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br/>
    季臨川啟動車子，路面上到處都是被臺風(fēng)刮斷的樹枝，兩旁垃圾箱掀翻在地，凌亂的塑料袋肆意在雨夜里飛舞。

    她淡聲道：“陳叔進(jìn)了醫(yī)院，往后陳姨只會更厭惡我，你罵我慫也好，沒出息也罷，我真的已經(jīng)受夠了，季臨川……你要怎樣才能放過我？”

    “我在醫(yī)院，把話說得不夠清楚？”季臨川凝視著路面，減速開過緩沖帶，盡力將顛簸減小，“陳叔的事，你不必自責(zé)?！?br/>
    歐陽妤攸側(cè)歪著身體，頭倚在靠背上，抬眼望他。

    季臨川解釋道，“他停在加油站，去買煙的路上，遇到兩個搶錢的混子，這鬼天氣，路上人少，對方見他開的是好車，可陳叔卻掏不出多少現(xiàn)錢來，勒索不成才動了手。他現(xiàn)在住院調(diào)養(yǎng)，沒什么大問題?！?br/>
    可陳姨話也沒錯，他原本不該出門的。

    今天雖如此，這家里的憎怨就能減一分？

    歐陽妤攸別過臉去，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狂風(fēng)肆虐的夜里，前路仿佛遙不可及，而他們頂風(fēng)冒雨，艱難穿行。

    “離婚……不好嗎？”

    車內(nèi)暖風(fēng)咝咝吹著，她因背向他，聲音很低很低。

    半響沒有答復(fù)，她轉(zhuǎn)過臉來。

    季臨川專注開著車，神色如常，仿佛并沒有聽見。

    漸漸腹痛加重，她的呼吸聲越發(fā)沉重，歪著身體，像只被煎熟了的小蝦似的，弓著腰，雙手環(huán)抱著肚子。

    季臨川單手握著方向盤，騰出一只手，在她額頭上試下溫度，轉(zhuǎn)而從蓋著的衣服里摸到她的手，緊握住她，問，“怎么回事？姑姑沒給你吃藥？”

    她閉著眼，輕而無力地說，“肚子痛。”

    季臨川愣神，恍然記起日期，修長的手指摸索，伸進(jìn)她緊壓著肚子的小臂底下。

    寬大溫?zé)岬氖中模褡詣影l(fā)熱的暖寶寶，敷貼著她的小腹。

    車速漸漸加快，一路上的障礙物都被碾壓在車輪下，傾盆大雨從車窗玻璃上滾流而過，猶如雨瀑底下的水簾洞，完全遮蓋了窗外的世界。

    在離小區(qū)還有三四百米的樹蔭道上，霎時(shí)一個颶風(fēng)襲來。

    一聲咔擦作響的斷裂聲！

    枝干半粗的油桐樹被強(qiáng)勁的颶風(fēng)攔腰吹斷！

    重重地朝車窗前猛地墜落下來！

    撲哧一聲巨響！

    寬敞的道路瞬間被殘骸斷枝阻擋，季臨川緊急剎車，轉(zhuǎn)身遮住了她，眼睛卻威厲冷冽地緊盯著外方。

    車前玻璃險(xiǎn)些碎掉，茂密的樹頭將車子整個掩埋，前后阻斷了去路。

    季臨川咒罵一句，打算出去清理，歐陽妤攸反握住他的手，說，“別去?！?br/>
    他緊繃嚴(yán)峻的那張臉，瞬間緩色，調(diào)侃道，“知道擔(dān)心我了？”

    她氣悶，輕聲說，“風(fēng)太大，你現(xiàn)在出去也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還有……”

    “嗯？”他故作好奇盯著她。

    “淋濕你，我可不會把衣服還給你?！闭f完，她裹緊身上的外套，不再理他。

    季臨川忍不住揚(yáng)起嘴角，“前面就快到家了，困在這里算怎么回事？”

    他拿起手機(jī)，這種天氣就算叫拖車，一時(shí)半會也不見得能解決，外面雨勢正大，風(fēng)也正在勁頭上，只能先在車?yán)锏却?br/>
    他靠過來，把她的座位調(diào)低，原以為像睡椅一樣平躺著會更舒服些，她卻收了腿，蜷縮成小小一團(tuán)。

