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小‘插’曲（一）

    揚州，廬江郡，舒縣野外某湖區(qū)。

    驚蟄初過，清明未來。

    田間依稀已有不少鄉(xiāng)農(nóng)，后背竹籃，高高摟起衣袖‘褲’尾，赤腳‘裸’臂，趕‘插’早稻秧苗。偶爾間，還能望見幾位十四五歲待出嫁的少‘女’，梳一頭碎‘花’小辮，留一簾或偏或正劉海，‘露’出一截嫩白蔥藕小臂，泄出一點霎那風(fēng)情。

    雒陽附近，董卓、袁紹鏖兵，廝殺無數(shù)，鮮血染滿城池舊墻，這揚州江左諸郡，卻因為遠離時政中心，勉強能偷得浮生半日閑，幸運躲過紛紛戰(zhàn)‘亂’。

    不過‘亂’世之間，能逃過一時，卻逃不過一世。

    所謂戰(zhàn)陣之道，守江必守淮。若是歷史進程不被打斷，待數(shù)十年后，孫吳據(jù)江左割據(jù)時，這廬江郡、九江郡，便自然而然成為魏吳歷年鏖戰(zhàn)陣線。無數(shù)廬江人、九江人，因為魏吳在此連年鏖兵，久為雙方士卒掠奪殘殺，或遠徙或遇禍，乃至雖百家不能生還一人。

    鄉(xiāng)里小民，望不見未來興衰，觀不到未發(fā)生禍患。因是不知明日禍，今日方得悠閑生活。古來幸福，多出于無知。

    小湖岸邊，開滿各‘色’山茶‘花’，紅似玫瑰；白似梨‘花’；粉黛如嬌顏，偶爾還有幾朵粉‘色’底，白‘花’瓣，淡黃‘花’蕊間雜其間。

    城外有湖，湖中有舟，清‘波’‘蕩’漣漪，任船自漂流。

    湖中‘蕩’著十數(shù)條扁舟。有些舟船，隱約聚集四五人，舞刀‘弄’槍，演習(xí)樓船水戰(zhàn)弓‘射’；有些船，橫臥權(quán)貴名士，一旁兩三位嬌美‘侍’妾為他捶‘腿’‘揉’背，享受這湖間樂趣。這些人等，都是無須整日辛苦勞作、勉強求得溫飽的中上層人物，也唯有他們，才能靜心享受這些恬靜、無俗世流‘欲’，與天地雜融的良辰美景。

    城外有湖，湖中有島，島中有亭，亭中鮮‘花’簇擁，青草相伴。

    某亭中，四人靠著憑欄一角，圍坐一圈。亭子中間放一圓桌，上置七八盤涼菜，三兩杯薄酒。

    這四人，各有特‘色’，單依外形來看，卻是一僧，一道，一儒，一少年。

    四人隨意互不敬讓，酒菜隨意動手，‘欲’喝酒便喝酒，想夾菜便夾菜，無人引導(dǎo)勸酒請菜。

    杯盞竹箸空閑間，四人亦互相談?wù)撈饡r事。

    四人之中，最引人矚目的自然是擁有一顆明晃晃的大腦袋的“僧人”。不過，若是劉杲恰好經(jīng)過此湖中亭，定然會驚訝失聲。這個所謂光頭僧人，可不就是劉杲剛穿越漢世不久，經(jīng)過廣平縣外某間太一祠時，那位為劉杲卜出，辭曰“不‘侍’王侯，高尚其志”卦爻的，厭惡佛教的筮客么？

    光頭筮客緊緊衣領(lǐng)，咂咂嘴道：“不都是說江南溫冬，四季調(diào)和么？怎這廬江‘春’夏‘交’接之時，還這般乍冷乍寒，復(fù)雜多變？”

    光頭筮客對面的道人，善意譏嘲道：“誰讓你盡學(xué)胡教風(fēng)習(xí)，削去頭發(fā)，甘愿做髡奴。別說今日冷寒頭皮著涼，便是昨***被縣吏當作朝廷罪犯，亦是活該?！?br/>
    筮客飲盡杯中酒，才悠悠回應(yīng)道人：“你還別說。偶然削去頭發(fā)后這幾年，我還真覺得萬千煩惱絲，皆隨風(fēng)飄去。嘖嘖，要是你師兄也學(xué)我斬盡俗世煩惱，他怎會因為張角敗亡，吐血而死？”

