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晴”這個名字,在江湖上無人不知??墒牵齾s經(jīng)常易容,極少以真面目示人,見過她真實相貌的人可謂鳳毛麟角。據(jù)傳,見過她模樣的人都死了,而且正是死在她手上。
當夏侯晴報出自己的名字后,柴房中陷入了沉寂。何天遙發(fā)現(xiàn),血骨壇眾人看向“姑姑”的眼神都變了,警惕之中帶著憤怒,似要噴出火來?!肮霉谩钡哪抗鈩t是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顯然,“姑姑”現(xiàn)在應該是易容之后的相貌。
審問何天遙的那個“趙兄”怒道:“剛才聽那小子說‘復姓夏侯’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太對勁了,果真是你這個女魔頭!”
“女魔頭?”何天遙看著“姑姑”。
剛收起武器的血骨壇眾人又再次齊刷刷地亮出兵刃,有兩人還向何天遙身后靠了一步。
“紅櫻”主事道:“他是自己人,也根本不姓夏侯!何公子,你怎會與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女魔頭扯上關系?”
“這個……”
“姑姑”輕嘆了一聲:“我就說嘛,知道我的名字不見得是好事。今日我不想在血骨壇北方總壇惹事。侄兒,隨‘姑姑’走!”
“笑話,我堂堂北方總壇豈會是這樣一個小家子氣的地方?”一人喝道。
“一伙小家子氣的人,聚在一個小家子氣的地方,不是很正常么?”“姑姑”出言相諷,“我已退隱江湖,不愿再為難你們血骨壇,別逼我下狠手!‘紅櫻’主事,不是我瞧不起你,以你現(xiàn)在的實力,還不足以擊敗我,即便加上這幾個瘸腿狗、殘爪貓,也休想留住我?!?br/>
那幾個蒙面人勃然大怒,但“紅櫻”主事做了個手勢,他們只得強忍下來?!澳闵砩媳池撝f千血債,江湖不是你想退隱就能退隱的。當初我血骨壇中部總壇三百二十七條人命被你一人所屠,連中部主事都被你殘忍肢解,這份大仇,不可不報!”“紅櫻”主事道。
“呵,你若非要糾纏,你將會成為第二個被我肢解的血骨壇主事?!薄肮霉谩绷闷鸢拙c,蓄勢待攻。
“都住手!”何天遙挺身而出,走到“紅櫻”主事和“姑姑”之間,“‘紅櫻’主事,不論如何,‘姑姑’……呃,夏侯姑娘對我都有救命之恩。今日還請退忍一步。夏侯姑娘,‘紅櫻’主事是我的好朋友,你今日若傷了她或是那幾位兄臺,我就即刻自殺!”
夏侯晴柳眉倒豎:“你還敢威脅我?你當我真在乎你的命么?”
“行啊,那你就殺了我吧。有個地方可不是誰都能去的,以后你可不要后悔!”
夏侯晴何等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何天遙所指。那個“不是誰都能去的地方”,是說飄浮在天上神秘的第九洲——景鈞洲!
“原來這小子知道那個傳說……”夏侯晴心道,“仔細一想,他確實是個飛升者,軀體又堅韌得匪夷所思,天資也相當不錯,運氣還絕佳,竟陰錯陽差地納了天絕塔的寶貝,或許,那個流傳許久的傳說還真有可能在這小子的身上應驗……”“也罷,今日我本就不想和‘紅櫻’主事為敵,打到這里來也是為了救你。只要你跟我走,我自然不會為難他們。”
“紅櫻”主事上前一步:“我也不想此時與你了解仇怨。不過你可以走,他卻得留下!”
“他必須得跟我走!”夏侯晴拽住了何天遙的衣袖。
“他必須得留下!”“紅櫻”主事拽住了另一只。
局面再次僵住了。
何天遙說:“你們還是遵從我自己的意見吧。我留下,但不留在血骨壇,如何?”
“不行!你必須留在血骨壇!”“紅櫻”主事道,“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嗎?外頭一定有諸多高手正在尋找你的下落,我們幾個在此聚會就是為了商議如何搭救你。若是沒有我們血骨壇保護,到時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何天遙眨眨眼睛:“消息這么快就傳開了嗎?”
“難道你以為從無境山下來的弟子會傻乎乎地靠雙腳返回宗內報信?”“紅櫻”主事啼笑皆非地搖搖頭,“反正這種大事無論如何也會迅速傳遍江湖,他們?yōu)榱苏嫉孟葯C,必定是通過寶應門傳訊回宗的呀!”
