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韓楓大悔，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他現(xiàn)在滿心想的都是如何能夠取關(guān)，哪里還顧得了其他。若不是杜倫提醒，只怕他要想一整天才能想到。他看著明溪離去的方向，終于還是重重嘆了口氣，追了出去。

    出帳之后問了幾人，才知道明溪徑直去了邱紹男的營帳——此刻所有人都忙于備戰(zhàn)，那營帳中空無一人，她也只有去那里了暫時躲避。

    邱紹男的營帳之外都是一堆一堆的黃土，暫時還沒有人顧得了將之清除。黃土之上，明溪留下了清晰的鞋印，韓楓暗暗搖頭，挑開帳門，只見明溪背對著自己站在大帳正中被挖開的石頭上，正默然出神。

    “現(xiàn)在那個兇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都沒有人敢自己一個人呆著，就是害怕中了毒手，你還偏偏自己跑到這兒來，不是給人家當(dāng)靶子嗎？”韓楓莞爾笑道，“是我想得少了，別跟我鬧脾氣了，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拉明溪的胳膊。

    然而明溪卻一把將他甩了開。明溪回過頭來，兩行清淚涔然而下：“我在你身旁又能如何？你難道會保護(hù)我么？還是我一開始就來錯了？韓楓，真的如果就要你在破關(guān)和我之間做一個抉擇，你會選什么呢？”

    韓楓滿臉都是尷尬的笑意，聽明溪這么問，忙又上前一步，一把將明溪拉到了懷里：“說什么傻話，當(dāng)然是選你。人家不是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啊?！?br/>
    明溪的身體卻依舊是僵著的：“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說這些甜言蜜語了……現(xiàn)在我信你要我不要破關(guān)，那是因?yàn)檫@個關(guān)你遲早會破，比起天下而言，這個關(guān)口也只是區(qū)區(qū)一隅。但在過幾年，等你打下了整個天下，如果在我和天下之間要你選一個，你還會選我么？”

    她越說竟越傷心，直至在韓楓懷中泣不成聲。韓楓不停地輕拍她后背安慰她，口中雖然說著“自然還是選你”，但語氣的誠懇比起此前，卻有了天壤之別。同時，他心中明了，卻也在不停地對自己說：等真的能夠坐擁天下，他絕不會將明溪放在敵對的位置上。他本該是與她一起享受這成功果實(shí)的。

    明溪雖怨韓楓沒將自己放在心上，但傷心之時，終究還是想著正事要緊。她出身帝皇家，見過數(shù)不清的負(fù)心薄情之人，更何況韓楓平日里待她甚好，唯有這一時亂了手腳，她痛哭一場過罷，也就清醒過來，道：“但總要解決眼前事。實(shí)在沒有辦法，我受些傷就受些傷吧，反正也死不了。前因是我種的，后果當(dāng)然也應(yīng)我來嘗，怨不得旁人?！?br/>
    韓楓道：“那怎么行？”他想起歐陽小妹的事情，心中更覺一沉，“我會想別的方法，總之不能讓你冒險?！?br/>
    明溪仰頭苦笑一聲：“你還能想出什么方法？大不了就是人山人海生打過去？可那要死傷多少人，又要消耗多少錢糧？這種拉鋸戰(zhàn)對我們沒有好處，你也說過了的。等到帝都那邊的援軍來了，我們這邊的后援?dāng)嗔?，到時又該怎么辦呢？”

    “我……”韓楓沉默了。

    明溪見他有所遲疑，心中又是一酸，但還是堅持著繼續(xù)講了下去：“我是你喜歡的，我對你的幫助也可能會很大，但這并不代表我的命就比別人的命要珍貴。譬如邱師帥，如果讓他在離都的家人來選擇，勢必是希望我死而不是他死，更何況眼下我受一些傷，就能讓這么多人不必做無謂的犧牲，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么？這不應(yīng)該是你身為一個好帝皇，應(yīng)該考慮的事情嗎？”

    韓楓被明溪講得回不出話，他緊緊抱著她，靜了好一會兒，才道：“那是萬不得已才能走的。明溪，相信我，我會想到別的方法。連天馬都被我降了，這世上我不相信有別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他本是想說“這世上沒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昨晚上的夢又在這時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之中。

    白童對這件事情已無可幫忙之處，但那個夢絕對不是一個夢這么簡單，他對天地之氣的把握在天下眾人之上，那個夢，也自然有它的來由和因果。以往遇到這種事情他會去想詹仲琦該如何面對，但這時他說出了那句“不相信有別人能做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才忽然意識到，下意識中，他已經(jīng)希望自己能夠超過叔祖了。

