容易很多。后來郭長源還升了一級，坐到了市局政治部副主任的位子上。

    郭煜的后事是郭回辦的。因為郭爸郭媽根本哭到起不來身。

    郭回家多年來潰爛不堪的傷口終于有了變化，卻不是愈合，而是結(jié)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的傷疤。永遠(yuǎn)消失不了了。

    郭回也看了那份復(fù)印的審訊記錄。

    她覺得她哥哥很可能是喜歡那個他說是恩人的小姑娘。

    她托人查了查，那小姑娘叫徐嬌嬌，家里的地址也找到了。

    這很容易，2002年黑山鎮(zhèn)苯中毒事件中最年輕的受害者，同時也是八個死亡的打工者里面最小的一個。公安局的檔案里面有記錄。

    后來她背著她爸媽，叫上幾個同學(xué)，再雇幾個人充當(dāng)家屬，往徐嬌嬌家去了。

    老一輩的人講究結(jié)陰親，就是沒結(jié)婚的年輕男女死后同葬，到了地下不孤獨(dú)的意思。

    找到了徐嬌嬌家，最開始郭回先說給錢，徐嬌嬌的媽就死活不同意。

    后來她知道郭煜為了徐嬌嬌報仇殺了那黑心老板，并且為了這事兒送了命，就松了口。

    郭回雇了二十幾個當(dāng)?shù)厝?，往山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徐嬌嬌的墳?br/>
    挖開后，里面的薄棺材已經(jīng)爛了，離離白骨散在褐色的泥土里。

    徐嬌嬌的爹把他女兒的尸骨檢出來裝在壇子里，送到縣里火葬場燒成了灰，又盛在骨灰盒里交給了郭回。

    郭回按著當(dāng)?shù)亟Y(jié)陰親的風(fēng)俗給了三禮六聘。

    這些都是悄悄進(jìn)行的。法律不允許。

    在人生的前18年里，郭回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這些事情，這些她只在恐怖里看過的事情。

    但她就是想為她哥做點(diǎn)事情。她覺得她對不起她哥哥。

    看到那句“我找不到她的墳”的時候，她淚流的怎么都止不住。

    她覺得他哥應(yīng)該是很喜歡徐嬌嬌的。

    郭煜和徐嬌嬌的墓是郭長源在北京遠(yuǎn)郊的一個墓園里買的。

    郭長源后來知道了郭回辦的郭煜徐嬌嬌合葬這件事，但他什么都沒說。

    后來郭回結(jié)了婚，對象是她大學(xué)同學(xué)，當(dāng)年陪她去山南省找徐嬌嬌家的那些同學(xué)中的一個。

    他們婚前就說好了，生兩個孩子，第一個跟男方姓，第二個跟女方姓。跟女方姓的那個要過繼到郭煜名下，算是郭煜的孩子。

    其實還是叫郭回夫妻爸媽，這就是名義上的過繼——一家人內(nèi)部開個家宴辦個儀式，帶著孩子上上墳。

    郭回的同事聽說了后笑她，“怎么感覺你們家像是生活在上個世紀(jì)啊，這什么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這一套呢？”

    “你不懂，”郭回說，“這就是個念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