“??!對?。∥揖尤粵]想到……”
夏侯晴接話道:“另外,天絕塔的始氣波動也直接驚動了恰好在附近的高手,我就是其中一個。其他高手雖然沒我厲害,但對付你卻是綽綽有余。你不要以為軀體堅韌就能有恃無恐了,弄死你的方法多得很呢!所以還是跟我走吧,有我保護你,就無須依靠血骨壇了。”
“趙兄”挖苦道:“你還有工夫保護他?想殺你的人多得是,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夏侯晴輕蔑地一笑:“那就隨他們來好了,正好最近我對陣法又有新得,可以拿他們試一試!”
“既然你如此厲害,為何之前還把我藏在枯井里?”何天遙問她,“怕是其中也有讓你頭疼的人吧?”
夏侯晴冷哼一聲:“那可不是沖我來的,畢竟知道我身份的人沒有幾個?!?br/>
“不管是沖你還是沖我,你得承認你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依我之見,由‘紅櫻’主事尋個離血骨壇不遠的隱秘之處供我好好修煉,你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就隨你去,反正短時間內我是不敢在江湖上露面了,你想找我也容易。”
“唔……”看樣子,夏侯晴算是勉強答應了。
“正好,我有一個十分合適的去處?!薄凹t櫻”主事轉頭吩咐幾位屬下,“何公子在此,解救行動也就沒必要了,你們各自散去吧。”
一人道:“主事大人,今日你輕易放過這個女魔頭,若是被其他幾位主事大人知道,恐怕……”
“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薄凹t櫻”主事擺了擺手,幾名屬下彼此對視了一眼,拱手之后,紛紛離開了。
“好了,只剩下我們三個了。”“紅櫻”主事拉開柴房地道的小門,“請吧?!?br/>
“你該不會是打算騙我去北方總壇,然后企圖群起而攻之吧?”夏侯晴斜眼問道。
“玄武總壇離這里很遠。我說的地方離這里很近。”
“量你也不會耍什么詭計。”夏侯晴率先鉆入了密道。
“我們究竟要去哪里?”何天遙問道。
“紅櫻”主事回答:“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紅櫻”主事并沒有領著兩人向西返回枯井,而是沿著地道往北去了。經(jīng)她介紹,原來剛才所在的幾間地下房屋原先是一座莊園的地牢,后被血骨壇所占,開掘出地道,設為一座分壇。天絕塔守塔的各宗派弟子通過寶應門傳訊回宗,消息也被血骨壇獲悉。“紅櫻”主事得知此事之后,立即召集人手于此分壇相聚,計劃救人。同時南方總壇主事——“藍玉”,也就是霏晴派的副掌門姜憐語也傳來急訊,讓“紅櫻”主事務必保下何天遙。沒想到何天遙誤打誤撞竟主動闖進了分壇。在他引出殘劍內的天地始氣對付“趙兄”時,始氣波動也將“紅櫻”主事給吸引過來了,這才把已經(jīng)昏迷的何天遙解下,送去了小屋的床上。
往北的地道并不長,返回地面之后,“紅櫻”主事又鉆進了附近的另外一條密道。這條密道通往一座山洞,出洞**來后,何天遙發(fā)現(xiàn),這里是一座深谷之底,四面環(huán)山,高不可攀,似乎密道就是此山谷的唯一出路。
“于如此幽僻之處隱居之人,實力必然不俗?!焙翁爝b心想,“莫非‘紅櫻’主事是想借此人之力除去夏侯晴?”可是,又有點不太對勁。進地道之前,“紅櫻”主事說話的聲音太響了,夏侯晴肯定也聽見了。
前頭,夏侯晴把長發(fā)隨意盤了兩下束起,回過頭笑道:“如何?”
何天遙一看,這還是夏侯晴么?眼睛變得長了些,鼻子變得扁了些,臉龐和嘴唇似乎也有不同,完全變了個模樣。方才出山洞時,她分明還是原來的模樣,究竟是何時易的容?
