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間,可以有矛盾,但不能有隔日的矛盾。人情世故,縱然鬧再多不愉快,也不能把脾氣掛在臉上。
“我回來了。”
隔天的周三,下班回家,金笙不太自然的向浴室方向、跟南里打了聲招呼。
這兩天S市高溫預(yù)警,傍晚也熱浪襲人易中暑。
洗手臺簡單洗了把臉,期間聽見內(nèi)間浴室響了一陣水聲,拉過毛巾三兩下擦掉水珠,抬眼就看見渾身濕透、自帶寒氣的南里,“今天有點累,飯我們隨便吃些吧,一會兒……我想用浴缸。”
點頭,靠近,伸出手。
南里動作自然,好像魚類記憶只有七秒似得,一如既往想觸碰金笙,完全忘記了那晚的不愉快。
可人類偏偏在人魚爪子碰到他之前,及時避開了身體。
魚皮膏藥。
心跳亂序,又瞬間恢復(fù)如常。
既然分離的時間都由他一手敲定了,當時南里又沒發(fā)表任何意見,那這些不必要的親昵接觸能免就免了吧。就算南里沒關(guān)系,習(xí)慣、甚至喜歡這種觸碰,但金笙卻能為這些不經(jīng)意的小動作陷得更深。
“你出去?!?br/>
背過身子不看南里,感受到身后強烈視線,卻不能感知隔空撫摸自己后背輪廓的冰涼五指。
好像金笙的一切行為,都在南里的預(yù)料之中。站在金笙背后,人魚合了眼睛,掩去其中復(fù)雜情緒,右手在他脊背游走,保持著不接觸的狀態(tài),勾勒、感受著他的氣息。
良久,才照做的關(guān)門離開,將金笙自己留在偌大浴室中。
聽到關(guān)門聲后松了口氣,鬼知道他跟南里刻意保持距離的這兩天有多辛苦。故作淡然模樣、金笙冷冷抬眼望過去,隔著門、看不見人魚的身影。
說出去,就真的出去了啊。
心底蓋不住一陣失落,上衣掀到一半,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拿換洗的衣服進來。
于是,南里前腳剛關(guān)的門,立刻被金笙打開。地板上又熟悉的淺淺水痕,南里正坐在自己的輪椅上,沒理會再出現(xiàn)的金笙,而是伸手撐著腦袋、望著臥室方向。
微一蹙眉,在人魚的注目下走進臥室,金笙伸手拿了扔在床上的干凈家居服。汗?jié)襁^的衣服穿著不好受,習(xí)慣性掀起衣角又僵在原地,天悶氣熱,為擺脫粘膩,一時間竟忘了關(guān)門。
南里就在外面。
喉結(jié)滑動,側(cè)臉與人魚對視,咬唇才能繃住面上的平淡表情,可耳廓還是泛著醉人的粉紅,十分尷尬,而門外坐著的南里完全沒有離開的自覺,一臉坦然的做起了他脫衣的觀眾。
金笙:……
止不住眼角抽搐,動作已經(jīng)開始、半途停止的話,倒顯得他奇怪了。何況,那條魚一臉的冰山冷漠,甚至惡意歪了歪腦袋,就在等他他繼續(xù)。
深呼吸,在那炙熱目光的注視下脫了衣服,又泄憤似得用力扔在衣架上,手指在褲腰游移半晌,還是放棄了。
尷尬就尷尬吧,脫到這里已經(jīng)是他的極限了。
憤憤撇了圍觀人魚一眼,金笙拿著洗完澡要換的居家服、裸.露著上身出了門,氣勢洶洶經(jīng)過南里所在的輪椅,頭也不回的步入浴室。
那道視線緊隨始終,關(guān)了浴室門也能感受的到,接著,金笙就開始后悔了。
為什么要在南里面前脫衣服?
臉龐溫度不正常的高升,他早過了思.春臉紅的青澀年紀,偏偏總能被那條魚撩撥,認同自己的行為丟臉又沒用,恨不得以頭搶地!
