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了自己生長的城市,那陌生的感覺更加強烈。曾經(jīng),這里是被立為滿洲國首都建設(shè)起來的,可是隨著時間流逝,原本有著極好基礎(chǔ)的城市規(guī)劃卻基本被破壞光了。這里似乎一直沒有受到更多的重視,發(fā)展始終跟不上其它省會城市,使得它越發(fā)落后,無法跟大城市抗衡。
不過座城市里,隱藏著一塊寶地:仲家的‘祖屋’。盡管不是第一次見到,天娜還是不得不贊嘆它是多么‘宏偉’,沒錯,就是宏偉。在市郊還保有綠化的好地方劃了偌大一片地,精致典雅的復(fù)古式莊園,穿過外圍的松柏,一排排的琉璃瓦房頂顯得十分壯觀。房屋的構(gòu)架與結(jié)構(gòu)是傳統(tǒng)哥特式,偏偏又在分布和細節(jié)上加了許多中式元素,這種中西式結(jié)合的建筑風(fēng)格倒像是建國前后梁思成的手筆。據(jù)說這套建筑是仲家姥爺子親自操刀設(shè)計,由三舅姥爺指揮建筑的,原來,包括仲老爺子,仲家三代人竟然都有從建筑系畢業(yè)的高材生。
前院是各種花草和葡萄架,后院還有一些果樹和一個小菜棚,最后面竟然還有一小片樺樹林。在天娜看來,不論是地點還是建設(shè),這地方真是抱著‘重建當(dāng)年風(fēng)光’的決心打造出來的。天娜聽說過仲家昔日的盛況,據(jù)說自從回到了中國竟然也找到了不少當(dāng)年的世交。那些當(dāng)年沒有站錯隊并一直留在中國的人家,或經(jīng)商或從政,如今也是不容小看。(這倒也能說明這一片地是如何輕松得來的了。)
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養(yǎng)老,也算對得起仲家那幾位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人了。自從回到了故鄉(xiāng),仲老爺子似是心愿已了,才剛剛搬進祖屋就壽終正寢了。他那病弱的身子能活到那把歲數(shù),連醫(yī)生都覺得不可思議,趙老太太說那全是憑著‘回家’的意志苦撐過來的。
仲家祖屋不但有仲家三位舅姥爺和他們的兒子兒媳甚至孫子的位置,也因為趙老太太跟太姥姥的關(guān)系,凌家人在這莊園也有一片廂房。而凌家除卻天娜的姥爺,太姥姥還有三位兒子。他們其中兩位生活狀況一直都不好,自然也全家都住在莊上。不算老人們聘請的幾位護理跟保姆,平日里也會有三十多人在。而這次是趙老太太的百歲生辰,仲家與凌家全員,包括孫子曾孫統(tǒng)統(tǒng)到場。簡直就像是百年前大戶人家那般熱鬧,而‘麻煩’程度也可想而知。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關(guān)于親戚妯娌:他們可以不對你好,但倘若你對他們不夠好,他們就覺得天理難容。天娜一家先是給兩位老太太‘請安’,又見過一些親戚,跟母親派送完部分禮物之后,天娜已覺得吃不消。其它兩位姥爺家的親戚是天娜每次都躲著的,對他們的印象似乎只停留在‘不孝順’與‘貪財’上。天娜的媽媽曾相講笑話一般的說她從小跟奶奶長大,教她學(xué)會寫字幾乎是為了代筆給幾位叔叔伯伯寫信催贍養(yǎng)費用,開頭總是“你這個不孝兒”。前世他們也不愿贍養(yǎng)太姥姥,直到天娜的姥爺去世了,才勉強接過老人任由她自生自滅。老人彌留之際,他們只顧著整天翻她的東西或者套話,研究老太太是不是還藏著金條。
在幾個小時的各種客套話之后,天娜才算解脫了。午餐時間,‘凌家二房’的自己人關(guān)起門來聚餐,天娜才真正享受到了一家團聚的感覺。
