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手…怎么回事？”時笙應(yīng)了他的要求，幫他代筆寫著書信，卻不得不在意起他手上的泥土血漬，應(yīng)該是清洗過的，但還是紅腫了一片。

    他聽了這話，連忙用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心虛的回應(yīng)了句，“那個，受了點(diǎn)傷，不礙事，待會我自己上個藥就好了。雖然不礙事，但是應(yīng)該是要疼一段時間，所以這不，才有勞你幫忙寫信么?！?br/>
    時笙哪肯依著他說，把筆一放就要扯過他的手。

    “不許動我?！焙挝臐烧馈?br/>
    “你在外面亂作亂玩，偷偷的就不跟著我自己跑了，惹得我一陣擔(dān)心，現(xiàn)在手上受了傷，倒也不讓我看了？”時笙也是一股腦的委屈，“那你便隨著個不愛擔(dān)心你的去，死活都不問你，也好過我天天吵著你，是不是？”

    何文澤眼瞅著他滿臉滿口的矯情，只得跟做賊一樣，牽起他的手，還是道了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怕你擔(dān)心…”

    時笙的脾性好，順著他的話茬接了下去，牽這他的手仔仔細(xì)細(xì)的看了一眼，血跡干在指縫里，連帶著沒有清理干凈的泥土。他是最愛彈琴的，時笙第一次見到他，就覺得他的手和指甲極其好看，后來熟絡(luò)了才問到，原是他留了許久的，除了琴，那他最珍視的應(yīng)該就是這雙手，沒事都是要一起保養(yǎng)一通的。時笙還真的從未見過，他這樣禍害了自己，“這…還不嚴(yán)重嗎？怎么弄的?。俊?br/>
    “我回來的路上在山上坐了會，然后我看到有人的尸骨，只剩下一半了，我就想著入土為安，在樹底下挖了個坑，把頭骨埋了。”何文澤老老實(shí)實(shí)的回答道，“不過這個不重要，真的沒事，一點(diǎn)也不疼。你快別擔(dān)心我了，趕緊把信寫完，好讓人交出去啊，你不想回去了嗎。”何文澤抽回自己的手，對時笙笑道，“你看你，擔(dān)心我做什么。”

    “等會再說吧，我先去給你弄盆水來洗洗。”時笙沒好氣的埋怨了一句，說著就要起身往外跑。

    “我在山上用溪水洗過了，沒必要再浪費(fèi)了，你給我上點(diǎn)藥就是了?！焙挝臐蛇B忙拉住了他，可手指觸到時笙的衣角，就疼的一咧嘴。

    時笙也是心疼，趕快從包裹里摸出個小藥瓶替他好好上藥，時不時的還想嘮叨兩句，“你說你…唉，算了?！?br/>
    何文澤空出一只手摸摸他的頭發(fā)，“我不疼，沒事的。”

    他抬眸看了一眼何文澤，沒有說話又將頭低下去。何文澤閉上眼睛，盡量不去想手上的傷，不是他矯情，是著實(shí)有些疼。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不在了，還不如就這樣由著時笙多說幾句，聽聽他的嘮叨，也算個念想。

    “我教你幾首曲子吧，你也適合，似乎從前你都不怎么感興趣的?！焙挝臐呻S口提起，就讓時笙去抱他的琴，“我沒辦法手把手教你，你自己試試，我聽。”

    時笙點(diǎn)點(diǎn)頭，這張琴是他的寶貝，所以何文澤沒時間的時候一向是時笙保管的，他將琴放在矮桌上，等何文澤指點(diǎn)兩句。

    “剛剛那個音不太對，是不是低了點(diǎn)？但這么仔細(xì)聽起來，倒也好聽?！焙挝臐蓪⒆约旱氖指苍跁r笙手背上，“你這樣試試看?！?br/>
    躺在桌上的那封信只差幾筆，就大功告成了。

    人都說夜長漫漫難熬，無憂從前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

    但今夜是他第一次拋棄掉這個想法。

    無憂本來想著，再陪他一會看他就睡，可他直到看著阿九從大清早的從夢里驚醒后，他才猛地感覺到，自己一夜未眠這件事。

    “你今天起來好早。”阿九揉了揉眼睛，明顯還沒睡醒的樣子，他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也沒仔細(xì)聽無憂到底有沒有在說話，“嗯…是…”

    原來阿九沒睡醒的時候是這般模樣？無憂是第一次見到阿九清早起床，一般來說他都是比自己起的要早不少，也就沒什么機(jī)會知道，阿九竟然還有這般可愛的樣子。話里婉轉(zhuǎn)的腔調(diào)帶著些陽光的曖昧暖意，慵慵懶懶的，像是樹蔭下的小貓兒。

