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川的手好幾次抬起來, 又僵硬地放下去。他沒法抱住她，和推開她一樣困難。

    貝瑤心跳也很快,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陌生又新奇。

    直到發(fā)頂?shù)难┗ū凰捏w溫融化, 帶來一點涼意，她才從他胸膛前抬起頭。

    “我、我好點了?！?br/>
    她暈乎乎捂著自己額頭, 那里好燙, 似乎被少年過高的體溫灼傷。

    她抬眸看他，昏暗的光下只能看到少年下顎輪廓。

    裴川垂眸：“嗯?！?br/>
    他手指微蜷，發(fā)現(xiàn)自己在貝瑤面前似乎總是不會說話。他諷刺吳茉的本事在她面前自動失了靈, 他也想摸一摸自己快跳出胸膛的心臟，然而她還在，裴川就只有沉默。

    貝瑤總算想起了正事，問他：“你的手好點了嗎？”

    “好了?！?br/>
    “我看看?！?br/>
    她還記得裴川傷的是右手, 她輕輕抬起那只受傷的手, 繃帶包得很緊, 白色哪怕在夜里也分外顯眼。

    他低眸看她, 女孩子的力度很輕，像是指尖觸到了軟軟的棉絮，她小心翼翼的模樣, 像是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寶。

    然而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珍寶, 在雨雪中走過，火中錘煉過,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東西能摧毀他。而且即便是他親生母親蔣文娟, 也嫌他臟的。

    輕輕托著他右手的兩只小手很軟, 比他的體溫涼一點，白皙的膚色在夜里也可見，手指纖長漂亮。而裴川的手是練拳擊的手，指節(jié)寬大粗糲，雖然天生修長，卻并沒有半分少年氣的秀氣。何況包著繃帶，并不好看。

    他知道一切不好看的東西，都容易引起人抵觸的情緒，或者說，反胃。

    裴川收回手：“已經(jīng)好了?！?br/>
    貝瑤分明看到了里層繃帶不一樣的顏色。

    她沒有追問，只不過心中怪怪的情緒更加明顯了，裴川是不是不喜歡她的親近啊？怎么她靠近他全身僵成了一塊石頭？她看看他的傷好沒好，他連指節(jié)都是僵硬的。

    心跳震顫得那么厲害，難不成是因為排斥？

    貝瑤意識到這一點，心里悶悶的。

    她主動讓開：“嗯，你走吧?！?br/>
    她向來不會為難人，裴川不喜歡的事情，她就不會做。她退開，讓裴川走出來。少年隱忍地站了兩秒，從她身邊走過去。

    貝瑤想了想，笑著道：“裴川。別抽煙了，不好聞，對傷口也不好?！?br/>
    他腳步頓住。

    少女聲音很溫柔：“還有，圣誕快樂，要好好學習呀。”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左手捏緊煙頭，最后離開她身邊。

    沒了遮住雪花的大樹，雪就落在他冷峻的臉頰上。

    傾世的圣誕節(jié)辦得特別熱鬧，金子陽他們也玩得很快活。裴川走出老遠，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貝瑤已經(jīng)不在大樹下了，他這才摸摸自己的心臟，悵然若失。

    ~

    陳菲菲拎著一閃一閃的星星燈，問貝瑤：“剛剛你去哪里了呀，我一轉(zhuǎn)頭你就不見了。問楊嘉，楊嘉也沒看見你?！?br/>
    少女心事，像是鎖緊了的日記，貝瑤半晌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好在陳菲菲只是隨口一問，她更八卦寢室里吳茉的事：“吳茉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你說她為了之前那個事，和寢室其他人鬧成這樣又是何必呢？”

    只有貝瑤知道，吳茉似乎不僅僅是為了丁文祥那件事。

    吳茉對貝瑤的敵意，更多的可能是來自于裴川。

    “菲菲，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呀？”

    這話題轉(zhuǎn)變得太快，陳菲菲看見貝瑤眼里的茫然，心里一跳，不是吧！校花終于開竅了，開始好奇喜歡人是什么感覺了？

    那人是誰！嗷嗷嗷陳菲菲仿佛已經(jīng)窺見了還沒開始的八卦。會不會是一班的班草韓臻大帥哥！

    陳菲菲心中小人狂舞，面上壓下激動說：“我也不知道，但是約莫可能是一直想見到他，看見他會很高興，看不見會想他在做什么。怎么了，你覺得自己喜歡誰？”