    季臨川環(huán)視車內(nèi)，突然起身跨步到后座，再伸手將她連人包著外套，一并從前面抱了過來，雙手圈著，像懷抱著小嬰兒的姿勢，把她緊摟在他的臂彎里。

    “看來今晚要在車?yán)镞^了?！彼Z氣輕浮，這種時(shí)候還不忘調(diào)戲她，“倒沒試過跟你在車?yán)锼！?br/>
    封閉的車內(nèi)，與他四目相對，歐陽妤攸一時(shí)覺得身體沒那么冷了，甚至，有點(diǎn)耳根發(fā)燙，氣息急促，可惜身體還是軟綿綿的，沒辦法掙脫他，只能回罵一句，“不要臉?！?br/>
    季臨川轉(zhuǎn)臉笑得更加猖狂，眼神迷亂地盯著她，“真想鉆進(jìn)你的腦袋里，看看你現(xiàn)在想象的畫面到底是有多不要臉?！?br/>
    歐陽妤攸閉上眼，不再搭理他，否則依他的性格，勢必能用無數(shù)種方式跟她胡攪蠻纏，接著討論這種話題。

    啪嗒啪嗒，如小石子般的雨滴敲打在車頂，車窗上不斷地有水流滑過，猶如匯向大海的無數(shù)條河流，滾滾急速。

    倒在前面的那半截大樹枝，依然有兩三米那么高，被風(fēng)一下下重重推向車窗前，猛烈的撞擊聲提醒著他，外面的環(huán)境有多惡劣。

    大約過了二十多分鐘，雨勢不減，車內(nèi)卻靜謐得像深夜的森林。

    見她已經(jīng)迷糊睡著了。

    季臨川也有點(diǎn)犯困，仰頭靠在座椅上。

    忽然，聽見一句柔弱的聲音，叫他，“季臨川……”

    他低頭看著她，仍是睡著的。

    卻夢囈般，嘴唇合動，嗓音細(xì)如嬰語，說，“我好難受……”

    季臨川緊了緊手臂，臉貼近她的額頭，“我在呢，一會兒就不難受了?！?br/>
    溫軟的話，好像只在她睡著的時(shí)候才會說出來。

    季臨川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臉，卻沒想到，一下就把她給弄醒了。

    歐陽妤攸睜開眼，皮膚因敏感地察覺到細(xì)微的胡渣，她手心托住他的下巴，向上推。

    季臨川見她眼睛是迷糊的，但眼眶蓄滿液體，像晨間葉子上的露水，一碰就落。

    問她：“怎么了？”

    歐陽妤攸咬著嘴唇，道，“你說，陳嘉棠會不會怪我？”

    因?yàn)樗堑盟麄兌先兆舆^得并不順心，因?yàn)樗龥]有以死者為大。

    季臨川停頓片刻，冷峻地抬起頭，卻問了另一件事，“你為什么會在公交車站？”

    歐陽妤攸瞬間被帶跑了思緒，睫羽微動，回想道：“我……摔倒了，在醫(yī)院外面。”

    “魏沉呢？你告訴他的？”

    “我記不清了。”她搖頭，只因暈倒時(shí)身體太難受，她好像醒著，又好像在做夢，一切都顯得不真實(shí)，被季臨川這么一問，好像忘記，是一件頂大的過錯一般。

    “算了……”他虛握著手，用手背拭去她眼角溫潤的淚痕，“你是腦袋進(jìn)水，沒救了?！?br/>
    季臨川視線看向前窗，暗暗思忖，明天起，不能再由著她性子來了。

    這兩年，她不要隨從司機(jī)，連家里的傭人阿姨前前后后都被辭了幾十個，唯獨(dú)留下一個順眼的小艾。

    她鮮少出門，偶然一次被她發(fā)現(xiàn)家門外有人暗中盯著，又摔又剪，沖他發(fā)了好一頓脾氣。

    后來，見她再沒動過逃走的心思，他才漸漸把莫莉的人撤走。

    但眼下，那暗地里意圖不明，猶如鬼魅般陰魂不散的人，令季臨川委實(shí)不安。

    狂風(fēng)暴雨還在襲擊著車窗四面的玻璃，他不由地抱緊她，將臉貼在她額頭上，叫道：“歐陽妤攸。”

    她詫異地睜著眼睛，只因季臨川氣急了才會這樣連名帶姓叫她。

    “談個條件。”他眼尾上挑，低眼看她。

    “什么？”

    “以后能不能不提離婚？”

    原來是這個……

    她問，“條件呢？”

    “除了離開我，想要的都給你?！?br/>
    歐陽妤攸顯然沒什么興趣，閉上眼，歪在他臂彎里敷衍道：“我盡量吧?！?br/>
    “什么叫盡量？”