    他想著那個夢，不知不覺間放開了明溪，緩緩蹲下身子，先伸手摩挲了一下地上的巨石，又用力敲了敲。

    明溪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也蹲了下來，雙手抱膝，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注視著他：“你還是疑心這石頭底下是空心的？不會的，駱行雖然喜歡邀功請賞，但做事還是認(rèn)真的?！?br/>
    韓楓搖了搖頭，道：“我不是懷疑這個，我是在想昨晚上我做的那個噩夢。我……說來好笑，我夢見我對著一塊巨大的石壁沖了過去，而在夢里，我似乎很確定我能沖過去……”

    明溪本來眼睛里還有些淚水，聽了這句話，不由破涕為笑，道：“傻瓜，你真是什么都敢夢呢！后來呢，你過去了？”

    韓楓道：“沒有。在就要撞上石壁的時候，我心里猛地響起一個聲音，跟我說就這么撞過去會撞死的，我一驚就醒了過來。但是我現(xiàn)在又覺得……會不會真的有人懂得穿山之術(shù)呢？那天我們在山里遇見的，和后來殺了邱師帥的，會不會是一個人？他是不是有法術(shù)可以在山石之中穿梭來回，所以我們找不到他呢？”

    明溪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抹去淚水，道：“哪里會有這種事情？我們陣師也只能利用天地之氣傳勢而已，如果真能在石頭里邊跑，那還算是人嗎？”

    韓楓道：“我也不確定會有這種人，但是四年之前，我也不相信陣師能夠引發(fā)地火，這在我看來，也無異于神仙才能辦到的。明溪，我能夠借著地來看，來感知，那個時候，地就是我的一部分，既然是我的一部分，為什么還會分彼此，為什么我不能夠穿過它呢？”

    “這……”明溪被韓楓徹底問倒了。她蹙眉細(xì)想，忽然想起一事：“難道真的有神仙？”

    韓楓奇道：“什么神仙？”

    明溪道：“我也說不好。不過……你也知道現(xiàn)在很多人口中傳說的神仙，其實(shí)就是陣師，對于能夠了解天地之氣的陣師來說，很多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們都能做到。所以在皇家秘辛之中，一直都不承認(rèn)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只是認(rèn)為，那些都是大陣師罷了，甚至比叔祖還要厲害。”

    韓楓想著被夷族奉為至尊大神的創(chuàng)世神也無外乎是一名厲害的女陣師，對明溪頷首，道：“不錯。那么你說什么‘神仙’？”

    明溪道：“那是一本**，名為《神仙志》，只在宮中的藏書閣中才有。原本我也是不能看的，后來跟著皇叔祖學(xué)陣法，每次回到宮里無聊了，皇叔祖就從藏書閣偷**逗我開心……唉，那時他對我真的很好。有一次，他把《神仙志》拿給我，說里邊都是小故事，讓我看著玩。我翻開來看，才知道書里記載的都是歷朝歷代人們遇到過的‘神仙’?！?br/>
    “當(dāng)然，這些所謂的‘神仙’里邊，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陣師，但也有很多是屬于陣師以外的。比如降龍在空中飛的，再比如能讓人起死回生的，還有用頭發(fā)化身億萬的……其中有一節(jié)名為‘異人傳’，里邊講的是前朝開國君王，在大青山遇‘異人’的故事?！?br/>
    “前朝？”韓楓微驚，世所周知，前朝開國時，應(yīng)是在距今將近三千年前的時候，那時被稱為‘周’。他父親留給他的藏書中并沒有那么古老的書，而周距離現(xiàn)世已遠(yuǎn)，世人少有提及，故而便是白童也對之知之甚少。

    明溪道：“對。所以那一頁其實(shí)是竹簡的沓書，上邊有些字連我也不認(rèn)識，還是問了叔祖才知道的。書中講，周太祖一日帶著眾人出外打獵，因?yàn)橥娴帽M興忘了時間，便索性扎營在深山之中。結(jié)果半夜，周太祖被親兵叫醒，這才看見從山石之中，竟然鉆出了一個人。那人表情淡然，似乎完全沒有看見周圍的其他人，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走，然而山石前邊就是篝火。那人走得好快，別人來不及拉他，眼睜睜見他走進(jìn)了火里……本來都以為他會被燒死，豈料眨眼間，那人又毫發(fā)無損地穿過了篝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