“常聞‘踏月仙子’一人千面,音容無定,今日算是開了眼界?!薄凹t櫻”主事道。如此也證明了原先的模樣根本不是夏侯晴的真容。
更令何天遙在意的,是“踏月仙子”這四個字。他記得,《清微榜》上是有這個名號的,而且排名相當高。
“每過幾日,我都會變一次容。如今要見世外高人,換副新容略表敬意?!毕暮钋绲?。也不知她以假容遮蓋真容,所謂的“敬意”是從何而來。有意思的是,她的聲音一邊說,一邊變,等話說完,已和原來的嗓音迥然不同了。
“哦?何以見得是個世外高人?”“紅櫻”主事問道。
“這座山谷也就這點地方,我竟感受不到絲毫此人的氣息。《清微榜》上在我之前的十一人之中,能將氣息隱藏到連我都無法察覺的人沒有幾個,再說他們也不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所以我說,此人定是個世外高人?!睆南暮钋绲倪@番話里,何天遙推出“踏月仙子”在《清微榜》上排名第十二。
“的確是個世外高人,但換容相見卻是不必?!薄凹t櫻”主事引著兩人在谷中繞了半圈,來到了一座墳前。
“呵,原來是個死人,難怪察覺不到氣息。”夏侯晴冷笑。
何天遙勸道:“夏侯姑娘,在逝者墳前還是莫要言語不敬為好?!?br/>
夏侯晴卻將臉一沉:“你叫我什么?”
何天遙無奈:“姑姑?!?br/>
“紅櫻”主事在墳前跪下,伏地磕了三個響頭:“這里葬的正是家母。我已經(jīng)許多年不曾來祭拜過了。”
何天遙不解,“紅櫻”主事帶他來見的應該就是墳中之人,可是,她的母親和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呢?
墳前所立的墓碑只是一塊粗糙的石板,上面所寫的字跡也已被厚厚地塵土所覆蓋。何天遙亦上前拜了拜,然后輕輕拂去了塵土,露出了一列字跡:“先母祝氏萱蓉之墓”。
何天遙一個激靈,仿佛被雷劈中似的,呆立當場。
祝氏,萱蓉,祝萱蓉,這個名字何其熟悉!鳳凰劍仙——祝萱蓉,泰阿劍的使用者,在大赤界青龍大陸十八位傳奇劍仙之中排名第四。
會是同名同姓嗎?不!仔細一想,種種細節(jié)都表明,墳中的這位祝萱蓉應該就是當初那位在大赤界叱咤風云的鳳凰劍仙?!凹t櫻”主事是祝萱蓉之女,“紅櫻”主事的大名叫做穆迎萱,而鳳凰劍仙的丈夫正是十八位傳奇劍仙中排名第二的碧游劍仙——穆東華!還有,穆迎萱在“大三檻”獨明山上曾經(jīng)一語道出《一氣三元》身法之名,而《一氣三元》身法,正是由鳳凰劍仙祝萱蓉所創(chuàng),傳于師弟昭越劍仙熊杰武,后一脈相承傳至“無影盜神”、“千手盜圣”貝氏兄弟,又經(jīng)極光劍仙蔣承棟傳于何天遙的。
“‘紅櫻’主事,原來你是碧游劍仙和鳳凰劍仙之女!”何天遙激動不已。
“正是。”穆迎萱道。
“碧游劍仙?鳳凰劍仙?沒聽說過呀?!毕暮钋缫苫蟮?,“要說江湖上使劍最有名的,莫過于‘秋風劍圣’,不知這兩位劍仙,與‘秋風劍圣’相比又如何?”
何天遙解釋道:“你搞錯了,‘劍仙’乃是下界仙道修真者的稱號。大赤界從凡人修煉成‘劍仙’,禹馀界從‘劍仙’修煉成‘劍真’,清微界則是從‘劍真’修煉到‘劍圣’?!?br/>
“原來是下界的稱號啊,我還以為‘劍仙’有多厲害呢?!毕暮钋缡植灰詾槿?,“莫非‘紅櫻’主事也是飛升者?”
“那倒不是,我是出生在清微界的。爹與娘在清微界重逢后不久,娘便懷上了我,故而爹為我取名‘迎萱’,”穆迎萱道,“‘劍仙’、‘劍真’、‘劍圣’之事也是從爹娘口中聽說。由于清微界的修真之道已步入新時期,武器也不再局限于刀和劍,所以‘劍真’、‘劍圣’之類的稱號也逐漸淡化,現(xiàn)在對修煉有成之人不是都以‘仙圣’、‘魔神’相稱么?”