    貝瑤仔細想了想，她紅著臉悄悄在陳菲菲耳邊說了一個名字

    陳菲菲晴天霹靂：“不、不是，你聽我講，怎么會是他呢？我剛剛講的，那也可能不是喜歡，可能是出自緊張啊什么的?！?br/>
    陳菲菲語無倫次講了一大堆，捂住臉：“你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嗎？之前的帖子里，他可不是什么很好的人啊?！?br/>
    貝瑤和她一起往回六中的路上走。

    天幕是一眼望不見邊的黑色，貝瑤反駁：“他挺好的，我認識他十多年了。”

    “那也有可能是出自青梅竹馬的關(guān)懷，我也有個竹馬啊，來學校久了回去每次看到他都還挺激動的，可我并不喜歡他。”

    貝瑤被陳菲菲講得有些疑惑。

    陳菲菲趁熱打鐵：“是吧！可能就是相處太久的感情，人之常情嘛，那可不是什么喜歡?！?br/>
    陳菲菲不喜歡裴川，比起一無所知的貝瑤，她從高一就開始看論壇和貼吧。里面曾經(jīng)有好幾個關(guān)于裴川的帖子，有緋聞、也有對他的形容。

    那人又冷又傲，說不定女朋友都有過幾個了，他能對貝瑤真心么？說不定是和丁文祥一路貨色。

    而且之前又傳出來他的家世問題，沒錢還裝什么裝啊，人品就不好。

    主要是，那些八卦裴川的帖子，沒多久就會被刪得干干凈凈。由此可見，這還是個不好惹的、小心眼的少年。

    陳菲菲瞧貝瑤當真在認真思考，一咬牙又加了一劑重藥：“他多半也就是把你當小青梅呢?！?br/>
    是這樣嗎？

    ~

    青春期的小秘密，像是種下一顆很小的種子，每想一次，它就長高一寸。

    過了圣誕節(jié)，時間飛快，很快就迎來了高二的統(tǒng)考。

    期末考試依舊是一三六混考，最初的一三中校長曾經(jīng)是同學，關(guān)系相當不錯，兩所學校混考的主意是一中校長提出來的，畢竟將來高考是全市的競爭，也是全國的競爭，提前知道自己學校水平不是什么壞事。

    后來這個考試模式就留存了下來，六中的校長一合計，也請求一起考，于是c市考試成了最獨特的模式，年年期末一三六混考，等到高三摸底考更是每次都統(tǒng)一。

    出成績那天，卻傳出了一件大事。

    三中有人作弊。

    標準答案泄露，三中有人數(shù)學和理科綜合考了滿分。

    擱在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事。

    以往的考試，沒有一次有人能把數(shù)理化生考成滿分。這年是2008年一月，三中還沒有在教室安上監(jiān)控。然而滿分的試卷，仿佛成了如山鐵證。

    因為是聯(lián)考，一三六中都知道了這件事。

    貝瑤上廁所回來，聽見有人說：“紅榜拉出來了，第一名秒被撤榜，聽說是因為作弊。”

    “真的呀？”

    “當然了，你見過誰數(shù)理化生可以考滿分嗎？”

    “誰啊，膽子這么大，聯(lián)考作弊處罰得最嚴了?！?br/>
    “三中的裴川，聽說過沒?！?br/>
    貝瑤抬眸，立馬往樓下跑。果然長長的紅榜掛了出來，上面表揚了三所學校的前兩百名，還各自統(tǒng)計了學校進入前兩百的人數(shù)。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那個名字被人用黑色的墨汁化掉了。

    紅榜是電腦整理出來的名次，墨水則是人為判定的污點。

    貝瑤看著那一團墨，還有看榜的人指點議論第一名，心里第一次生出難以壓抑的憤怒情緒。

    為什么數(shù)學和理科綜合滿分，就一定是他作弊？

    他們六中尚且討論得這樣激烈，那么三中呢？

    三中的規(guī)矩是聯(lián)考作弊留校察看。

    貝瑤不相信裴川會作弊，很小她就知道裴川有多聰明，老師還沒有講過的東西他就會。有時候老師都覺得困難的題，他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做。

    貝瑤心里憋了一股子火，像是自己的看重的，被人隨意污蔑糟踐。

    很快處理就出來了，記大過處分。

    這事讓許多人都意難平：“嘁，什么呀，不是說三中處罰很嚴重嗎？為什么不開除，說不定還有別人也被傳了答案呢，那前兩百都有水分。作弊的這么多，考試還講究公平嗎？”

    “要我說，就該開除啊，不開除也至少留校察看處分吧，記過算什么！”

