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四年,秋七月,漢成帝陵園失火,靈帝責(zé)令有司徹查,卻是一無所獲,有謠言盛傳陵園失火,乃前渤海王劉悝鬼魂作祟。靈帝隨即大赦天下,釋放囚犯,并封前河間王劉建之孫、劉佗為任城王。
陵園失火,方才過去三日,渤海、北海等七郡發(fā)生水災(zāi),而京畿三輔地區(qū)又有蝗蟲成災(zāi),百姓流離失所,饑民四處生禍,靈帝嚴(yán)令州郡官吏加以鎮(zhèn)撫,捕殺暴民。
又因幽州刺史之位懸缺已久,州郡事務(wù)堆積如山,各郡官吏混亂不堪,北方夷族再次生亂。鮮卑趁機(jī)出兵寇擾幽州,烏桓也是蠢蠢欲動,幸得護(hù)烏桓校尉夏育震懾烏桓,強(qiáng)征烏桓軍兵,聯(lián)同幽州邊軍,奮勇拼殺,鮮卑無奈撤兵。
太尉陳耽、廷尉陳球、議郎蔡邕等人,眼見天下災(zāi)疫四起,尤恐饑民生變,危及社稷,接連向靈帝陳奏實情,叩請靈帝免除受災(zāi)郡縣賦稅徭役。
靈帝為免國內(nèi)生亂,給與邊疆夷族可趁之機(jī),猶豫再三,終是下詔,令郡國受災(zāi)者,免收一半田租,其中受害損失近半者,免收全部田租,以安撫民心。然而事與愿違,地方官員大多陽奉陰違,巧立名目,強(qiáng)取硬奪,大肆征剿稅賦。這些官員所得之財,除卻送與宦官外,其他盡數(shù)中飽私囊,靈帝在宦官迷惑下,始終被蒙在鼓里,絲毫不知。
郡縣官員的胡作非為,百姓賦役非但未減輕,反而越發(fā)沉重,在天災(zāi)**下,百姓難以維生。就在百姓絕望之際,以建立太平盛世為目標(biāo)的太平教,借機(jī)四處傳教,收納信徒,太平教隨之傳遍大漢十州,廣受信奉。
太平道信徒雖多為窮苦困頓之人,然其中不乏郡國官員、豪強(qiáng)大族、富商巨賈,甚至連安平國王劉續(xù)、甘陵國世子劉忠等皇室宗族也信奉有加。張角趁機(jī)交好拉攏,加之宦官張讓、徐奉等人庇護(hù)張角,太平道更是如魚得水。
這日,甘陵國王府外,百姓聚集,吵吵嚷嚷,沸沸揚揚,皆是為一睹大賢良師張角的風(fēng)采。原來甘陵國王劉定重病臥床,幾度吐血昏厥,遍訪民醫(yī),苦尋良藥,病情依舊毫無起色,反是加重惡化。
甘陵世子劉忠一向敬奉太平道,隨即差人數(shù)次前往巨鹿,拜訪太平教,終將張角請來為劉定醫(yī)治。周邊百姓聞訊,連夜奔往甘陵國,擁堵在王府門外,只求遠(yuǎn)觀張角神術(shù),得張角點化拯救。
“父王,大賢良師張角受上蒼眷顧,賜予仙術(shù),一碗符水就能治愈百病,一則咒語即可驅(qū)除災(zāi)禍”,王府內(nèi)院臥房中,世子劉忠瞧著榻上臉色慘白的劉定,滿臉傷感,苦苦懇求道:“孩兒憂慮父王病情,特意請來大賢良師為父王診斷,賜予符水,授以咒語,只盼父王早日痊愈,父王何故執(zhí)意不從?”
“住口”,劉定聞言,怒喝一聲,引動肝火,不住重咳,劉忠緊忙上前,手撫劉定胸口及后背,為其順氣。
劉定這才稍感好受,吃力張開口,緩緩說道:“王兒有所不知,張角絕非善類,他四處宣揚太平道,名為以善道安民,實則包藏禍心,又以資財賄賂朝中宦官及州郡官員,引為助力,混淆視聽,他瞞得過別人,卻逃不出本王的雙眼,此人必定心懷意圖,乃大奸大惡之徒?!?br/>
“父王,大賢良”,劉忠正說間,瞥見劉定怒等自己,緊忙收口,轉(zhuǎn)而說道:“張角推行善道,甚得百姓信仰,冀州一帶百姓多有為張角立功德碑,恭敬侍奉,焚香拜叩,百姓心中有所倚靠,生起希望,有助于州郡相安無事,免得賤民作亂,由此看來,張角不似奸惡之輩。”
“蠢貨”,劉定急著罵了一句,不屑道:“為父活了大半輩子,歷經(jīng)數(shù)朝天子,閱人無數(shù),不乏忠義賢良,亦有奸邪小人,照你說來,張角教化百姓,收納信徒,卻不圖富貴,不貪女色,更未置地買田,反而甘于貧苦,與百姓共患難,扶危濟(jì)困,究竟張角有何所圖?”
