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轉眼間到了最后一場戲,漫長的三個月即將結束。所有人都掐準兒了時間,準備以飽滿的精神完成最后一天的工作,也一同分享最后一天的喜悅和忙碌。
“早上好??!”林躍河同各位打了聲招呼,楊制片看了他一眼,嚴肅地點了點頭。池歡是最后一個進片場的,幾乎獲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禮和親切的問候。
導演正在被制片人纏著講話,看到綁著雙馬尾的池歡險些沒認出來,直撲過去脫離苦海:“我們的編劇來了啊~”
她輕盈一躍,躲開了導演的生撲,笑著指指那邊圍著圓桌團團而坐的其他編劇們,說:“你們的編劇早來了啊。”
編劇組內部向來氣氛活躍,對外都是走高冷文藝路線??吹礁婕賹⒔恢艿某貧g,紛紛沖上去把她拉到座上,又是揉肩又是捶背:“想死你啦~”
池歡露出一個很小的笑容,白皙的臉上帶著一點紅撲撲的顏色。林躍河在化妝間換衣,經(jīng)紀人守在門口等著,柳華的經(jīng)紀人給他遞了根煙。
“梁哥,快結束了。”
“嗯。”林躍河的經(jīng)紀人梁哥接過煙,輕輕咬在唇間,發(fā)出悶聲。
柳華的經(jīng)紀人是個油膩的大胖子,經(jīng)常帶著鴨舌帽,走路的時候雙腳往外一撇一撇的。他見狀機靈地掏出打火機,一只腳往前邁,兩只手捧著火湊上去:
“你跟你家那位有沒有興趣繼續(xù)合作?”
梁哥的煙紅了,在昏暗的換衣間門口顯得異常亮堂。他默不作聲,煙圈吐了胖子一臉,霧氣繚繞之間,胖子詭異地見他笑了一聲,接著便遞過名片來:“噥?!?br/>
燈光與暗影之間,兩人的煙圈又蓋住了彼此的臉,更顯得昏暗不明。
門被拉開,無聲無息。背靠在木門上的梁哥險些向后仰倒,被這胖子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多虧林躍河把他往前推了推,才堪堪穩(wěn)住了自己的身子。
“林哥你……完事了???”
“嗯,走吧?!?br/>
故事以男女主在夜晚的親吻作為終結,幾個人員經(jīng)過商討之后還是決定要保留原結局,不再亂改動了。隨著鏡頭逐漸拉遠,路燈下微弱的光照耀著兩個人交纏的身影,再慢慢變成整個畫面當中一個不斷縮小的白點,留給人無限的遐想空間。
鏡框里的柳華同林躍河細細地親吻,認真地按照劇本進行演繹,又在其中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和情感。實際上,當觀眾跟著他們一起痛哭和歡喜時,演員的作用就已經(jīng)遠超于文字所帶來的那一部分力量。
兩人仿佛陪伴著彼此度過艱難的職場危機,三個月來的扮演歷程中,也曾感受到自己似乎真的有在追求彼此。
當主角們懷抱希望,一頭扎進美好的幻想當中,可現(xiàn)實卻讓夢幻般的泡影破滅,說不失落那是假的,可戲劇性就恰好在于此處——
劇中人失意不失望,調整心態(tài),實力加滿。于是他們再度開啟大冒險,向觀眾們證明事業(yè)愛情兩開花,并不是沒有任何可能。
池歡在不遠處盯戲,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她想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看到兩個人默契的配合,完美地掌控節(jié)奏,以這樣高效且沉浸的方式,讓最后的句號畫的如此圓滿。
“卡!”
導演喊停,眾人的歡呼聲席卷而來。兩個人在嘈雜的背景音下迅速分開,孤寂的路燈照射他們,分開的距離在視覺上變得更遠,仿佛從一對戀人變成對峙的敵人。
“合作愉快。”林躍河率先答謝,以生硬的方式為這段關系劃上終點線,生拉硬拽著柳華越過白色的線條,然后分道揚鑣。
由于是晚上拍攝的分鏡,結束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非常晚,再開殺青宴著實不合適。
“大家稍等通知,等忙完這段時間再開殺青宴,到時候都要來啊!”