    一旁的儒生，‘摸’起身邊一片竹簡，向筮客擲來：“你這老鬼，休得誹謗莊兄。我等中國士子，莫非還學(xué)你這般，沾染胡習(xí)不成。聞聽西域小國，多崇尚胡教蠻習(xí)，聚銅為像，耗費錢財，是以各個積弱不堪，數(shù)十萬人大國竟難抗百十漢卒。似這等弱國弱民蠻教，欺騙蠻族野人崇拜也就罷了，豈能入我中國，侵我*，壞我名教？”

    筮客伸手捉住擲來竹簡，隨手放在圓桌上，嘻嘻笑道：“你這假儒，還說我來著。你平素不是常常大罵孔丘無能，經(jīng)典多迂腐么？今日怎卻維護起我中國名教？”

    儒生冷哼一聲：“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我罵孔子不假，可尊崇孔子的更多。罵孔子，乃是因為他所著經(jīng)典有錯；尊崇孔子，是因為他對多錯少。我儒家自來便講究‘事隨時世而竟遷’，豈能頑固于數(shù)百年前。你這老鬼，總是愛搞些‘小辯害義，小言破道’行徑，以微小疏漏，強辯詭言，駁斥所有經(jīng)典。幸虧你無朝堂之志，不然定是‘奸’臣一個！”

    儒生繼而又轉(zhuǎn)向少年：“賢侄，你跟隨這老鬼學(xué)點智慧尚可，不過就沖著他罵你父親那句話，你也要千萬恪守本心，莫被他妖言‘迷’‘惑’?！?br/>
    少年只是呵呵笑了笑，卻不愿牽連三人言談。

    筮客、儒生、道人，無聊閑侃間，忽然遠處傳來叮咚不絕，錚錚琴音，剛勁有力。琴音甫一傳來，便令人覺得殺伐氣息撲面而來，仿佛置身于沙場，即將與敵人拼殺。

    目光向外瞧去，只見遠處大舟上，一少年拂琴調(diào)聲，右手挑勾剔打，左手撞‘吟’注起，或撥刺凝勢，或滾拂纏綿。伏羲式斷紋古琴邊，又一少年，手持雙劍，舞起漢代權(quán)貴之家通習(xí)的六十四劍式，撩洗掛壓，劈云截刺，暗合沙場沖殺之道。

    這兩位少年，一人彈殺伐之音，一人舞戰(zhàn)陣之術(shù)，令亭中不禁拋去所有念頭，沉浸在音樂所營造的蕭殺氣氛中。

    一曲結(jié)束，筮客許久才長嘆一聲：“原以為江左盡是柔弱之音，雖清婉綿延，終非丈夫所喜。不料今日偶然聽聞此曲，才知江左亦有剛勁雄風(fēng)也。這兩位少年，一人善琴聲，一人‘精’劍術(shù)，卻不知是哪家子弟？”

    儒生長吐一口氣，答道：“不消說。定是本縣周瑜與吳郡孫策?！?br/>
    “這周瑜，便是舒縣周氏后人。舒縣周氏，世代京宦，知名雒陽。周瑜之父周異，也曾為雒陽令，可惜尚未進取功名，卻因病早亡。不過其叔父周忠，尚在雒陽擔(dān)任大司農(nóng)，或有晉位三公希望?！?br/>
    “那孫策，便是最近名震荊州八郡，聲傳天下的長沙太守孫堅之子。孫堅‘欲’討伐董卓，又恐家人為吳郡捕捉，遂遷家避難至舒縣。孫堅初至舒縣，‘欲’置辦宅邸又恐耽擱討董日程，恰逢此時，周瑜做主，讓給孫堅一處宅院，與孫策以及孫堅妻子家人居住。因此事，周、孫兩家，如今關(guān)系頗為融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