    無憂看他斷斷續(xù)續(xù)自言自語了有一小會，就整了整自己的頭發(fā)下了床，估摸著還是沒睡醒，不如不去打擾他了。趁著阿九還沒睡醒，無憂想著把衣服換下來，淋過雨的衣裳臟兮兮的，再怎么說差不多干了，也還是換了顯得干凈些。

    他解開衣裳換好昨夜阿九扒拉出來的干凈衣服，整理好將自己一直以來都戴著的阿九的玉佩上系了他的發(fā)帶，小心翼翼的收在身上。按理來說無憂的身子除了長高了些是沒有什么變化的，但這早些年的孩童款式，無憂穿著是真覺得有點(diǎn)別扭。

    還是把原來的洗洗晾干了穿吧。

    無憂從門口拿到從前的木盆，到院子里打了水，本來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當(dāng)清水打上來的時候，無憂還真是有點(diǎn)欣喜，這口水井居然還能用。

    這些活曾經(jīng)都是姐姐做，后來為了給姐姐分擔(dān)些，自己也粗略的學(xué)了兩手，雖然不會好好做飯，但基本上也知道怎么能養(yǎng)活自己。姐姐說，太亂的世道是沒有時間那樣講究的，只需要做好了能做的，就什么都夠了。

    “我說我怎么找不到你?！?br/>
    阿九站在門口說道，“我?guī)湍惆??！?br/>
    還沒等無憂回答，他邊說邊準(zhǔn)備過來接手無憂手上正在清洗的衣裳。

    “不需要?！睙o憂冷淡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回絕道。

    “真的不要嗎？”阿九不喜歡強(qiáng)迫別人，只能這樣再問一次。

    無憂搖搖頭。

    “那我大概要離開一會，你自己可以嗎？”

    “嗯?！睙o憂頭也不抬的搓著衣裳，鬢邊的長發(fā)垂了下來，遮住他左眸的目光。

    阿九沒有再接話，推開了院內(nèi)的小門，站在門后給無憂揮了揮手。

    怎么這樣著急的就離開了？

    無憂在心底里埋怨了聲，但想到阿九興許是有什么大事要找君主商議，也就釋懷了不少。本來…他也不喜歡自己。

    好在無憂本來心里也有個底，糾結(jié)了一小會不知不覺的衣服也洗好了，他拎著的衣服擰干，然后掛在院子里。

    跑出來的時候忘了帶自己愛看的書，搞得無憂只能坐在院內(nèi)的臺階上發(fā)愣。地板不太平整的地方還留著昨日大雨留下的痕跡，無憂百無聊賴的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長發(fā)，看著水洼上倒映出的天色。本就有些昏黃不是晴天，這般一映出來，也能惹人平白的不悅。

    說白了，無憂有點(diǎn)不怎么開心。

    他一直覺得自己什么也不會，就年幼的時候在故鄉(xiāng)里隨著學(xué)了一手橫笛，但也是中規(guī)中矩的，沒半分出色。這點(diǎn)文采也不過是空閑時候自己當(dāng)個消磨罷了，若真用到刀刃上，怕是連紙上談兵的資本都沒有。也許旁人說得對，他適合在太平的時候做個閑散的貴公子，那一紙書文跑出去，怎么也值的上千金。只不過這些事情只能是想想罷了，也許是因?yàn)楦感值墓饷?，無憂覺得對他們兩個人，十分有壓力。

    就像自己是個累贅一樣，明明母親父親都是那樣優(yōu)秀，自己倒是成了他們的敗筆。也不知道是因?yàn)槭裁?，無憂一直以來都覺得，父親是不喜歡母親的，即使外人怎么說，無憂也都是這樣認(rèn)為。他陪著她的時候，多數(shù)時候是在自己忙，他不搭理母親，母親看起來也并不愛招惹他。