其實天娜是喜愛這片黑土地的,這里的農(nóng)作物就是比別處好吃,就連大米也是格外的美味。冬天時的東北菜更是她的最愛,簡單的土豆干豆角干燒肉,酸菜燉排骨,蘿卜燉牛肉,加了雞湯的干豆腐串等等??粗郎蠑[著不少自己喜愛的菜肴,她天娜由得有些眼淚汪汪。前世自己像皮球一樣被親戚們踢來踢去,只有姥姥心疼她,直到小學(xué)五年級,姥姥跟姨媽移居到了加拿大,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姥姥了。姥姥本來身體健朗,卻在08年中旬從扶梯跌落,一夜之間就離開了人世。而那時天娜一家正是在澳洲最艱苦的時候,竟然連去加拿大參加葬禮的機票錢都湊不出來。
如今姥姥跟姥爺總是在澳洲或加拿大兩個女兒的家里和老家的大兒子家輪流居住,天娜還是緊張兮兮的勸姥姥不要單獨出門,也自然叮囑家里的小保姆們警醒些。有些事就算因為天娜的預(yù)感而變了,天娜也還是拿命數(shù)沒有辦法,看姥爺沒有像前世那樣得了胃癌,她還是比較放心的。
看姥姥笑瞇瞇的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白胖胖的糖三角和粘豆包放到天娜面前,她直接站起來給了姥姥一個大大的擁抱。一大家子人都有些驚呆了,這孩子從小就不愛撒嬌,如今淚眼汪汪的還真是讓人接受不了。
“乖孩子,你這大個子我可扶不住?!崩牙焉焓峙呐奶炷鹊谋?,笑道。天娜看了看比自己矮了許多的姥姥,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即便是前世,她也不會撒嬌,時常被人認(rèn)為是性子薄涼的‘白眼狼’,如今是徹底重拾親情了。
天娜看著在坐的姨媽和舅舅們,論事業(yè)論人品,不得不說他們‘二房’的孩子確實是凌家里面最出色的。姨父姨媽生養(yǎng)了兩個兒子,老大個性憨厚,繼承了凌家人的白皮膚,唇紅齒白配上濃眉大眼,可愛極了。老二卻是個機靈活潑的,才五六歲就一副十足的人精模樣,時不時哄著大哥做壞事兒。小舅凌云志一直在澳洲掌管天娜的酒莊,自己也開始了紅酒出口的生意,這次回來還帶了個澳洲未婚妻。在中國人眼里小舅長得不夠帥氣,可他這副小眼睛的模樣偏偏就是外國人最喜歡的類型,配上他溫和的個性,竟然在洋妞中十分的搶手。
和前世不同的是,大舅凌壯志也迎娶了位新舅媽!天娜好好認(rèn)識了一下那位一直羞答答的少婦:年紀(jì)大概二十七八,五官柔和討喜,一看就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女人,如今正懷著六個月身孕。天娜打心底里喜歡這個舅媽,樂呵呵的把自己這次帶來的一堆珠寶禮物中最出色的一套首飾送給了她。
飯后,天娜跟在女眷后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津津有味的聽著八卦。原來,新舅媽在凌壯志經(jīng)營的修車行認(rèn)識了對方,她對帥氣溫柔的凌壯志一見鐘情,兩人進展十分順利。只是在即將談婚論嫁的節(jié)骨眼上,前任舅媽又厚著臉皮求著要和好復(fù)婚。大舅顧忌著兒子的想法,不想復(fù)婚又不敢再婚,正陷入兩難。而其實凌瑞麒在澳洲讀書也成長了許多,也不太介意父親再婚。最后竟然是趙老太太拍案做主,立刻為大舅操辦婚事,以閃電的速度把這位新舅媽娶進了門。新人過門時舊人前來鬧事,趙老太太三言兩語就解決了前任舅媽,天娜佩服得不得了。
另一邊,男士們正討論著時事與商機,據(jù)說高層國家領(lǐng)曾在二月來視察過,也許這個城市終于要被重視起來了也未可知。天娜正盤算著,等老太太生日過后就把家中幾位管事的長輩湊在一起討論一下如何對應(yīng)接下來的經(jīng)濟蕭條。