    她還沒來得及回話，小腹又一陣絞心的疼痛，牽扯著神經(jīng)，剛有了緩和的暖意，一身冷汗隨之冒出來，她止不住渾身顫抖著，帶著哭腔低哼了一聲。

    不知為何，對于她這種又軟又輕的低吟，季臨川總能聽出一番別的趣味來，嬌媚又好聽。

    意亂情迷走了神，轉(zhuǎn)眼就忘了還沒得到的答復(fù)。

    見她這個樣子實(shí)在是難受，在車內(nèi)多待一分鐘都像是折磨，他按下車窗，朝外面看了幾眼，低頭對她說道，“走，下車?！?br/>
    歐陽妤攸被他扶著坐起來，見外面沒有減弱的風(fēng)勢，不禁搖頭，“不行，我出不去的……”

    他把外套給她穿上，又拿出魏太太準(zhǔn)備的雨衣，兩人各穿一件。

    季臨川不顧她的退縮，打開車門撐起傘，彎腰回頭吼道，“別愣著，快上來?！?br/>
    歐陽妤攸怔住，風(fēng)雨已經(jīng)吹進(jìn)了車內(nèi)，不等她猶豫，他一把將她從車?yán)锉沉顺鰜?，她急忙拉緊雨衣，同時(shí)接過他手上的傘，低矮地?fù)卧趦扇说念^頂。

    趴在寬厚有力的后背，她腦海里突然蹦出一個久遠(yuǎn)的記憶。

    那是季臨川第一次背她嗎？大概是吧。

    幾歲呢？

    她記不清了，應(yīng)該是在幼兒園，她耍脾氣不肯去上學(xué)，他就跟她玩游戲，還說輸了的人要背對方去上學(xué)。

    那時(shí)候他回回輸給她，為了享受這個贏了的特權(quán)，她就只能被他背到幼兒園去。

    歐陽妤攸不禁瞪著他的后腦勺想道，從小就狡猾。

    她剛一松神，勁風(fēng)襲來，手中的雨傘瞬間與她分離，被刮到十幾米外的草叢里。

    頭頂承受著暴雨的侵襲，雨點(diǎn)已經(jīng)不是點(diǎn)狀，而像水柱一般，不間斷地往下砸，露在外面的手背被擊得生疼。

    風(fēng)緊雨密，若不是與他緊貼在一起，在這樣的風(fēng)雨里，她保不準(zhǔn)就被吹走了。

    季臨川艱難地走過那片斷樹枝，皮膚已經(jīng)麻木，分不清到底是風(fēng)還是雨，呼吸也變得不容易，稍不留神，雨水便吸進(jìn)了鼻腔里，他的聲音從前面?zhèn)鬟^來，被吹得只剩下只字片語，“你……白……太同……”

    “你在說什么？”她向前湊到他耳邊。

    “別抬頭，趴下，不要亂動！”他猛地回頭瞪她，整張臉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

    歐陽妤攸閉上眼，拉緊雨衣埋進(jìn)他的后背。

    “喵！喵……”

    “喵——”

    一陣柔弱凄慘的叫聲，歐陽妤攸慌忙四處張望，她拍拍季臨川的后背，附在她耳邊說道，“你聽到了嗎？”

    季臨川此時(shí)被雨打得連眼睛都睜不開，耳邊除了霹靂嘩啦的風(fēng)雨聲，他什么也聽不見。

    她勾住他的脖子，讓他停下來。

    “你找死呢！”他回頭望著從背上滑下去的她。

    “有貓，在那邊?！彼钢鴺湎碌牟輩?，緊握著他的手，生怕一松開就會被風(fēng)吹走。

    季臨川不想理她，可又任由她握著手，腳也不自覺地跟著她走。

    湊近一看，茂密草叢深處，歪倒的垃圾桶里，果然躲著一雙透亮的小眼睛，渾身濕透，淋得瑟瑟發(fā)抖。

    歐陽妤攸眼看臺風(fēng)刮過，周圍的樹枝大幅度晃動著，白色小貓望過來的眼神，虛弱又柔軟。

    “季臨川?！彼仡^叫他，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凍得有點(diǎn)紫。

    在他眼里，她跟那只貓也沒什么兩樣了。

    為了結(jié)束她那該死的同情心，季臨川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手伸進(jìn)垃圾桶里，拎出它，往她懷里一扔，說道，“快上來?！?br/>
    不過幾百米的路程，他背著她和那只貓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鐘。

    像穿過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終于跨越艱難險(xiǎn)阻進(jìn)了家門。

    他放她坐在玄關(guān)的凳子上，換了鞋，歐陽妤攸把貓放到地毯上，歡喜地蹭了蹭它的臉，聲音有氣無力地說道，“小可憐，你叫什么？”

    小貓微弱地發(fā)出點(diǎn)聲音，她回頭看了眼季臨川，輕聲道，“它就叫珍妮吧?！?br/>
    珍妮，也是今年這場臺風(fēng)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