后來群里發(fā)了公告,內容是令人乍舌的喜訊:電視劇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里就定好了檔期,速度快得讓人難以想象。也有人想詢問原因,但一看到演員表當中的林躍河,頓時又覺得其實根本沒什么好問的。
他就如同漁民撈魚時漏在網(wǎng)外的幸運兒,隨便搖一下尾巴就能濺起無數(shù)的水花。即使鋪天蓋地的海浪席卷而來,他都能在洪流當中找到自己該走的那條原本的路。
殺青宴就安排在電視劇開播的半個月以前,主角們并不是無縫接戲,這本本子帶給他們的影響還是不小的。起碼林躍河演到最后,制片人對他也逐漸和顏悅色,甚至還要主動給他休假,簡直就是現(xiàn)實版翻身農奴把歌唱。
“還是不錯的,算得上演員。”越拍到最后,制片人越是沉默,然而沉默背后隱含著態(tài)度的轉變,緊接著話語也開始更改。
光是楊制片這一針雞血就讓他興奮了好多天,據(jù)說林躍河這半個月又空下檔期在家閉關半月,說是要打磨演技。
只有梁哥知道他是在家狠狠地睡了半個月。
“林哥好??!”他算不上盛裝出席,但好歹是打扮了一番,沒有穿著自己的卡通睡衣,更沒有坐下就埋頭干飯。
長相出眾的人,披個麻袋都好看。林躍河一進門,眾人自覺地站起來同他打招呼,他親切地一一回應,有人趁著梁哥去停車沒跟著進來,提出了拍合照的要求。
他也沒拒絕,看向工作人員時順便掃了一眼席上坐著的幾個人,愣是沒看到池歡,頓時失望了幾分。
入了座抬起頭來,眼前一亮。池歡就坐在不遠處,距離柳華大約三四個位子,方才被她大而蓬松的裙子擋的嚴嚴實實,竟一點兒也看不到。
林躍河不看池歡,對著桌上的人點點頭,說:“大家好啊?!?br/>
她終于才抬起頭來,微笑著回應他的問好。
他在想,如果方才自己說的是“你愿意嫁給我嗎?”,也許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步入殿堂里了。林躍河搖搖頭,心里嘲笑自己還沒喝酒就已經(jīng)醉了,神色不自然地偏頭不再跟她對視,只是余光一直都如暗影一般似有若無地掃來掃去。
沒想到的是,柳華不知道是本色出演還是入戲太深,穿著低胸禮服一直蹭著林躍河,多次朝領導敬酒卻心猿意馬,眼神一直往他這邊瞟。
被偷窺的某男性偶像不為所動,眼睛始終盯著玻璃杯里盛著的葡萄酒,趁著夾菜的時候才敢抬眼看看對面的女孩。
“池小姐,最近有沒有什么新想法呀?”
“還在寫,略微有些架構?!?br/>
池歡應邀也來到了殺青宴上,楊制片覺得她的本子寫的都蠻不錯,叫她來預備著洽談之后的合作。她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接他們拋過來的話茬,無視柳華虎視眈眈的視線和林躍河有意無意的一瞥。
兩個大人物都熱絡的同她聊著,制片還順帶分析了這年頭甜寵劇的爆火,直言自己看不上那些題材,但是為了保持熱度又不能不接來那種本子。
她聽來覺得蠻有道理,抿嘴作思考狀:“就算是千篇一律的題材,也總有能打動人心的話語?!?br/>
導演的興趣明顯更大些,立馬就湊了過來,“帶來那個本子沒?”