以天娜這個小輩的身份,恐怕不會有很好的說服力。于是,天娜先是跑去拜訪了關(guān)系一直不錯的三舅姥爺。天娜走到仲家的院子,找到他時,老爺子正悠閑地在窗前給自己泡茶。看來者是天娜,老頭笑瞇瞇的抱怨說:“小丫頭,你這幾年變化可真是大,不僅人越來越漂亮,一轉(zhuǎn)眼還成了全美國最有名的華人珠寶設(shè)計師?。∧銘?yīng)該忙得都不記得來陪我喝茶下棋了才是…”老頭樂呵呵的把茶水澆在一直憨態(tài)可掬的小獅子茶寵上。
“舅老爺消息真靈通,您看,我人雖然不經(jīng)常來,可不代表忘了您。那頂級鐵觀音和臺灣茶還有各色茶點不是一直源源不斷往您這送嘛?!碧炷刃奶摰挠懞弥先思?,一邊拿過熱水壺添水。這幾年三舅姥爺多數(shù)時間都在老家陪著趙老太太,天娜也實在沒工夫總是往C市跑。
“得了,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忙,就說我那個外孫子,自從大學(xué)就不怎么沾家了,誰知道都在忙些什么。如今工作兩年了,更是忙的一塌糊涂…這次要不是趕上了百歲生辰這樣的日子,這小子肯定是不肯回來的!”舅老爺女兒早逝,妻子沒多久也隨著去了,于是所有熱情都傾注到了自己的外孫上,三句話就有一句就是關(guān)于他寶貝外孫的。
天娜對這個名為仲佳睿的‘遠房表哥’十分好奇,從未謀面,卻已經(jīng)從舅姥爺這邊聽了一籮筐的披著‘抱怨’外衣的炫耀之詞。仲佳睿,現(xiàn)年二十六歲,和他的祖父一樣畢業(yè)于康奈爾大學(xué)建筑系,如今擁有自己的工作室,天娜留意過,他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在她想象中,這個從小跟祖父長大的男孩應(yīng)該是安靜的,有可能還是個帶著憂郁氣質(zhì)的自閉兒。想想看,建筑系碩士高材生多少也是有點神經(jīng)質(zhì)或者非常之Nerdy的吧,尤其當(dāng)舅老爺夸贊說他鋼琴比天娜要好,而大提琴也不錯的時候,仲佳睿給她的印象更是沉悶陰柔起來。(天娜,你那是嫉妒吧?)
所以在趙老太太的壽宴上見到那個溫文爾雅,笑容耀眼的仲佳睿時,天娜還難得八卦的跟另一個遠房表哥的媳婦探聽“那個混血帥哥是誰啊?”
那個ABC表嫂笑瞇瞇的指著三舅姥爺,用帶著濃厚美音的華語說:“應(yīng)該是他們家的吧,叫Jerry,據(jù)說是蠻有名的architect,中文叫…仲…佳什么”
“噗…仲佳睿?!”天娜差點被嗆到,看表嫂點頭,她再也掩不住驚訝。
她再次細細打量過去,修長有力的身材,嗯,起碼也有185。五官深邃,淺棕色的頭發(fā)微卷,外貿(mào)絕對是承傳了中西方的精華。氣質(zhì)優(yōu)雅,舉止完美,如果不是那一副無框眼鏡帶著一點點書生氣,天娜還真不相信這就是想象中的書蟲陰沉男。難怪舅老爺一提起這個寶貝疙瘩就一臉自豪,養(yǎng)出這么個男生倒是確實值得驕傲。
發(fā)覺到天娜的目光,他禮貌的朝她微笑點頭,那種云淡風(fēng)輕的安寧感覺讓天娜的心態(tài)漏了一拍。
下一秒,天娜的心里開始想:眼前這個帥哥算是自己認(rèn)識的最成熟,最自信,最有男人味的了,還是未婚。唔,看他衣著品位不俗,莫非是彎的?那就太可惜了,誰來給他掰直了,三舅姥爺一定會感謝她挽回了誤入歧途的寶貝外孫。要不,我去試試?一整晚天娜都在胡思亂想著,順帶嚴(yán)重開始鄙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