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罷，我自有主張?！标愐藢幎⒅緶Y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

    秋菊有些擔(dān)憂的問：“姑娘，您……不會(huì)是對(duì)季將軍……”話說了一半，又咽了下去。

    陳宜月垂下眸子，伸手摘下路邊一朵開得正嬌艷的杜鵑，涂著丹脂的指甲一點(diǎn)點(diǎn)掐著那花瓣，直到花汁子將她白希的手指染得血紅，才幽幽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覺得我不該這樣主動(dòng)接近季將軍?？赡阆胂?，即便夫人愿意為我找門好親事，上頭還有老太太呢，她不喜歡我，又怎會(huì)愿意我嫁得好人家？若是將軍這樣的門第親自提親，便又不同。她再不喜歡我，也不會(huì)攔著不讓我嫁，平白得罪了權(quán)貴?！?br/>
    說完，朝綠桑使了個(gè)顏色。

    陳宜月從小在夾縫中生活，看人臉色的本事是一流的。這番話亦真亦假，既贊了山莊的風(fēng)物和菜色，又迎合了梁夫人灑脫不羈的性子，聽得梁夫人十分高興。笑著對(duì)陳宜月說：“你和你妹妹兩個(gè)，都是妙人兒。寧兒看似賢淑，骨子里高傲倔強(qiáng)。你呢，卻柔弱如春水，又生的如此美貌，叫人看了就再也轉(zhuǎn)不開眼的?！?br/>
    陳宜月此刻卻沒有心思欣賞菜色，東花廳和西花廳離的并不遠(yuǎn)，中間只隔一道矮矮的爬滿紫藤的女墻。

    梁夫人嗔道：“這么客氣做什么，我常年住在這山中，也沒什么親朋好友走動(dòng)，你和你妹妹過來住幾天，我反而歡喜。你就當(dāng)這里是自己家，行動(dòng)都隨意些，不用如此客氣?！?br/>
    陳宜寧也暗暗奇怪。睜大眼睛看著陳宜月。

    琥珀幫陳宜寧挽了個(gè)疏懶的墮馬髻，又挑了根碧玉釵戴了，方問道：“姑娘，上午戴的那只紅寶石垂鈴鐺的金釵呢？怎么四處都找不見？”

    明日便要回去，想見她一面，已是不太可能了。季淵心中有些悵然。

    陳宜月有些艷羨的看著，微笑道：“難怪二妹妹膚色潔白如凝脂，我看這冷香膏子是極好的。這不是府里公中采買的罷？”

    既然季淵在東花廳說話這邊能聽見，那這邊說話，季淵也能聽見才是。

    陳宜月想了想，點(diǎn)點(diǎn)頭：“也好。不過機(jī)會(huì)要找好。不要讓別人看出了端倪?！?br/>
    秋菊點(diǎn)點(diǎn)頭，低聲道：“姑娘說的是。如今夫人身邊只二小姐一個(gè)嫡出，府中兩個(gè)少爺都是鄭姨娘所出，究竟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還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現(xiàn)在還不一定呢。確實(shí)要早做籌謀才是?！?br/>
    陳宜月忙幫著琥珀綠桑把飯菜擺好，陳宜寧攔著道：“姐姐，我這里有人伺候。你自去用飯吧，怕是梁夫人已經(jīng)等得著急了?！笔情_正軍。

    綠桑笑著追過來要打琥珀：“你這搬弄是非的小蹄子，當(dāng)著大小姐和姑娘的面就敢渾說！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陳宜月將簪子在袖子中收好：“走，去看看二小姐起來沒有，咱們?nèi)ソo她送簪子?！?br/>
    秋菊湊過來笑道：“若是在府中，這件事還確實(shí)不好辦。但在山莊這化外之地，卻好辦的多。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姑娘盡管放心?！?564284

    季淵雖這么想著，心里終究有些悶悶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壺，吩咐左兒道：“給我也倒杯酒?！?br/>
    季淵正低頭吃飯，忽然聽到西花廳傳來一個(gè)柔美異常的女聲，聲音婉轉(zhuǎn)低回，卻聽不清在說些什么。