“原來如此。那令堂多半是喪命于八大帝皇之手吧?”夏侯晴猜測。
“有可能。我娘是為了掩護爹而犧牲的,而當年八大帝皇確實曾經(jīng)聯(lián)手清剿飛升者??上?,我找不到確切的證據(jù),也不知道兇手究竟是誰。為報母仇,我刻苦修煉并加入了血骨壇,想借血骨壇消息靈通之便查尋兇手。誰知一路做到了玄武壇主事,殺母仇人還是沒有查清?!蹦掠媸帚皭?。
何天遙問:“那令尊呢?”
“爹他被娘所救,帶著重傷逃走,之后就不知所蹤了。也許是傷重亡故了吧?!蹦掠婵嘈α艘宦暎爱吘勾蟪嘟绲膭ο傻搅饲逦⒔?,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仙道修真者而已?!?br/>
“唉,沒有想到萬眾敬仰兩位劍仙的結局竟如此凄慘?!焙翁爝b在墳前跪下,磕起頭來。三拜九叩的重禮行過之后,他又問,“不知其他劍仙下落如何?我出身于太清宗門下,創(chuàng)宗祖師正是太清劍仙?!?br/>
“爹娘從未提及過其他劍仙的下落。畢竟已經(jīng)飛升了兩層世界,也許都失散了吧?!薄凹t櫻”主事忽而疑惑道,“我聽娘說過,她從未收過徒弟,《一氣三元》身法也只傳給過熊師叔,所以當初我看到你使用《一氣三元》身法時十分驚訝,以為是熊師叔一脈的弟子飛升上清微界來了!可真是不容易。怎么方才又聽你說是太清劍仙門下?我記得熊師叔的名號是‘昭越劍仙’來著?!?br/>
“此事說來話長……”何天遙席地而坐,從當初仙魔大戰(zhàn)開始說起,大致講述了青龍大陸的風云變幻,宗派之爭,術藏之行,龍族之亂,好一個精彩紛呈的江湖!不僅是穆迎萱,就連夏侯晴都聽得津津有味。聽完之后,夏侯晴感慨:“原來下界的江湖竟如此熱鬧!你歷經(jīng)三界,闖蕩三個不同的江湖,倒是讓我有些羨慕了。青龍大陸,七郡之王只是普通人,宗派修真才是大道,光是這一點就遠勝這烏煙瘴氣的清微界了?!?br/>
穆迎萱也嘆道:“是啊,清微界八大帝皇的地位牢不可憾,其實我們都是夾縫里求生存的人?!?br/>
何天遙看看夏侯晴,又看看穆迎萱,這兩人哪里像是仇敵的樣子?
穆迎萱又道:“原來熊師叔那一脈也絕后了。幸而《一氣三元》身法還有傳人,不知傳你身法的那位‘疾光劍仙’后來如何了?”
“那就得提一提禹馀界之事了?!?br/>
“正好我還沒聽夠呢,你繼續(xù)說?!毕暮钋缦袷切『⒆勇牴适乱话闩d奮。
禹馀界江湖的精彩程度比起大赤界有過之而無不及,仙族五君,魔族五帝,妖族五王,加上四大兇妖、五行邪祖之亂,勾心斗角,天下紛爭,高潮迭起,跌宕起伏。何天遙這一說,就說到了夜里戌時。直到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幾人才意識到,天早已經(jīng)黑了。
三人點了一堆篝火。夏侯晴道:“拋開實力不說,你的人生閱歷可是比我們這些清微界的人還要多,即便將來被八大帝皇所殺,也算不枉此生了?!?br/>
“怎么,姑姑不打算保護我么?”何天遙斜眼問道。
夏侯晴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不過江湖一介散修,如何斗得過八大帝皇呢?你還是祈禱千萬別被他們得知你飛升者的身份吧,包括你那幾位摯友,情況都和你一樣兇險。此外,清微界的修真情況你也知道,如果禹馀界那幾位妖王飛升了,處境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此來看,你們還不如不要飛升呢。”
“天之道,豈可違抗?”何天遙道。
“天之道?我看修真其實是逆天之道吧!”
“雖是逆天延壽,最終不也返璞歸真了么。到了清微界,修真者也要吃飯,睡覺,生、老、病、死,誰都逃脫不掉,壽命長歸長,也終將有化土的一天。即便貴為八大帝皇,誰敢說他們就能永遠長生不老?”
夏侯晴與穆迎萱對視一眼,心道不想此似看破塵世之言竟出自于一個四品級低手之口。
“其實,我一直在懷疑,上境九品依然不是修真的終點?!蹦掠娴?,“你可曾聽說過一個詞,‘武破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