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呢？
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少年其實并未感到不可思議，若是非要得出結論，反而有種“啊，果然瞞不過去么”的舒暢感。
他并非是懷疑那系統(tǒng)的能力，那系統(tǒng)能夠做到許多超出常理范疇的事情，那么消除一個人的部分記憶，想來也是手到擒來的事兒。
在卸載系統(tǒng)的那一瞬間，神宮寺月就已經(jīng)想過那種可能性了。
然而，當事人不記得他，不代表他做過的那些事就消失了。
哪怕他有許許多多想要忘記的事兒，總會有人替他記得。
記得神宮寺月。
是個奪走無數(shù)人幸福的渣男，這件事。
……
……
秋風順著窗戶送入學生會室，兩邊潔白的窗簾迎風而起，眼前是少女溫和的笑。
時間仿佛化成一種粘稠的液體，失去了它本該具有的特性，將少年包裹其中。
過了多久？
一秒？兩秒？
還是一分鐘？兩分鐘？
“茶要涼了哦?！?br/>
原本裹在身上的時間液體，瞬間消失地無影無蹤，精致的茶杯微微顫抖，褐色的透明茶液在杯中晃動，少年察覺到真正晃動的是他的手，故作鎮(zhèn)定地將杯子放回到茶幾上。
“喔……喔，失憶啊，這還真是叫人驚訝?！?br/>
“誰說不是呢。
“說起來也是怪事，我既沒有遺忘課本上的知識，也沒有忘記身邊的親友。
“幼稚園時期我最喜歡的老師，小學時在鋼琴大賽中獲獎，初中因戀愛電影哭得一塌糊涂。
“我都不曾忘記，每個片段都牢牢記在心中，成為星野森星乃的一部分?！?br/>
她平靜地訴說著什么，面對神宮寺月這個相識不久的人。
“看來星野森會長的記性應當很好?！鄙駥m寺月只得如此附和。
“沒錯，我記性很好?！?br/>
少女的篤定，換來了少年的沉默。
“可偏偏，我周圍的人都在說叫我一頭霧水的事兒，都是些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的事兒，一個個的，煞有其事般?！?br/>
“………”
“你能曉得我的心情，唔……是呢。
“就像是在氣溫超過40度的大熱天，滿頭大汗的將波子汽水的彈珠按下，按捺心情等了幾秒后想一口灌下來個透心涼，卻發(fā)現(xiàn)是個空瓶，差不多就是那樣的感覺?！?br/>
星野森星乃微微低下螓首，雙手不自覺地平撫著蓋著大腿的裙擺，沉默的學生會室發(fā)出布料摩挲的響動。
“神宮寺同學，我啊，感覺自己身上似乎缺了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br/>
拼圖……么。
神宮寺月在心中苦笑。
他已經(jīng)確定，星野森星乃一定是聽了許多關于自己與她之間的傳聞，倘若只是空穴來風也就算了，可他們曾數(shù)次一起去學校食堂吃飯。
當然，僅僅這樣無法證明兩人是在交往，可這大家都知道的事兒，偏偏只有身為當事人的星野森星乃沒有這段記憶，再怎么解釋都說不通。
神宮寺月知曉這其中的緣由，可他無法做個誠實的人，無法將這之中的真相全盤托出。
“我這人，是不將心頭的謎題弄個水落石出，便茶飯難思的性子?！?br/>
神宮寺月沉默許久，想了想道：“要不去推理社尋求幫助?！?br/>
星野森星乃無視少年這顯而易見的裝傻，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骸吧駥m寺同學有什么頭緒么？”
“我一介高中生，想要認識這方面的醫(yī)生比較困難。”
“我想找的不是醫(yī)生。”
“那？”
“非要說的話，是證人……或者說，犯人?！?br/>
“……我可不是偵探?！?br/>
“真是可惜?！?br/>
“確實可惜。”
這寂靜的氣氛，叫神宮寺月坐立難安，他無奈只得拿起桌上的資料，一張張翻看起來，上面是學校所有社團的介紹。
“噯，神宮寺同學，電視劇呀漫畫什么的，里邊兒不都有這么一種理論。
“倘若某個人對于自己來說是個過于特殊的存在，經(jīng)歷太多悲傷的事兒，一旦遭受的打擊過大，就會將那個人忘得一干二凈?！?br/>
神宮寺月默然翻閱資料：“撒……我也不是很清楚，難道不是會長你的妄想么？”
“哦呀？神宮寺同學的意思是，我對傳聞中的那位同學喜歡到會產(chǎn)生妄想的程度？”
“誰都沒說‘喜歡’這詞。”
“因為我一般不討厭他人，時刻保持一顆自省謙遜的心，難以想象自己會討厭一個人到想要刪除記憶的程度。
“不過也是呢，倘若有永澤那樣的人，我或許會真討厭他?！?br/>
“我倒是挺喜歡他的?！?br/>
星野森星乃淺淺地勾起嘴角：“我和神宮寺同學果然合不來?！?br/>
“我倒是挺想和會長這樣的美少女打好關系的。”
星野森星乃端起茶壺，為神宮寺月的杯子中的茶水蓄滿。
“謝謝。”
“神宮寺同學，你知道這么一句話？”
“請?！?br/>
“生命不可能在謊言中開出燦爛的花朵?！?br/>
“海因里?！ずＤ俊?br/>
神宮寺月看著面前的少女，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wěn)：“會長是想說我在說謊么？”
“我只是想說神宮寺同學會不會知道什么線索，或許神宮寺同學覺得沒什么，可我姑且是個單身少女，要是因為這種傳聞而錯過優(yōu)秀的男生，不是很可惜么？”
“倒是有道理，可惜我實在不知情，沒辦法幫上會長的忙，我很抱歉?！?br/>
星野森星乃沉默了一會兒，盯著少年的眼睛看了許久。
“是么，那就沒辦法了?！?br/>
“……嗯?！?br/>
神宮寺月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仿佛流淌著一絲少女身上的香氣，叫他心煩意亂。
“關于社團的事情，我大致將資料看了遍，果然還是沒有我想加入的社團，請你諒解?！?br/>
星野森星乃沒有說話。
神宮寺月將手中的資料放回到桌上，起身準備離開。
“還有……謝謝你的茶，很好喝?！?br/>
“不客氣?！?br/>
“要是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告辭了。”
星野森星乃只是無言的望著他，眼眸中閃爍著少年不愿深思細想的思緒。
神宮寺月的心中，難免升起一股灰蒙蒙的心情，仿佛是將五臟六腑包裹，難以呼吸。
顯而易見的，她正因這件事兒感到迷茫與困惑，她迫不及待想從少年身上獲得真相，期盼著眼前的人給予她追求的答案。
可神宮寺月說不出口。
他不止一次親吻過眼前這名女孩兒，卻一次都沒對她說過真話。
“我喜歡你”是騙她的。
“永不離開”也是騙她的。
“我不知情”……還是騙她的。
生命不可能在謊言中開出燦爛的花朵。
少年，從未見過花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