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仁、囡囡,準備好了嗎,再不走就要晚了。”提著黑色的皮包,一身玫紅色修身及膝裙的方媽媽拉拉裙擺，扭捏地走出房間，“囡囡啊,我這把年紀穿玫紅色的裙子是不是太花哨了,要不我去換件黑色或者深綠色的？”

    “不會啦,姆媽還不到四十，年輕著呢,人家50來歲的都愛穿大紅色、粉紅色的,我姆媽這么漂亮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讓人眼前一亮?！?br/>
    點了點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腦袋，方媽媽不由感嘆時間真如白駒過隙般過得好快,小貓崽一樣的女兒現(xiàn)在都長大了，和她相似的身高樣貌，走出去別人都以為是兩姐妹。想到不久以后女兒就要離開家去北方讀書，之后又要交男友結婚成為別人家的媳婦，她的心里就一陣陣忍不住的酸澀。

    “好了，你個鬼精靈。去看看你爸爸好了沒有，時間真的不早了?！?br/>
    “恩恩，我去瞧瞧?！边€好不知道她媽媽心里的想法，不然她非得郁悶死了，親愛的，姆媽呀，您可愛乖巧聰慧的女兒才16一枝含苞未放的小雛菊，結婚生子那是神馬？

    墨色的車窗嗡嗡地抖個不停，讓人不住猜測它什么時候會砸在自己的腦袋上。老舊狹隘的小客車上，彌漫著一股汗臭、腳臭、香粉香水味，刺鼻的劣質香煙味直熏得人眼睛酸澀刺痛，無奈何只好在搖搖晃晃好似坐船的車座上閉目養(yǎng)神。然而可憐的鼻子卻難逃酷刑，掙扎著想要尋一處空氣清新的空間。

    “囡囡啊，再忍忍，馬上就到了?！狈綃寢寽惤畠盒∏扇缯渲榘悻摪椎男《梗崧暟参?。這車子上實在是太吵鬧了，就好像是早上的菜市場，一個比一個說話聲音大，毫不顧忌地說著一些家長里短、流言蜚語的。而且，這空間里的氣味真的是難聞的很，各色的臭味，奇怪的香味混雜在一起成了一股刺鼻的惡心嘔吐的味道。連他們夫妻兩個都有些受不了更不用說是自家嬌慣的女兒了。

    “要吃一顆薄荷糖？”坐在前座的方爸爸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糖果遞了過來。

    “來，囡囡，先吃顆糖，也好壓一壓氣味?！卑烟羌埶洪_，直接喂到了女兒粉嫩的嘴唇邊。

    “啊嗚——”一口吞下硬硬的糖塊，一股清涼之感在口腔慢慢彌散，無聊地快要睡著腦袋倏然清醒。唉，雖然她聞不到車上的氣味，但是一下子坐了兩個小時的車還是感到困頓的。

    “老公啊，你也吃一顆吧。再過20分鐘也該到了?！笨吹脚畠合駛€小松鼠一樣鼓著腮幫子一會兒滾到左邊一會兒撥到右邊地含著薄荷糖，方媽媽樂笑了。

    掛滿泥漿塵土的小客車吐著黑色的玩玩尾氣如老牛拉車般緩慢啟動開遠了，方佳音一家三口提著禮物站在了路邊，前方是一條坑坑洼洼的泥路。

    “這兩年生活看來好了不少了，你看看我記得這戶人家去年還住在黃泥糊墻的老屋的，現(xiàn)在也住上兩層小樓房了。”指著路邊的一棟嶄新的磚房，方媽媽頗有感慨，“就過年時來過一趟，一年不見都變了大樣子了，都認不著路了?！?br/>
    “哎呦，紅玲回娘家啦，這是你閨女兒？長得真??！”抓著一只菜籃子的5、60歲的婦女認出了方媽媽，黑紅的臉龐帶笑，上上下下地把方佳音打量了一番，雖感到不好意思，但是卻不讓人覺得厭惡，那眼神里只是純粹的好奇、喜悅、慈愛，全無半分的挑剔、表里不一的嫉妒。

    “阿嬸，你去地里了呀，地里蔬菜長的怎么樣？這兩年蔬菜價格好了不少呢。哎呦，差點忘了介紹了。阿嬸，這是我閨女，方佳音。前兩年過年都恰逢您家里都出門走親戚去了，都沒帶著孩子來看看。來，囡囡喊人。”

    “外婆好~”含糖量足足的。

    “誒！這閨女討人喜歡，等會兒可得來你外婆家，你外公就喜歡閨女?！?br/>
    “好！”

    “阿嬸，那我先回我娘家了，待會兒帶著忠仁囡囡來看您老?！?br/>
    “那感情好，去吧?！?br/>
    在一條岔道上分了手，方佳音細細打量這頗具江南偏僻農村的小巷。

    斑駁的白灰磚房有的裸·露了里面的黃泥和灰磚，有的長滿了青苔，有的甚至龜裂了一道細縫。高高的房頂，只留給又深又窄的小巷一線藍藍的天空。踏在一塊塊歷經風霜雨露圓潤了棱角，凹凸了表面，掩蓋了原色，附上了青苔的青石板上，恍若一步步走近時空的隧道，光怪陸離間那歲月的記憶在腦海里浮現(xiàn)。