“嗯,帶了?!背貧g輕輕點頭,發(fā)絲順著晃動的幅度一并滑落下去,不知受了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所控,竟穩(wěn)穩(wěn)沾在了嘴角上,蹭得她渾身上下都直癢癢。
池歡抬手一撩,動作很緩慢,明明是最平常的動作,林躍河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結跟著他的心一起上下起伏。
幾個人圍在一起看了看,編輯組的其他人也明顯對這個題材感到興致盎然,連連提出自己的想法。導演看了之后也是贊口不絕,只是不說究竟是什么故事,他們聲音又小,柳華微微歪頭,聽了半天墻角都沒能聽到些有用的信息。
制片人想到了什么,抬頭同林躍河對視,問道:“咱們林大演員對這本子有興趣嗎?”
他想都不想:“當然有興趣。”
“你都不看看這是什么題材的?”楊制片笑著,還當林躍河是為了他才答應的這么快,殊不知他本人的目標卻完全不是自己。
他自我腦補著,越想越開心,仿佛這以后拍的戲都不愁找演員了一樣。
“辛苦大家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楊制片舉起一杯白酒,話音剛落,酒杯的圓弧剛剛對準嘴唇,冷冷的透明色液體就灌進了胃里。
一桌子上都是非凡之輩,池歡人前沉默人后瘋癲,在這群鬧騰的人里看起來更沒什么存在感。經(jīng)過剛才那一番討論,導演和制片心中也有了桿秤,不再過分主動地搭話,于是她很容易就被忽視掉了。
柳華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又想知道剛才那劇本的內容,奇怪自己為什么沒得到幾個領導的允諾,便一個勁兒地在酒桌上表現(xiàn)自己,幾乎是挨個敬酒。身上的香水味滲透進每一個挺著大肚腩的男人身上,軟軟的胸脯也不再只蹭向林躍河一個人了。
直到最后宴席要傘,她才發(fā)覺自己喝得有些多,被負責的經(jīng)紀人開著保姆車接走,導演和楊制片只有在酒席上意見才出奇地一致,勾肩搭背地前往下一個娛樂場所。幾個工作人員相談甚歡,互相交換著聯(lián)系方式,親切地說著再見,還說也期待下一次的遇見。
有幾個工作人員膽子頗大,上去問林躍河什么時候走,能否再和他們多拍幾張照片。他微笑著拒絕:“天都這么晚了,幾個女孩子早點回去吧。路上多多小心,注意安全?!?br/>
“好吧,再見啦,大明星?!?br/>
女孩們攥緊斜挎包的背帶,戀戀不舍地同他告別。
林躍河點頭,寬慰她們:“會再見的?!?br/>
轉眼間,包間里就剩下池歡一個人趴在桌上,手機屏幕還亮著,大概是想要給朋友發(fā)送消息,字打了一半,候選詞還在輸入鍵盤的上空飄著。
上面有一個位置發(fā)送,林躍河猜測她應該是想問這個朋友在不在附近,自作主張地給對面那人把消息發(fā)了過去。
可惜的是自己也喝了不少,根本沒辦法送她回家。梁哥去辦事,還得過一陣子再回來,找代駕又不知道找出多少麻煩,雖然素未謀面,但他潛意識里還是覺得這朋友很保險。
池歡有些醉了,哼哼唧唧地從自己的臂彎里把頭抬起來,瞇著眼睛問:“都走了嗎?”
林躍河點頭。
她清醒了一點,又舉著酒杯睜大眼睛問:“那你怎么還不走?”
他隨便扯謊:“因為我還要繼續(xù)去過生日?!?br/>
“生日?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其實并不是。去年列表里有個生意上的伙伴給他推了個導演,林躍河接觸了一下覺得還不錯,便說要謝謝他,請他吃頓大餐,餐廳隨他挑。
兩個人倒是沒什么再特殊的交情了,明星忙,那伙伴也忙。這兩天突如其來地要辦婚禮,都沒什么消息放出來,只是帶點試探性地問自己是否有空去給他捧捧場,說妻子非常喜歡他。
林躍河一猜就知道,那女孩八成是真愛,要是一般商業(yè)聯(lián)姻早就上頭條了,哪還要等著他挨個通知。
他沒說自己要去,心想著等會兒去看看也好,更何況這下謊都編出來了,也不得不去做做樣子。
林躍河看她紅撲撲的臉蛋,覺得簡直可愛到不行,連忙湊在她耳邊輕輕吐氣:“是?!?br/>
“那……為什么沒有粉絲追著你跑呢?”
