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塞拉菲娜.多拉蒂終于看清了這場手筆奇高的布局。{{}}
古布亞.勃勒提勞這一著昭示了太多事情──自他說出那句話開始，縱使并非自愿，少年的動機、目標(biāo)、方法、力量，都已統(tǒng)統(tǒng)展示于她眼前。
就像一個太過高明的藏寶游戲設(shè)計家，在接二連三的疑點之后，在似乎毫不相干的事件之間，也逐漸被人摸出了行事章法、設(shè)局偏好，一次不夠便再度誘他出手，十次不夠便靜觀第十一步棋，直至她對這個人有模糊的概念，接下來便可以開始翻盤。
要想通他的動機為何，就必須由今天早上的那一頓開始推想。
此前古布亞對誰抱有好感，除卻當(dāng)事人之外，沒有一個人看不清楚。
那種不曾明言卻處處可見痕跡的好感絕非偽裝，自從第一次見面少年便已極夜有親近之意。塞拉菲娜不會輕易信人，但她同樣也不認(rèn)為對方是在演戲。
原因極其簡單。
敵人是面最明晰的鏡子。撇開選擇旁觀的路迦和她不談，明明反應(yīng)過度卻不自知的永晝，便是古布亞.勃勒提勞心意的有力證人。他們之中每一個都曾對古布亞的背景有所顧慮，然而沒有一個人懷疑過他的真誠。
事實上，古布亞也知道他的表現(xiàn)有多明顯。他也沒有要掩飾的意思。
這也是為什么，今晨在早餐桌上的那個意外，會變得那么自然。
塞拉菲娜還能記得每一個小細(xì)節(jié)。古布亞.勃勒提勞在極夜對視之后才碰倒水杯，此前她伸指去試碗壁溫度的動作被對方盡收眼底。
在少年真正出手之前，她從未想像過培斯洛上有凡人能擾亂自然之序，不惜觸發(fā)一場雪崩，也要將她控制起來。
古布亞一直在觀察她們，而且因應(yīng)兩個人的行動迅速微調(diào)好對策，直至自己的目的得以達成。不得不說，輸給如此慎密的對手，她并無怨言。
他明顯知道極夜不是人類。所有行動都以此為前提展開。
古布亞心思之重，比起他們四個之中的誰都要更極端。她不過稍稍表現(xiàn)出自己的猜疑，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說過，他便已經(jīng)打消了成功率更低、更可能被她所識破的毒殺，轉(zhuǎn)而引她來此地生擒。
按照那藥的效用與發(fā)作速度看來，原本的劇目大概是她喝了那杯水，發(fā)作之后古布亞順理成章地帶她去看醫(yī)生，極夜則是一同隨行，這樣便可以確保她們兩個都落到他手里。當(dāng)時酒館里幾乎沒有清醒的人，若要求醫(yī)，只能讓身為本地人的少年來帶路而已──至于出了酒館之后，要找哪個醫(yī)生，倘若極夜搶去主導(dǎo)權(quán)又該如何處理，便是她永遠(yuǎn)不可能得知的后話了。{{}}
那時候他改變方案，卻無法在她面前處理早已投藥的清水。
少年選擇用極夜來為她擋了這一遭。這樣做有兩個用處。
能夠殺死塞拉菲娜.多拉蒂的東西無法將極夜置諸死地。
而后者一旦毒發(fā)，便不可能與他們一同去看日出。
既把快要降臨于她頭上的殺禍轉(zhuǎn)移，又?jǐn)[脫了其中一個不安定因素。對付一個人總比兩個人容易些，而且人類與風(fēng)行豹的殺傷力無法相提并論，對方或許知曉她法師的身份，卻不可能料到她是個神佑者。
多拉蒂這個姓氏或許響亮，但塞拉菲娜.多拉蒂并不過是個無名法師。
她從未想過古布亞早已得悉極夜的真身。她也不可能得知。
對方假裝的并不是自己對極夜的好感，而是“自己知道她底細(xì)”這件事。極夜從未向她吐露過有第二個人存在，塞拉菲娜便認(rèn)定“那個人”單獨行事，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因為與她接觸的僅是他們之中的一個而已。
毫無疑問，古布亞.勃勒提勞是“那個人”的同伙。
這個結(jié)論又引出了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由他突然出現(xiàn)于她們眼前、一槍擊斃極地熊開始起算，中間不過隔了一個晚上，少年到底在她身上發(fā)現(xiàn)了什么，讓他把重心完全放于塞拉菲娜.多拉蒂身上，甚至不惜推動極夜為她飲毒？
極夜與雷鳴獸身上的反常，與她昨天晚上的女孩做的一個小交易互相呼應(yīng)，共通點呼之欲出。路迦的研究還停留在初階上面，目前還未提取出流淌于魔獸血液里、不知名的晶石，他們不知道人血是否有同樣的效用。
感謝古布亞，現(xiàn)在她知道兩者確是一樣。
傳說里神佑者之血特殊無比，但塞拉菲娜.多拉蒂心知自己并不能算是個蒙恩法師，左眼時刻提醒她這一點。既然用在魔獸身上能讓牠們施展其他魔法，那么用在六類全能的法師身上會有何效果，而她自己的異常又有沒有影響，塞拉菲娜.多拉蒂不覺得古布亞愿意為她解答，這也無法占據(jù)她半點心神。
女孩當(dāng)下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她已趕不及逃離此地。塞拉菲娜干脆轉(zhuǎn)過身去，無視背后鋪天蓋地的風(fēng)雪，瞇起看向少年。他足下已經(jīng)現(xiàn)出空間法陣特有的光芒，但她不會讓這發(fā)生。
