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口鎮(zhèn)外,驀然馬蹄亂濺,只剎那間,群馬便已入得鎮(zhèn)來,只看當頭一人,皂靴公服,鎮(zhèn)內(nèi)眾人大聲叫道:“快些走,衙門里來人了!”
那公人,腰間不纏鐵鏈,手中也無鐵尺,背上一柄鐵劍也不用鞘,頜下生了亂糟糟一堆虬髯,豹頭環(huán)眼,人尚在數(shù)十丈開外,暴喝便已到來:“當街行兇者,拿;持械頑抗者,殺!”
東方不敗輕蔑一瞥,突然身影爆長,青煙一縷,人已鉆進了羅刺寇劍光之中,只聽得羅刺寇連聲厲喝,沉悶三聲響,東方不敗連接三掌,盡數(shù)落在他身上,便是要命地帶讓開,那內(nèi)力也蕩在傷口處,血箭迸發(fā),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那公人怒發(fā)沖冠,快馬還未停下,人便縱了出來,身在半空,鐵劍嗖地一聲激蕩勁風,本他在馬背上,人極雄壯,馬極雄駿,恍如一堆小山,如今騰挪空中,身如大雕,足足比別家長劍長出一尺有余、寬厚更甚的鐵劍,竟似大潮一般,層層疊疊,勁風刮的羅刺寇雙目都要睜不開了。
東方不敗輕輕“咦”地一聲,想不到這小小鎮(zhèn)子里,竟也有這等好手。
那衙門里快手們,自是沒有這領(lǐng)頭公人本領(lǐng)的,足有十三四人,搶在后頭將交手兩人圍住,連聲喝,卻不敢近身來,只盼那領(lǐng)頭的一劍得了結(jié)果。
羅刺寇身中三掌,真氣體內(nèi)亂竄,持劍的手背上,青筋暴漲,額頭汗珠涔涔而下,他心內(nèi)知曉,若非這公人前來,只這三掌,自己便要教東方不敗擒了去。
當時看那長劍,先攻東方不敗,東方不敗也不倒退,一雙手掌,穿透了層層劍幕,輕輕往那公人手腕上拿去——他雖是魔教中人,卻也不愿招惹這官府中的,何況又在這里。
那人大駭,自也是不曾料到如今這鎮(zhèn)里竟有這等江湖中好手,那鐵劍,便只好舍了,雙足落地,又一聲大喝,錯開雙掌,猛然往前推出。這掌法,羅刺寇也見過,先是一掌,勁風激蕩,后又一掌,勁風劈在前頭一掌之后,推動那一掌的勁風往前。而后又復一掌,三掌并作一處,悶雷般轟然往前,耳中聽來,恰似秋江漲潮。
東方不敗訝色更濃,張口叫道:“長江三疊浪,你這公人,叫甚么名字?”
那人不答他,見這三掌被他躲開,又出三掌,大步向前。
這時,往客棧里進去察看的公人鉆出門來,遠遠叫道:“邢捕頭,祁連山上六個惡鬼,被人殺了,首級在此!”