“什么追著我跑?”
“就是電視劇里都會演的那種,你帶著墨鏡……從這里……再跑到哪里。不過,最后你還是會被抓住,粉絲們舉著相機,對著你一頓拍?!彼X袋里出現(xiàn)了一個人在箱子里瘋狂奔跑的身影,他的身后跟著一群人,都開著刺眼的閃光燈。池歡感到有些壓抑,就省略了過程,單單說了結果,希望這不會讓林躍河覺得太難過。
可是林躍河顯然沒抓住她的重點,自顧自地問她話,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期待:
“所以,跑是沒用的,對嗎?”
池歡腦袋非?;煦纾е嵛岬刂v:“大概吧?!?br/>
“沒什么禮物要送我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的生日……哦!有了!”
她面對著林躍河咄咄逼人的氣勢,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一面道歉一面想著法子哄他。話音剛落,她突然想起席上有幾封未開的果酒和飲料,或許可以變成特殊的禮物送給他。
“當當當當——下面,有請世界一百星級調酒師池小歡為你調制一杯飲品!”
池歡舉起一杯粉色的飲料托在掌心上,示意林躍河認真看她調制的過程:“先放一點快樂,看你平時都很快樂的樣子,我想你應該不怎么需要這個吧~不過不需要也不能放得太少,畢竟快樂總是要溢出來才算好呀……”
結果,真的就差點溢出來了。林躍河看到流淌到一次性餐桌布上的粉紅色飲料,又感動又好笑。連忙舉起來抿掉最上面懸浮的泡沫,又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好讓女孩繼續(xù)往里添別的。
只要是她給的,無論什么都可以接受。畢竟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特地囑咐過他要快樂了,連粉絲們也都是希望自己身體康健為先,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行業(yè)只要一個人過分快樂,便會一事無成。
大概是這世上的人都覺得只要能活下去就好,無所謂快樂與否。如果能長久地存活在這個世上,即使每天都開著燈流淚,也并沒有太多的區(qū)別。
就沖這點,他暗暗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喝完這杯特殊飲品。
她摸到一杯深紫色的果酒,打開后香氣撲鼻,聞著味道像是藍莓,只是奇怪為什么是紫色。林躍河笑著盯她,果然池歡也不辜負他的那點期望,歪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再給你加十年的童真!”
最后剩下的果酒顏色都大差不差,池歡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抬了一桶芬達過來。橙色的飲料,看起來有萬分活力,和面前的女孩如出一轍。
酒席上沒什么人喝飲料,能喝酒的都灌酒,不能喝的也要意思兩杯,這幾乎快成了行業(yè)內的規(guī)矩。
瓶蓋被擰開,氣體沖破狹□□仄的塑料口處,發(fā)出“呲呲”的聲音,一聽就讓人忍不住地往上嗝氣。池歡倒了一點兒到玻璃杯里,氣泡率先涌上來,險些又要溢滿餐布。
她急中生智,鼓起腮幫子往那層氣泡上吹了吹,想把它們趕回去。林躍河看到她這副模樣,簡直啼笑皆非,誰知池歡又從盤子里抓了把冰塊,一股腦兒地都丟了進去,還自豪地舉起來對他講:
“這個……就給你算作無期限的友誼吧~”
“來!嘗嘗它好不好喝?!?br/>
林躍河接過來,毫不猶豫地低頭嘗了一口,本來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結果這飲料反倒以外地好喝。玻璃杯里只剩下暗沉的黑紫色,杯沿在燈光下反射出亮彩彩的光芒,就像是暗夜里漂浮不停的螢火蟲,穿梭在草叢間忽閃忽閃的,煞是好看。
他想,這是他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