劉忠疑惑半晌,說道:“張角受仙人指教,自是無欲無求,一心為天下安定,踐行善道,百姓奉若神明,猶如古之圣賢?!?br/>
“放屁,所謂圣賢,不過是世人為圖私利,交相吹捧所得,從古至今,圣賢惟有天子,君王一怒,伏尸百萬,赤地千里;一紙詔令,赦救萬民,普天同慶”,劉定喘了幾口粗氣,接著說道:“張角一介賤民,區(qū)區(qū)方士,裝神弄鬼,蒙騙世人,收攬民望,結(jié)交權(quán)貴,所圖必然不小,切不可輕信于他,這天下是我劉家的天下,容不得宵小暗藏不軌。”
劉忠張口欲言,想為張角申辯,哪知劉定擺擺手,不讓劉忠再言,恨聲道:“為父早就不滿張角所行,本欲嚴(yán)令官署,捕殺太平教徒,卻因宦官從中作梗,難以厲行;如今太平道信徒擴(kuò)充迅速,遍布天下,近二十萬,再加上朝野內(nèi)外眾官員中,多有被太平道收買者,其勢漸成,實難挽回。”
“父王,身體要緊,勿要再言”,劉忠一見劉定咳喘不止,心頭大急,慌忙勸道。
“不,今日為父有一言交待,你須好生記住”,劉定緊握劉忠雙手,咬牙道:“為父命不久矣!王兒切記,日后要繼續(xù)交好宦官,于甘陵國中廣布親信,多多積聚錢糧,暗蓄兵甲,以防大亂之中,無力自保?!?br/>
“孩兒謹(jǐn)記,父王暫且安心養(yǎng)病,待張角來到,便可為你治病消災(zāi)”,劉忠扶著劉定躺下,低泣說道。
不說還好,哪知劉忠方說完,劉平頓時氣的七竅生煙,自己一席話,劉忠一句未聽得進(jìn)去,全是白說,情急之下,怒火攻心,慘呼一聲,吐血而亡。
“父王”,劉忠一見劉定斷氣,哀嚎不止,哭得稀里嘩啦,王府內(nèi)頓時全府掛白,以示哀悼。然而府外百姓依舊攢集,越聚越多,以致前來吊唁的賓客受阻。劉忠無奈之下,召集兵丁奴仆,揮舞著刀槍棍棒,將府外百姓驅(qū)散,其中不乏寧死不走者,自是血濺王府門外。
及至張角趕到,一見王府白綢素縞,嘴角微微揚起,由王府下人引路,進(jìn)至靈堂。瞧見堂前的靈柩,張角急急奔至堂前,不住哀呼道:“我來遲矣!”
“世子,張角日夜趕路,馬不停蹄,未想到還是來遲一步,罪無可??!”張角拜祭過劉定,轉(zhuǎn)身行至劉忠身前,躬身一禮,自責(zé)道。
“賢師不必如此,生死自有天命,無奈父王福薄,未能等到賢師仙術(shù)”,劉忠瞧見張角風(fēng)塵仆仆,身上布滿灰塵,心知張角必定是日夜奔行,也怪不得張角,出聲勸慰道。
喪事過后,劉忠留張角在王府居住數(shù)日,期間,張角免不得顯露幾手仙術(shù),引得王府眾人無不心悅誠服。甘陵王劉定的死訊,很快由劉忠派人傳達(dá)至洛陽,靈帝聞知,為之一傷,遣使前來慰問,而劉忠作為甘陵國世子,自當(dāng)由他承襲王位。
是日,劉忠想起劉定臨死前的囑托,怎奈初掌王位,未有多少心腹,便喚來張角,憂聲道:“賢師,本王素來信奉太平教義,欲以善道教化國中百姓,然本王新繼大位,心腹甚少,不足以用,不知賢師可有良策?”
“大王所言甚是”,張角恭維幾句,轉(zhuǎn)而說道:“大王有心推行善道,確乃甘陵國之福,張角自當(dāng)竭力相助,愿舉薦教中良才,助大王安定國民?!?br/>
“有賢師相助,甘陵國興盛有望”,劉忠笑著點點頭,接著問道:“冀州乃是殷實之地,民富力強(qiáng),怎奈時有賊寇為亂,多有波及甘陵國,本王欲招攬一支私兵,不知賢師以為如何?”
張角聞言,竊喜萬分,強(qiáng)壓心頭激動,緩緩說道:“如今天災(zāi)不斷,百姓本就困苦,再加上**不休,著實令人心憂!大王若是擴(kuò)充兵甲,守土護(hù)民,實乃蒼生之福?!?br/>
張角思慮片刻,又是說道:“所謂‘舉親不避嫌’,在下尚有兩位同胞兄弟,二弟張寶、三弟張梁,皆是勇武之人,且熟讀兵書,若是大王不嫌棄,愿讓二弟、三弟為大王招攬兵士,加以訓(xùn)練,大王意下如何?”