羅刺寇訝色也甚,這尋??焓郑m也見識過兇殺,但若如這快手這般一手拎了六個人頭,既不膽怯,反見興奮,倒是難見的很。
那公人轉(zhuǎn)頭瞥一眼,悶哼喝道:“江湖里好手如云,甚么雙雄四霸,豬狗一樣的人物,也敢在此稱雄?將人頭系了,發(fā)火訊教李將軍兵發(fā)祁連山,蕩平這狗窩?!?br/>
那快手應(yīng)了一聲,手起一支響箭,便要穿云而過。
東方不敗驚怒交加,一時間顧不得羅刺寇,閃電般往那快手手里要奪來響箭,不想剛到了半路,那領(lǐng)頭公人,飛腳踢起鐵劍,又復層層疊疊殺來。那快手雖見東方不敗身法鬼魅,卻不懼他,左手出刀,身前一道刀墻護住要害,右手微微一縮,又往半空里一拋,風聲起,響箭奏了功效。
東方不敗越發(fā)氣惱,原來羅刺寇強作精神,那半截斷劍,竟又往他后腰上取來,與那公人一柄鐵劍連作一起,他前行不得,只好轉(zhuǎn)身又來應(yīng)付,心中的殺機,全然代替了些許的惜才之心,喝道:“你先殺我屬下,又壞江湖規(guī)矩,東方不敗雖敬你年紀幼小卻是個奇男子,今日卻饒你不得了?!?br/>
羅刺寇哈哈笑道:“我這一生雖短暫的很,但劍下所殺之人,并無一個不是該死的,生來八年,快活八年,就此死了,那也痛快,何必留情。”
那邢捕頭奇道:“這祁連六賊,竟是你這小孩殺的?你叫甚么名字?”
咔嚓一聲,含怒出手的東方不敗,委實厲害至極,長袖中連出兩掌,邢捕頭那長劍并不斷裂,卻落在了塵埃之中,羅刺寇的斷劍,再次斷裂,手中僅存的,只有三四寸。
出手既得了功效,東方不敗趁機回身站在了空地上,這連番出手,便是他武功厲害,那也須片刻喘息的機會。
羅刺寇也停住了往前直撲的架勢,回頭看看那邢捕頭,道:“不錯,這六人,委實該殺,便是我殺了的?!?br/>
邢捕頭點點頭,好生佩服,但也正色道:“看你年歲既小,武功卻好,某也在江湖里有些交往,本該照著江湖里規(guī)矩放你離開。但當街行兇,傷及無辜,邢元繞得了你,王法國律卻繞不得,說不好,要請你在衙門里走一走。”
羅刺寇失笑道:“這可妙的緊啊,日月教的東方教主要擒殺在下為他屬下報仇,衙門里也尋在下的不妙,看來今天要從這里走出去,那可是千難萬難?!?br/>
邢捕頭搖搖頭道:“無論如何,你是走不掉的。這位東方教主么,某也是聽說過的,武功好生了得,你又傷痕累累,休說在我這一班弟兄手中,便是此地只有東方不敗一人,你也插翅難逃了?!?br/>
兩人相距不遠,這邢捕頭卻不趁機襲擊,羅刺寇看東方不敗站在遠處,伸手笑道:“可真不妙的緊,這傷口又崩裂了,東方教主,我討你要一貼金瘡藥,待止住了流血再與你交手,如何?”
公人們不禁失笑。
東方不敗面色陰沉,盯著羅刺寇看了又看,卻還是將身上的金瘡藥丟了一瓶過來。
邢捕頭大聲贊道:“東方不敗,某久聞你武功蓋世,性情嗜殺,今日一見,卻有些偏差,只你這一手,某十分佩服?!?br/>
東方不敗淡淡道:“誰要你這鷹爪來佩服,若要拿我,只管來拿便是,好話說得多,那也是不抵事的?!?br/>
羅刺寇半倚著無主的攤子坐了下去,出手點了穴道,又將金瘡藥細細敷上,而后拋還了東方不敗的藥瓶,走到一邊尋了尋,掂起一柄長刀,搖搖頭又拋在了地上。東方不敗冷笑道:“五岳劍派中,高明的只是劍法,沒了劍,看你怎樣出手?!?br/>
羅刺寇輕笑一聲,忽然撲上,將兩指并了,也不用劍,劍指上嗤嗤聲不絕,內(nèi)力運到極處,那也十分高明。
邢捕頭也沒想到他毫無前兆就出手,東方不敗卻深有領(lǐng)會,便是羅刺寇蹲在地上敷傷的時候也暗自警惕,如今見他來戰(zhàn),單掌當住眼前,另一手從旁邊探出,恰似一張落網(wǎng),只等羅刺寇一招落空便要下手擒拿。
羅刺寇大笑一聲,身在半路,雙足猛然頓地,飛身上了屋頂,便往鎮(zhèn)外逃去。
東方不敗雙眉一舒,呵呵笑道:“你也是逃不了的。”
他卻被邢捕頭纏住了,這邢捕頭的一對肉掌,造詣也甚不淺,東方不敗武功高強,三五招內(nèi),那也奈何不得,那衙門里的快手一見羅刺寇逃走,分出幾個飛身上馬便要追捕,忽聽屋頂上羅刺寇笑道:“東方教主,你這看家護院的打手也不少,怎地方才祁連六賊伏誅,他們卻不出手解救?”