    一個古樸而貧窮的江南農村。

    “這巷子里還是沒變啊，都住了幾十年了，感情也深著，看來是沒打算拆了的。這倒是和咱們村里保留著老房子一樣，老文物了，得好好修一修，保存好?！?br/>
    “你倒是好，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都能湊一塊。這一片的地兒都小，推了重蓋都費錢費力，還面積不滿意。前兩年不是在河溝那邊劃了地，一排排的給新建了房子嗎？聽說面積都一樣?！?br/>
    “那你爹家怎么不搬過去？你弟不是賺了一筆錢嗎？”

    “我爹不是你岳父啊。紅軍賺的錢還得養(yǎng)家里的孩子，爹娘兩個在這一片都住慣了，老伙伴都住在附近也有個伴，生活也不無聊。”笑嗔了一眼丈夫，方媽媽說服道。

    “呲——”似笑似嘲諷的忍受了自家老婆的一記拍背，方爸爸給沒來幾次外婆家的方佳音介紹親親老婆的娘家。

    確實，長到16芳華的方佳音真的沒來過幾次外婆家。小時候，家里的大人們認為孩子體弱，不好坐著顛簸的車大老遠的過來，免得生了病。再后來，能跑能跳身體倍兒棒時，村里的人正全身心熱情地投入到建設當中，方媽媽就沒時間的來不了幾次娘家，而她第一次來外婆家還是在過年的時候，就吃了中飯便回來了。為嘛？答曰，屋小沒余房，車少不等人。打地鋪？no,no,no,還有更遠路的占著位子呢。

    認真算一算，她來這兒的次數兩手兩腳都數的完。

    “爸，媽呢？”進了小院，看到一位身穿藏青色t恤，下穿黑色短褲的灰發(fā)老人正在澆花，方媽媽趕緊喊人。

    “爸/外公！”父女雙重奏。

    推了推黑框老花鏡，老人抬頭循聲望去，“囡囡和小玲、忠仁來啦。快進屋去坐坐。你媽去河里洗衣服了?！闭伊巳齻€玻璃杯，提了熱水壺準備倒水。

    “外公，我來，你就坐著吧?！膘`巧的從外公手里接過水壺，一手扶了他坐到椅子上，“外公，我可不敢讓你給倒茶，那還得一道雷把我劈死了？你呀，就好好心，舒舒服服的坐著，我來做?！辈皇菍ν夤馄挪挥H，以前阿爺阿奶去世之后，她把對爺奶的敬愛孺慕之情就全部投注在了外公外婆身上，也許會有人說不單純，但是十幾年的感情即使在參雜其他，也深入心中了。

    人，都是處出來的。

    “爸，你們先聊，我去找媽?！卑寻鼟煸趬ι?，方媽媽就轉身去了河邊。

    “爸，我看這幾年村子里變化很大，都多蓋了好些個樓房了，住著應該舒服許多了。我們過來的時候，看著也齊整很多?！?br/>
    “都賺了錢了，房子就得蓋起來?，F(xiàn)在材料錢貴了好多，也是紅軍運氣好，早早建了新房子。”

    “紅軍有本事，能賺錢。對了，今個兒來這里，是要報喜的，你外孫女考到北京去了，是個準大學生了！”奉承話得說，老丈人要好好恭維。不過，他的女兒更了得，這不鋪墊一下，不就來了嗎。

    “真的?。窟@么快就出來了？你媽前兩天還催促著要我打電話問問，我給拒絕了，就怕你們也等得心急又給澆了油，更心煩?？欤o你外公說說，是什么大學的？”外公是個識字的，以前也上過學堂，因此特別重視學習。

    “是b大醫(yī)學部，因為有認識的人在，所以早早就知道了。通知書還沒到?！睆陌锾土它c心出來，是自己做的，對老人家身體好。

    “通知書沒到？肯定嗎？”

    “爸，放心，是老爺子以前戰(zhàn)友在體制里傳來的消息，沒錯的?！?br/>
    “那行！呵呵，b大呀，那可是最高學府之一了，得好好熱鬧熱鬧，你家老爺子可是準備辦一場酒席的？”本來有些擔心的神色瞬間煙消云散，紅光滿面的連眉梢都帶了濃濃的喜色。女婿家的老爺子有什么本事他還是知道幾分的，年輕時候的戰(zhàn)友進入體制里也有可能。這消息準沒錯。

    “老頭子！老頭子！咱大孫女考進大學了！考進大學了啊！”一團灰色的小旋風卷入院子里，轉眼，何家外婆就跑到了里屋，“囡囡啊，給外婆看看。哎呦誒，怎么這么出息喲，是大學生了！”把方佳音一把抱在懷里好生搓揉了一遍。

    “外婆，外婆，我不能呼吸了……”弓著背被外婆抱在懷里，方佳音有些難受，她外婆咋這么激動呢？

    “誒誒。老頭子你剛說什么？要辦酒席？辦酒席好，得讓別人知道咱大孫女讀書；厲害！”外婆松了方佳音的脖子，抓著軟糯的小手坐在了椅子上。她的孫女她稀罕。

    “外婆，我小哥小姐也考上大學了，阿爺就想辦個酒席熱鬧熱鬧，今天除了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還想著請你們過去住兩天呢。”小粉臉蹭蹭外婆的肩膀，搖了搖手臂，“外婆，去吧，去吧。你孫女我過兩天就要離家求學了，一學期都見不著人的。讓我暑假里好好孝敬一下嘛！”

    “行！下午我和你外公收拾了東西就去?！?br/>
    吃驚于外婆答應的毫不猶豫，但是轉息之間又感到高興。目標達成，v↖(^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