    連陳菲菲都說：“瑤瑤，你說他哪里弄來的答案？”

    貝瑤繃著臉：“他沒作弊！憑本事考出來的成績?！?br/>
    陳菲菲心想，臥槽這你能信么！

    陳菲菲真想捏著貝瑤不開心的小臉晃晃，他是什么人，他能考三所學校第一？

    “瑤瑤，不是我不信你啊，主要是滿分，一科滿分就算了，他四科都是滿分。要是他有這水平，以前怎么沒考好過，上次前兩百都沒上，現(xiàn)在一下子就第一了?！标惙品菩南?，這種在學校就沒人管得住的人，抄也悠著點抄啊，哪怕抄個統(tǒng)考前一百，也比這個可怕的第一名好。太猖狂了吧。

    貝瑤愣住。

    是啊，他為什么以前不好好考，這次卻考了第一名？

    為了……什么？

    她恍然記起，圣誕夜那晚，自己對他隨口的祝福。

    她說了什么？

    裴川，圣誕快樂，要好好學習呀。

    ~

    三中年級主任辦公室，張主任說：“你說說看，還把答案給了哪些人？”

    他身前的少年低眸，漆黑的眼睛落在名冊上。

    裴川冷冷看年級主任一眼，轉(zhuǎn)身就走。

    張主任氣急敗壞道：“你走！你今天敢走，三中今天就容不下你！我教書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學生沒有見過，你這樣無法無天的人，以后出了社會也是敗類。我們?nèi)械哪樁急荒銇G光了！”

    裴川的班主任老師說：“張主任！”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吧。

    裴川回眸，他輕嗤一聲：“你這種主任，還不如我這種敗類?！?br/>
    張主任胸口氣得起伏：“陳老師！看看，這就是你們班上的學生，我們對他寬容處理，最后只記了過，他是什么態(tài)度！”

    陳老師也頭疼極了，然而身為老師的責任讓她開口：“這件事不是還沒調(diào)查清楚么，裴川也沒說他自己作弊了，您這樣說他確實不太好。”

    “沒作弊！我怎么就不知道你們班上有個這么能干的學生呢！聯(lián)考第一，數(shù)學理綜全滿分，他這么厲害你信嗎？”

    陳老師啞口無言，她也沒辦法：“好歹把事情調(diào)查清楚吧，他當初是保送進來我們學校的，底子和基礎(chǔ)肯定有保障的。這段時間也沒逃課，期末在復(fù)習?？傊?，我去讓他解釋一下，您先不要把剛剛的談話上報給學校那邊。”

    張主任黑著臉，揮了揮手。

    三中校園堆了一層很厚的積雪，季偉抱著書，訥訥問：“川哥，怎么辦?。俊?br/>
    鄭航說：“我回去給我媽說一下，放心吧，沒大事的?！?br/>
    金子陽擠眉弄眼：“川哥，你哪來的路子?。可洗螖?shù)學考滿分，這次還是滿分，牛逼啊。而且聯(lián)考敢這么干，你是第一個，你就是這個！來根煙不？”

    金子陽大拇指豎起來。

    裴川接過那盒煙，一個投籃姿勢，它穩(wěn)穩(wěn)落進了垃圾桶。

    金子陽：“……”

    裴川說：“我心煩，別逼逼?！?br/>
    下午陳老師來到教室最后一桌：“裴川，你到底有沒有作弊，得給年級主任講清楚。不是老師不相信你，有什么你總得自己說出來?！?br/>
    九班的同學齊刷刷回頭，悄悄看裴川。

    裴川說：“說什么？”

    陳老師說：“比如，以前你成績很少及格。這次為什么會考這么好？如果不是作弊，你總得給老師們講講原因吧?！?br/>
    為什么？

    同學們屏住了呼吸。

    陳老師無奈道：“三所學校聯(lián)考，這就不是我們?nèi)幸凰鶎W校的事，你想清楚了，這事挺嚴重的，哪怕是……”她看了眼鄭航，想起他.媽媽是副校長，學校的臉丟了，副校長總不能一味包庇吧。主要還是得裴川說原因。

    “如果你有作弊，咱們就承認，以后改正。如果沒有，那就說出原因，解釋清楚，讓大家相信你?！?br/>
    裴川握緊了筆。

    他的右手已經(jīng)好了，心臟她靠過的地方還有余熱。

    裴川無所謂地笑了笑：“你們覺得是作弊，那就是作弊啊?！?br/>
    哪來什么突然考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