女孩伸臂遙指，臉上甚至還帶上淺淺笑意。
“我若葬身此處，你也別指望自己能逃開?！?br/>
“啊──?。 ?br/>
金中帶紅的火焰自他腳底迅速升起，僅僅一瞬便把古布亞.勃勒提勞籠罩于焰心里面，法師們說純凈至此的火炎可以連靈魂也一并烤焦。對于慣居雪原的北境人而言，沒有比這更舒服又更痛苦的死法了。
她同樣長自北方，她知道他們最怕什么。
朝陽終于升起，從下及上，寸寸照耀于兩人身上。積雪離她已很近，這天災(zāi)聲勢過于浩大，在他們說完第一句遺言之前，便能把他們活埋底下。
少年慘烈如死的痛呼響徹晨，她聽得見骨頭斷裂的聲音，也聞到了骨肉的焦臭。有斷裂聲自四肢骨節(jié)傳來。
透明無色的屏障出現(xiàn)于她身后，塞拉菲娜反覆疊加，直至她自己被一整層空氣所包裹著，女孩方才停下手來。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雪崩，她不肯定風(fēng)障能否抵抗如此之大的沖力，即使那道力量不曾把她砸碎，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在積雪之下存活多久。她不認(rèn)為會有救援。
……昨晚應(yīng)該再喝得盡興一些的。
積雪沖至山峰之根，不過一次眨眼的功夫，便把塞拉菲娜.多拉蒂的身影覆蓋過去，而渾身已炭化得只余骨架的少年被沖勢掃到數(shù)百米之外，那里的雪略淺一些，他左邊小臂與手掌的骨頭仍可穿透雪層，伸出來直指穹蒼。
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根漆黑的樹枝。
一切歸于平靜，雪面平滑得像是凡比諾城內(nèi)有“培斯洛之鏡”美名的勒濟湖，彷若從未有人自遠(yuǎn)方趕赴此地，只為一場日出；彷若少年清亮得刺耳的尖叫不過是場無人記得的幻覺。
又過了片刻。
半徑達百米的法陣從厚雪里隱約現(xiàn)出形來。
僵直的食指骨乍然一動，又再無聲息。
永晝看了一眼裝貯糧用的布袋，本不想多言，卻終究忍不住開了口。
“……這已超過一周的份量?！?br/>
古布亞費了那么多周折抓走塞拉菲娜.多拉蒂，未必愿意留她多活命如此之久，路迦找到她的時間很可能已經(jīng)太遲。他也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再找到她。
在芬里極地，要把尸體處理得干干凈凈，絕非難事。
就算他能成功找到對方，也未必能夠帶著她──一個生理與精神狀態(tài)都堪虞的神佑者──平安歸來。今年的初雪早已降臨，極夜的天氣以劇變著稱，對于不少資深獵人來說，這也是賭上了性命的旅程。
路迦沒有必要付出至此。
“我知道?！狈◣煷菇薮魃掀な痔?，深藍色的眼眸里一點情緒也沒有，顯然決心早定，不容他人置喙。“這是以防萬一。我已知道她的確切方位，一周之內(nèi)便可以帶她回來。急救用的工具呢？”
龍族少年沉默著，反手遞來小包。
她們兩個在這件事上的處境太過微妙，以至于連永晝也不禁躊躇起來，久久斟酌著言辭，思考自己應(yīng)作的事。到底有沒有需要出言相勸，要勸的話又該說到什么地步，才能讓路迦冷靜下來而不是更加失控，個中的分寸太難掌握。
他并不擅于溫言撫慰別人。四個人之中最擅長的兩個現(xiàn)在都無法開口。
只要與當(dāng)年那件悲劇沾上邊，路迦骨子里的戾氣與偏執(zhí)便會被盡數(shù)引爆，更糟的是今次地利無益于他們。此次旅程的兇險程度，已遠(yuǎn)遠(yuǎn)超乎他該為塞拉菲娜.多拉蒂，甚至為了他自己該做的了。
若換了一個普通的諾堤，此刻大概已經(jīng)收抬行李準(zhǔn)備遠(yuǎn)離是非之地。黃金家族成員的生死與他們沒有半點關(guān)系，事實上，一個死的多拉蒂，比一個活的更讓他們高興些。
然而今次又不一樣。極夜被投以同樣的毒/藥，塞拉菲娜.多拉蒂則像當(dāng)年一般被人擄走，永晝能夠理解為什么路迦會按捺不住，但他無法接受對方連自己的安危也一并賭上。
“你該知道，即使你成功救出她，多拉蒂家也不會有人給你寫感謝信。”
“我不需要他們的謝意?！?br/>
永晝眉心一跳，沖口而出，“沒錯，因為你只想自我救贖──”
話音未落，他便明白到這句話已觸及路迦逆鱗。
有一瞬間，黑發(fā)法師雙眼的深海已悄然凝聚起風(fēng)暴，卻又于下一秒鐘被他所壓制。那是個極危險的平衡，稍一不慎便會連他自己也一起吞噬。
“你說完了嗎？我必須得走了。”路迦最后再清點一遍，確定食物與藥品都足夠之后便跨上馬背，然后俯身去撈鞭子，“好好照顧極夜，她本來就還在虛弱期。我已把配方寫下來，按著上面的指示喂她服藥便可。”
這便算是把方才的緊張掀過去了。永晝想了一想，又這樣說，“我剛聽到的期限是一周，所以過了第七天之后，她是生是死，不再與我有關(guān)?！?br/>
路迦低頭看了看他，以腳踵一踢馬腹，示意坐騎走前幾步，環(huán)觀四周。
極地里的雪景大同小異，只有最老到的獵人才能把它記熟在心。
要與時間競賽，在里面找一個女孩。談何容易。
“一周之內(nèi)，我會帶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