當然,他怕疼,最后只以額頭輕磕浴室瓷磚告終。
……
浴缸買來一直被占用,尋常忙著應(yīng)對那條魚,洗澡也都是淋浴解決。
沒有南里的注視,很快脫到全身只剩條平角褲,金笙抬腿邁入浴缸,打開出水口,拿刷子順時針轉(zhuǎn)圈、開始刷洗浴缸壁。他家的人魚來自大海,應(yīng)該算是“海魚”,身上沒什么土腥氣,常待的地方也只有來自海洋的清新味道。
所以,刷浴缸不是嫌南里不干凈,單純是用久了該刷而已。
全身心投入浴缸的清理工作,以便遺忘方才的尷尬。金笙正拿著花灑沖洗泡沫,就被一陣奇異摩擦的滋滋聲喚去注意,轉(zhuǎn)頭細看,才發(fā)現(xiàn)沿排水口堵了東西,沿著它旋轉(zhuǎn)的小型漩渦卡主,水滲不下去才出這聲音。
蹙眉挪近,清理工作被打斷,有些煩躁的伸手在排水口附近摸了兩圈,險些被藏在水中、堅硬的片狀物劃傷手指。靜下心來,小心翼翼沿金屬探入手指、將堵塞物摳出來,指環(huán)大小的扇形薄片折射著奇異的色彩。
從出現(xiàn)地點以薄片性狀判斷,這只能是南里魚尾的鱗片。
還是兩枚。
金笙:……
有一點點……想要。
抿唇屏氣,做賊心虛的望了望浴室門口,確認鱗片主人不在后頓時松了一口氣,安心的沖洗掉泡沫、放在手里。
拿著這兩片魚鱗,金笙像個熱衷探索自然生物的小學(xué)生一般,舉在燈光下研究良久,收回掌心又不知道該藏進哪里,捧著燙手山芋一般手心冒汗。
可……這不就是兩片魚鱗么。
反正脫落的鱗片無論如何都回不到魚身上,而且那條魚尾巴那么長,長了那么多魚鱗,他悄咪咪留兩個也不礙事吧?
強行安慰自己,分離時間已定、相處時日所剩不多,更加重了金笙要把它們留下的信念。日后南里回到大海,這兩片魚鱗就是他見過他、認識過他的證明,是唯一存有南里氣息的紀念。
察覺自己留魚鱗的行為像電視劇里的癡漢男配,“求之不得”的變態(tài)又猥瑣,也沒有改變計劃的意思,反正一切他都進行的神不知鬼不覺,當事魚又不知道。
按捺著心跳站立良久,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動靜,確認自己不會被當場抓包后,金笙用他最快的速度把小小魚鱗收入家居服口袋,主動忽略了‘留紀念’行為另有‘睹物思魚’的架勢。
……
沖澡時思緒飄到外太空,心有所想,也沒費時間用浴缸,簡易沖了一趟就想出去安頓那兩枚鱗片。
踩上拖鞋,草草揉兩下頭發(fā)就出了浴室——口袋里裝著不可為魚知的寶物,吹頭發(fā)只能增加被南里發(fā)現(xiàn)的機率。
脖子上搭著半濕的毛巾,特務(wù)一般只將浴室外間門拉開一道縫隙,定下南里所在的方位后飛速穿越客廳、跑進書房,翻身鎖門,將那兩枚魚鱗同之前的照片一起收在書柜右邊第二個帶鎖的抽屜里。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加上某條被遺忘的公主裙,待南里離開,這就是他的全部回憶了。
走出上段戀情用了三個月,期間還借助了人魚外援的幫助,這一次……金笙不知道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忘掉南里。
不曉得意外來到人類世界的人魚在與他相處的過程中,會不會有特殊感受,但能在浴缸里撿一條人魚,光憑這奇特的經(jīng)歷就足夠他銘記一生。
指腹輕撫.著照片上精致面龐,對不能開始就要結(jié)束的不為人知的情緒深深嘆了口氣。
噠-噠噠——
忽然,熟悉的聲音從書房門外傳來,惹得金笙心下一震,抬頭望去,門玻璃正透著人魚的影子。
南里就在外面。
“等、等一下?!壁E.物聚集在一處,被發(fā)現(xiàn)可能就要不回來了。