原來屋頂上還有人?
快手們不及提防,被猛然現(xiàn)身的幾個黑衣人手中的弓箭擊中,畢竟快手們大都不是江湖中人,身遭傷勢,痛聲不絕。那邢捕頭卻教惹惱了,死命將個東方不敗纏住,看他的模樣,竟不擔心羅刺寇逃掉。
羅刺寇身在屋頂,雙足連發(fā),衡山輕功,也是極好的,一羅青煙也似,只看他在屋頂上飛快走了一圈,砰砰聲音大作,幾個弓箭手教他踢了下來,摔得不輕,一時片刻,那是站不起來了的。
而后,不待其余弓箭手們掉轉(zhuǎn)箭頭,他已跳下屋頂,發(fā)足往鎮(zhèn)外狂奔,行不半路,東方不敗一掌擊中邢捕頭肩頭,邢捕頭登時委頓了下去。
忽又有馬蹄聲如雷,自鎮(zhèn)外西頭沖來,遠遠雪屑飛揚里,只看來者三五十人,當先一騎,騎者人如熊羆,正是出了鎮(zhèn)去的童長老。
東方不敗隨后追來,大聲笑道:“這回看你哪里逃?!?br/>
羅刺寇內(nèi)中真氣,若非他勉力支撐,早不能支持他與東方不敗連番作戰(zhàn)又逃出這么遠,如今看這童長老引了殺手自西頭來堵,心下苦笑,知曉此番只怕果然再難逃脫了。
于是索性站住腳,回頭來看著身后不遠處也停下腳步的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心中吃驚,他在羅刺寇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無奈和心愿得逞后的狡黠,竟無半點沮喪懊惱,更無懼怕。這無奈,自是對眼下的形勢,狡黠卻是為何?
羅刺寇心里道:“老和尚,老和尚,我費盡心思牽引出東方不敗此次來西域所帶的全部力量,倘若今日戰(zhàn)死,以當口鎮(zhèn)的地理位置,不出幾天,你定可在沙漠中得到消息,以你的小心謹慎,自然會知道我的一番苦心,盼望你能在這次的日月教新老勢力角逐中逃過一劫,這也算我報答了你八年的養(yǎng)育之恩啦。”
東方不敗親自來西域,自然不是來游山玩水的。想西域只有一個昆侖派,便是那童長老,單槍匹馬只怕也能蕩平,何必正和任我行勾心斗角正濃的東方不敗親到?想必便是這在魔教中地位不淺的鬼僧,還有剛剛跑來尋鬼僧的那文先生,才是東方不敗親自來追的理由。
判斷出這個,羅刺寇又知在東方不敗的手里,自己只怕難以幸免,索性把心一橫,要行這么一回事來,到了現(xiàn)在,童長老已在前頭堵截,便是東方不敗還帶著甚么人,分量也重不過這里的兩個人一路人馬了。
那馬隊來的好快,看時還在遠處,再回頭,便到了近前,東方不敗喝道:“站遠些了,這人武功不錯,又是個詭計多端的,休教他乘了心思?!?br/>
那一行馬隊,聞聲如蒙圣旨,戛然在十數(shù)丈之外便停下了。
羅刺寇大笑,能將東方不敗逼的小心成這樣,說來也對得住他這數(shù)年來的勤修苦練,對得住在這笑傲江湖的世界里走一遭了。心下豪氣頓生,踢起一根枯枝拿在手中,左手并起劍指,勉強提了最后一絲真氣,喘息著笑道:“能教東方不敗謹慎如此,那倒也榮幸的緊?!?br/>
東方不敗哼道:“老鷹撲食,尚且要盡全力,何況你這人,以你的年紀,這等武功,甚是了不起,更何況你這心思,東方不敗生平所見的人里,恐怕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的?!?br/>
言盡于此,便要動手,羅刺寇睜大了雙眼,便是要死,那也不能窩窩囊囊,須教東方不敗再受點傷勢,卻聽那馬隊中有人哈哈大笑道:“小兄弟,大好的日子,你怎地便不耐享受了?”