“嗯!賢師之弟,絕非尋常之輩,本王自當(dāng)重用”,劉忠微微頷首,心中卻是有著另一番思慮。招攬私兵,本就不合朝廷法治,弄不好就是謀反大罪,自己雖然信奉太平道,但并不是毫無保留,到時朝廷若是查到,便可將罪責(zé)盡數(shù)推脫出去。
幾日后,張角急匆匆趕回巨鹿,喚來張寶、張梁二人,將劉忠之事盡數(shù)道出。張梁聽完,頓時怒起,不悅道:“大兄,劉定老兒昔日便對我太平道不滿,若非其子劉忠與我等交好,愚弟早就帶人混進(jìn)王府,殺了這老兒;大兄前番受邀前往王府,要為劉定治病,愚弟本就不贊成,今日劉忠招納私兵,乃是違逆之舉,還是莫要卷入這煩心事。”
“三弟有所不知,大兄先前去為劉定診治,因劉定病入膏肓,難以治愈,心中本就不愿,卻不得不去,蓋因太平道對劉忠還有倚助之處”,張寶勸止張梁,接著說道:“此次,大兄既然令我二人前去,必有所思,依言行事即可?!?br/>
“劉忠愚笨,自以為奸計得逞,一旦私兵為朝廷查處,罪責(zé)便可推脫給你二人,實不知此舉是作繭自縛”,張角輕笑道:“你二人即刻選拔黃巾力士,動身前往甘陵國,為劉忠招兵買馬,暗中將黃巾力士安插軍中,甚至王府之中,也要派親信混入,隨時監(jiān)視劉忠一舉一動,免得日后多費手腳?!?br/>
二人齊齊點頭應(yīng)下,忽而張寶取出一沓子書信,交予張角,憂聲道:“去歲寒冬時節(jié),大兄令教中各處首領(lǐng)籌集兵馬糧草,各處皆有書信傳來,進(jìn)展頗為不順?!?br/>
張角看完書信,沉吟半晌,鐵器、馬匹皆是戰(zhàn)略物資,朝廷管控甚嚴(yán),雖有些州郡官員收受賄賂,暗中大開方便之門,卻也只是少數(shù),尤其是世家大族的阻撓,再加上富商大賈的借機(jī)囤積獲利,以致阻礙重重。
“世家大族紛紛未雨綢繆,暗暗聚糧招兵,確是不利于我太平道”,張角思慮后,轉(zhuǎn)而說道:“即刻書信告知幽州程遠(yuǎn)志,讓他試試與烏桓、鮮卑通好,購置馬匹?!?br/>
“大兄”,張寶嘴角瞥了瞥,為難道:“大兄有所不知,烏桓、鮮卑等夷族,皆有嚴(yán)令,不得向漢人出售馬匹,只怕難以成事。”
張角擺擺手,笑道:“鮮卑地處邊塞,物資匱乏,尤缺鐵器,可用好酒、美女、金銀與之交換,實在不行,就用鐵器相換,畢竟河北多為平原,乃是騎兵用武之地,萬不可缺。”
“大兄,近年天下盜匪四起,依我之見,不如派人扮作流寇路匪,嘯聚山林,劫掠過路商旅,敲詐富戶地主,更為省事”,張寶猶豫片刻,進(jìn)言道。
“此策甚好,即刻令人依次行事,至于通好北方夷族,也不可耽擱,如此一來,雙管齊下,終有所得”,張角臉色一喜,又是問道:“最近安平王劉續(xù)有何動靜?”
安平國原屬幽州涿郡,后屬冀州,獨立開國,治所在信都,現(xiàn)任國王便是劉續(xù)。
張梁聽到劉續(xù)就火大,甕聲甕氣道:“劉續(xù)匹夫,貪得無厭,月月令人前來索取錢財,大兄前幾日方走,劉續(xù)又差人前來索要一百萬錢,當(dāng)時大兄不在,我二人便先拖延著?!?br/>
“立即派人送去兩百萬錢”,張角面部抽搐一下,咬牙說道。
張寶好似早有所料,面色淡然,而張梁卻是哼了幾聲,生起悶氣來。張角習(xí)以為常,并未在意,忽然又是問道:“記得唐周曾送來書信,言道宦官趙忠家鄉(xiāng)便是安平國,其弟趙延正于安平老家興建祠堂,這趙忠乃是天子親信,素以搜刮暴斂、驕縱貪婪見稱,來日送資財去安平國時,可令人一并送些與趙延。”
“這些個狗官,日后非要將他們殺光除盡,以泄我心頭之恨”,張梁想起每月送出去的資財,心中不由滴血,咒罵幾聲。
張角起身至張梁身前,拍拍張梁肩膀,笑道:“三弟寬心,今番所送資財,不過是暫且寄存在他處,日后再取回便是,何必為之動怒。”
“大兄所言不差,三弟且暫時忍耐,待我太平道舉事之時,必要讓其等連本帶利,一塊吐出來”,張寶寬慰幾句,張梁這才好受些,三兄弟談笑一番,就各自安排事務(w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