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哥在離城門口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開始狂吐，戰(zhàn)爭年代，誰沒有見過死人，誰沒見過累累的白骨，可是遠沒有這一次來的震撼。

    月芷兩世為醫(yī)，對尸體早就麻木了，也早就習慣了血腥味，可是滿目的肢體碎片，被染紅的土地，生了蛆蟲的尸體，甚至還能看到幾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城門口已經變成了一個屠宰場。

    身下的馬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在原地不停的打轉，不肯再往前一步，連畜生都意識到恐懼，月芷撕下一片衣角捂住口鼻，并示意歡哥這樣做，歡哥慘白著臉搖搖頭，“我不要進去，嘔”。

    “好，那你就見不到你的神仙哥哥了！”

    月芷伸出修長的腿跳下馬，目不斜視地走在尸堆中間的路上，如果生滿蛆蟲的血紅的土地也算路的話。

    歡哥經過一番心里建設后終于也下了馬，苦著臉踩著月芷的腳印一步步往城內走去，心里自我安慰道，說不定城里面會好點呢。

    盡管口鼻已經被捂住了，可是那摩天的惡臭和血腥味還是直直的沖向人的天靈蓋，月芷眼睛一眨不眨地走進斷裂的城門，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就像讀史書的時候，根本就不能不想象屠城到底是怎樣的情景。張廷玉曾經這樣描寫張獻忠的屠城：人口殆盡，千里無煙，舉城皆為瓦礫，府南兩河“尸為之塞，不能行船”，成都平原頓成曠野，天府之國數(shù)年之間竟虎狼遍地。

    最讓月芷震驚的是那句“尸為之塞，不能行船”，現(xiàn)在終于能夠切身體會這是什么樣的場景了。

    城中到處是殘垣斷壁，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城中的街道沒有城門口那樣觸目驚心，卻依舊是被尸體堵的寸步難行，月芷艱難地呼吸著，胸口悶悶的鼓鼓的，她小心翼翼地跨過一個孩童的尸體往遠處冒白煙的地方走去。

    走在身后的歡哥只顧著自己難受，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月芷的異樣，曾經靈動輕巧的步伐似有千斤重，瘦長的身子僵硬如石頭，每一動作看起來又滑稽又怪異。

    月芷眼睛因為用力的睜大，酸澀難忍，可是她卻強撐著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表現(xiàn)出一點同情和悲憤，只是面無表情地往前走，經歷了那么多苦難，她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懦弱過，她怕這一切的罪孽都是那個人犯下的。

    季飛寒，你竟然真的這樣做了，如果有一天孩子們知道了，你讓他們情何以堪，你讓我情何以堪。

    那個讓你刻苦銘心的人突然變成了了十惡不赦地壞人，是他制作了這慘絕人寰的一幕，你該作何反應，是該恨嗎？

    下山的時候，月芷一次次告訴自己，她的目的是找人，戰(zhàn)爭和殺戮，人命和天道都與她無關，可是此時她堅定的心被一柄利箭直直的穿透，她終于無力的閉上了雙眼，像瀕臨死亡的魚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肩膀不住的抖動著，眼角緩緩流下一行清淚。

    突然間她像是瘋了一樣，狂奔起來，速度飛快，腳下是斷裂的瓦礫和尸體，她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去，終于被絆了個趔趄，狠狠的摔倒在地上，剛開始只是覺得一陣冰涼，然后是刺骨的疼痛，她渾身冒著冷汗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淚眼迷蒙中看到幾個人影站在不遠處怔怔的看著她。

    “我是活人”，不知為何，月芷摸了一眼眼淚，看著他們渾濁的雙目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還有我，我也是活人”，歡哥慘白著臉站在了月芷的身旁。

    真是可笑，在這樣一座滿是死人的城池，你是不是活著還需要親口說出來。

    即便她們表明了自己活人的身份，那幾個人還是愣怔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他們手里拿著從城里搜羅來的鍋子，鏟子還有一些生活用品器械地朝著他們走過來。

    歡哥清楚的看到那個拿著鐵鍋的大叔，應該是大叔吧，他的眼神空洞，一步踩在一具尸體的臉上，那張臉瞬間噴出一股暗黃色的濃水，還伴隨著“噗嗤噗嗤”的聲音，歡哥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惡心再次上涌，“嘔……”

    月芷的瞳孔縮了一縮，“活著的人現(xiàn)在集中在何處？”

    幾個人仿佛沒有聽到他們的話，徑直走過他們的身邊，就在月芷打算跟上去的時候，干啞的聲音傳來，“你們是活著的？！有人氣！”

    歡哥有氣無力的轉身，拉著月芷的手高高舉了起來，“我們倆都是活人，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一切像是慢鏡頭切換一般，那個說話的人慢慢的轉過頭，眼珠子掃過月芷他們，“那就跟我們走吧”。

    “嚇死我了，要不是他們會說話，我還以為看到鬼了呢”，出了城門，歡哥的情緒好了許多，特別是在跟著那幾人進了一個小林子之后，歡哥深吸一口氣，扯下鼻間的棉布，心有余悸的說道。

    “如果讓你穿梭在死人堆里，你會比他們更像鬼”，月芷可以想象的出來，活下來的人為了生存需要回城里找一些必須的生活日品和食物，在死人堆里行走，翻找，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就算有了勇氣，也會變成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那是受過劇烈打擊才有的后遺癥。

    歡哥想到城中的慘想，不禁縮了縮腦袋，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一向自詡膽子大，當乞丐也經常見一些死貓死狗的尸體，包括死人的尸體，可是跟著滿城的尸體一比，她以前見的那些都是小兒科。

    “我一定會做噩夢的，我都不敢閉上眼睛……”

    歡哥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小臉慘白如紙，瘦弱的身子不時地顫抖兩下，月芷稍稍放了些心，如果歡哥一句話都不說，她反而會擔心，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把心中的恐懼說出來會緩解不少，不過肯定是會留下心理陰影的。

    月芷伸出手握住歡哥無處安放的手，她何嘗不是呢，她是醫(yī)生，不是法醫(yī)，對那成堆的尸體沒有免疫力，她也會做噩夢的，她的心里陰影只會比歡哥的更多，因為她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誰，她無法饒恕，無法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