    無憂覺得，這興許是自己的事。

    阿九跑得快，回來的也快。

    “小無憂，我和你說個好事！”阿九在身后拍上小門就一臉傻乎乎的湊到他眼前，把無憂直接嚇了一跳。

    “你干什么。”無憂略有不滿的問道。

    “你兄長的信送到了，燁兒和嫂嫂還在商議接下來該怎么辦，商議完了估計(jì)…就可以解決掉這么久的戰(zhàn)亂了，你應(yīng)該…也可以回去了?！?br/>
    無憂一怔，自己偷跑過也回來過。故鄉(xiāng)在每夜的夢里越來越遠(yuǎn)，如今阿九忽然一說自己可以回去了，他還真覺得，有那么點(diǎn)不適應(yīng)。從前人已經(jīng)故去，面對一個完陌生的國度，任憑怎么說這是自己的故鄉(xiāng)，無憂也是不能然相信的。而且這么久的時間，衛(wèi)國到底毀了自己母族多少人？若是就這么輕易地和解離開，那他們的公正誰來討？就在自己身上的，姐姐弟弟，都已經(jīng)沒有了。無憂不想關(guān)心這場戰(zhàn)爭到底給衛(wèi)國帶來多大的損失，他只關(guān)心自己國里那些整日頹廢半死不活的貴族們，包括連話也不敢說出來的自己。

    所有的事情都有始有終，無憂卻不敢看到終點(diǎn)，他怕自己的委屈再也無處報(bào)復(fù)，他也怕再這樣下去，會毀了所有人。無憂向來不是個心懷天下的人，在這樣的亂世做到懷仁濟(jì)世實(shí)在是太難了，但不得不承認(rèn)，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輩，他只是更優(yōu)先的，會照顧一下自己的情緒。

    “小無憂？想什么呢？”阿九見他許久沒有說話，眼睛也只是呆呆的看著一處，就帶著疑惑的蹲下身子問道。

    無憂的目光終于正了回來，他看了一眼阿九，搖搖頭什么也沒說。

    “怎么了？哪兒不開心嗎？”

    “我…只是有點(diǎn)擔(dān)心?！睙o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告訴阿九自己的想法，這種事情他一直以來也沒有過多的去思考，今日忽然被提起，又被阿九直接問到，無憂只能斷斷續(xù)續(xù)的搭上幾句道，“我不知道該怎么回去，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我…所有地方對我來說，應(yīng)該都算不上我的故土?！?br/>
    “興許不是，你先不要擔(dān)心這個，不管怎么說，到了那時候自然有決斷，別太執(zhí)著于這個，你說呢？”阿九坐在了他身邊，溫柔的摸摸他的頭發(fā)。

    無憂這個樣子，還真是讓人可憐。

    他一直不愛說自己的情緒，但就這么理不清楚的講上兩句，阿九也算能猜出個六七分他的意思。

    “嗯?！睙o憂附和道，這樣的事情不是一句話就能釋懷的。只是有人安慰，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很令人開心的。

    二人再也無言。

    信是時笙遞給秦績的，然后交由秦績代為轉(zhuǎn)達(dá)給宇文淮燁。

    衛(wèi)國本就兵馬不足，秦績再厲害也擋不住這個。時笙先手突襲也占了好處，雖然還是秦績占上分，但他知道硬拼不得，于是只擋了一會就退了兵。時笙也不是想追，本質(zhì)上應(yīng)該算是雙方打平。

    不管是不是真的平手，表面看起來這是兩邊最后的兵力，關(guān)于退兵這件事上，如果是平手，那就代表雙方都有著話語權(quán)。

    更何況蜀國有宇文憐，衛(wèi)國也有無憂。

    時笙策馬而歸，不同于阿九的欣喜，他只看到了何文澤一個人頹然的站在風(fēng)口處，抬眸無助的看了他一眼。

    “阿笙…”

    他的手指還有些微微的紅腫，剛剛好在他眼角下方，遮住他的淚痣，少了那一份嬌嬈，就更多了一點(diǎn)凄清。

    “我似乎…有一只眼睛…看不太清了?！彼澏吨f道。

    時笙一瞬間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聽著他顫抖著聲音講話，這是第三次聽到他這樣無助的聲音。

    一次是在幼年知道他的秘密后，一次是在他被誣挨打時的求饒。

    就連何涉去世也只是看到他通紅的眼睛而已。

    他看著何文澤的眉目，輕輕牽起他的手。

    “你還好嗎？”時笙問道。

    “我說…我還沒有做到自己該做的事情…”

    何文澤握住時笙的手，努力擠出個燦然的笑意。

    身后軍營里是細(xì)微斷續(xù)的思鄉(xiāng)小調(diào)。

    最后一戰(zhàn)是不動兵戈的，雖是如此，可卻比從前打的任何一戰(zhàn)都難。不論是衛(wèi)國還是蜀國，都要放棄掉曾經(jīng)的仇恨，來換整個天下所有蒼生的安穩(wěn)，如此一來，這一仗就是極其需要決心的。

    他眸中的長河奔流，風(fēng)卷江影翻起千層浪，依舊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