眾人吃了一驚,東方不敗驚聲喝道:“施令威——童大哥,當心你馬下!”
叫聲總是不及,那童長老胯下戰(zhàn)馬驀然長嘶,掀起前蹄來,童長老馬背上猝不及防,忙要撲下馬來,馬腹下一條大漢翻飛而出,紫金刀當頭一劈,童長老身在半空無力閃躲,只好將重劍來當,卻那大漢,刀中并出一指,使盡了平生得意,正點在童長老肋下,童長老悶哼一聲,龐大身軀,倒頭落在了塵埃。
那大漢,便是五路神施令威。
他一招得手,痛快大笑,罵道:“你這老兒,拿著老子好不客氣,這口惡氣,可算出了?!?br/>
他出手既快,前后兩句話,便似只頓了那么一頓,而后合身撲出,雄鷹似的抓住了羅刺寇的衣領(lǐng),便是東方不敗,那也阻攔不得,教他兩個奮力往馬背上一躍,施令威奮起一腳,將童長老左右兩個好手踢飛,拽住韁繩,猛然喝道:“小兄弟,你可坐穩(wěn)了?!?br/>
羅刺寇教他一手甩在一匹馬背上,急忙抓穩(wěn)了鞍韉,施令威大刀轉(zhuǎn)圈亂劈,剎那間出了少說也有上百刀,被他控住的三匹駿馬,奮蹄早奔出了三五丈外,至此奔騰起來,那童長老帶來的眾人一陣手忙腳亂,也阻擋了東方不敗追趕,只好狠狠看著他兩個越去越遠,終于在深山里消失不見。
東方不敗只是冷笑,看清他兩個去向,便不擔憂,一面喝令屬下們分出幾個隨后去追,一手解了童長老穴道,后頭追來。
童長老吃了這大虧,面色漲紅如血,只是十分不解:“施令威分明教我點了穴道丟在鎮(zhèn)外,又如何這般快解開?”
行不片刻,忽聽砰得一聲,隊中一人落馬。
眾人駭然警惕,一面去看時候,那人咽喉早教人下重手捏碎了,東方不敗恨道:“定是施令威這廝,不知怎地先解了穴道,而后尾隨童大哥前來,事先捏碎了這一位兄弟咽喉,他下手既重,又很快,這兄弟尚未察覺痛苦便死了,因此臉上并未浮現(xiàn)出痛苦神色,那廝便暗暗藏在馬腹之下,待到了這里,自馬腹下竄到童大哥馬下,方下了這一手?!?br/>
又行不片刻,前頭追趕的教眾回頭來報,道:“那少年行不半路便昏厥了,施令威舍了戰(zhàn)馬,掐著他鉆入了山中,前頭兄弟,緊緊尾隨著追趕?!?br/>
童長老怒道:“東方兄弟,你且先往西去辦大事,我去追殺這兩個狗賊,回頭便與你會合?!睎|方不敗恍若未聞,想了想,眼目里的惱恨更甚,恨恨道,“這里一番鬧騰,早晚傳到沙漠里去,大事已被這小子壞了,也不急在一時片刻——追上去,不殺這兩人,難消心頭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