金笙動作慌亂的將魚鱗、照片塞進抽屜最里層,落鎖、反復(fù)檢測之后才起身,徹底調(diào)整面色才敢開門見客,唯恐那條魚發(fā)現(xiàn)他有一丁點兒異樣。
天色已晚,房間內(nèi)外燈光全開,四目相對,深色瞳孔審視般盯著金笙,隨后又有所指的看向他藏魚鱗的抽屜,讓偷盜者很不自然的朝那方向挪了挪,企圖用身子擋住他視線。
一魚想進、一人不退,他們就這樣僵持著氣氛,無一方肯做退讓,直到外面餐桌上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起。
金笙:……
不顧情面的搶先推了南里一把,欺負人家只有一條尾巴支撐,并在此瞬間沖出房間、關(guān)了門。
這是決定將南里“放生”以來,人類與人魚的第一次身體接觸,不為別的,只為守護那兩枚魚鱗。
金笙一手拽著南里胳膊,將兩人扯成一條直線,畫圓一樣以南里尾巴為中心點、繞著他跑了小半圈圈,用盡力氣才摸到桌上的手機。
好險。
在更重大的秘密面前,拉手這種親密的小動作完全可以忽略。
運動幅度太大、動作難度系數(shù)高,金笙臉上立刻升起一陣潮紅,但也堅持認為無論如何進行身體接觸都比讓南里發(fā)現(xiàn)他藏匿魚鱗、認為他是個變.態(tài)強。
僵硬松手,圍著南里畫圓、轉(zhuǎn)了一圈后,金笙又把自己甩回了書房門前,并將身體抵上門框,隨時防備南里闖進書房、有不該有的發(fā)現(xiàn)。
南里:……
“問心無愧”的接收人魚的目光洗禮,即使那目光好像已經(jīng)看透了一切,金笙也沒有主動承認的打算。
手機屏幕依舊亮著,來電響鈴聲是房間里唯一跳動的音符,在南里的注視下接起電話,是林逸打來的。
“…喂。”
“是我,林逸?!?br/>
“恩,我知道,怎么了?”
“今天周三,我……我在想要不要一起吃個飯?還在以前的老地方?!?br/>
沒有立刻回應(yīng),金笙望了南里一眼。電話那頭,林逸語態(tài)有明顯的低落,讓他擔心,但南里同樣沒吃晚飯,況且,把他跟自己藏匿的贓物一起放在家,總有要被發(fā)現(xiàn)的預(yù)感。
他力氣那么大,開門、掰鎖簡直輕而易舉。
“不方便么?”
“不是,抱歉啊林逸,我……我這邊還有點事情。能多等我一會兒么?”
“你……會來?”
“恩,但恐怕要晚半個小時?!币琅f靠在門上,不給南里機會,另一邊得到肯定答案的林逸卻為此松了口氣。
“那我等你,等你一起喝幾杯?!?br/>
“好,別偷喝太多,我很快就過去?!?br/>
“恩?!?br/>
那邊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手機聽筒緊貼耳朵,有情.人間深情低語的錯覺。無暇理會這些細節(jié),只覺得林逸在給自己打電話之前已經(jīng)喝了不少,若是他再耽誤,就要喝醉了。
林逸是金笙最好的朋友,相處多年,從未聽過他這么低沉的聲音,一定是遇了什么糟心事。
轉(zhuǎn)身開門、進門落鎖,暫時沒理會南里的感受,繼續(xù)把他晾在門外。金笙打開鎖住的抽屜,將魚鱗末端打孔,隨手扒拉了條紅繩穿過,簡易系在脖子上、藏進衣衫,又去臥室換了外出的衣服。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哪兒都不如藏身上。
臨行,沒忘記空腹的南里。家里沒有西紅柿,金笙拿雞蛋炒了個雞蛋,又從冰箱里拿出超市買的速食菜安頓好。
“等它們涼了再吃,不好吃的話等、等我晚上回來再給你做。”
動作匆忙,出門前頭發(fā)還是濕的,對人魚的視線向來敏感,門口回頭,下意識捉住藏在衣衫里、沾上體溫的鱗片,輕聲道:“我稍晚些回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