    陳宜寧正要說話，陳宜月從袖子中拿出那支金釵遞給琥珀：“琥珀，你說的是不是這支？”

    陳宜月想著，提高了聲調(diào)，柔笑道：“謝夫人賜湯。宜月并不是客氣，而是心中歡喜。宜月雖自小長在公侯之家，如此別致又有野趣的菜品，卻是從來未曾嘗過。且京都深閨緊鎖，規(guī)矩又大，現(xiàn)在來到山莊中，只覺得襟懷頓然開闊，住著卻比京都適意許多?！?br/>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即使見了又能怎么樣？她對(duì)他那般厭惡，見面了也不會(huì)有什么好臉色。見不到反而更好，不然徒增煩惱。

    大家又坐著閑聊了一會(huì)兒，梁夫人派人來傳飯了。因陳宜寧的腿有傷，琥珀和綠桑去廚房提了食盒，把飯菜拿到房中來。

    何曾像陳宜寧這般想說就說，想笑就笑呢！人比人，氣死人。出身和地位擺在那里，容貌再出眾，心思再玲瓏，在那些太太奶奶眼里，不過只是個(gè)出色的庶女罷了。為自家嫡子挑選媳婦的時(shí)候，是根本不會(huì)考慮的。

    季淵背上傷口未好，梁國師不讓他喝酒。所以桌上只一個(gè)酒杯。梁國師聽季淵說要喝酒，本來要阻止，等看到了季淵臉上的神情，卻不再說話。

    二人商議完，慢慢走到陳宜寧的廂房。陳宜寧剛起來，琥珀和綠桑正伺候她梳洗。先幫她用玫瑰甘草露摻的山泉水凈了面，又往手心倒了一點(diǎn)子冷香膏子，滴兩滴玫瑰露將膏子細(xì)細(xì)勻開，方輕輕抹在面頰上。

    陳宜月這才悟過來，不由贊了句：“好細(xì)巧的心思。綠桑，難怪妹妹喜歡你，你這份心思，旁的丫頭是再也想不到的。”

    琥珀奇怪道：“咦，果然是這支。怎么會(huì)在大小姐的手里？”

    陳宜月微微一笑：“我剛才和秋菊去花園中賞杜鵑，看到一只通體雪白的大雕飛過來，嘴里就叼著這支金釵呢。秋菊喊了一聲，那雕兒受了驚嚇，扔下這金釵就飛走了。我撿起來一看，這不是妹妹上午戴的那支嗎？就拿過來還給妹妹了?！?br/>
    季淵心頭一跳，難道是陳宜寧到花廳來用飯了？再一想，頓時(shí)明白了。估計(jì)是那個(gè)嬌怯怯的陳宜月。

    小丫鬟把菜一道道捧上來，四干四鮮，葷素搭配，另加兩份爽口小菜和一份時(shí)珍八寶榛蘑湯，數(shù)量雖不如陳府，但菜品都新鮮別致，頗有深山野趣。顯見得是用了心的。

    梁夫人為陳宜月盛了一碗八寶榛蘑湯，笑道：“山中也沒什么好的，只這蘑菇倒還新鮮。你且嘗嘗，看吃不吃得慣?！?br/>
    與中午不同，今天的晚餐，季淵也來了。梁夫人想著陳宜月畢竟是深閨未嫁的女孩兒，便分了兩桌，梁國師與季淵在東花廳，她自帶著陳宜月在西花廳用餐。

    眾人聽見都哈哈大笑，房中一片歡聲笑語。

    陳宜月笑的很溫柔：“不妨的，我這就過去。妹妹慢用?！边@才扶了秋菊的手往花廳走去。zVXC。

    陳宜寧的金釵確實(shí)是小白叼走的。所以，聽了陳宜月的話她絲毫沒有起疑，笑道：“這只雕兒看著兇猛，其實(shí)性子還是挺溫順的。就是太頑皮了?！?br/>
    陳宜寧腿傷雖也無大礙，但要下地走動(dòng)，卻還得十來日。怎么可能到花廳來用膳？

    綠桑會(huì)意，忙笑道：“大小姐，這香脂膏子我確實(shí)淘淀過。先拿小銀爐將那膏子燒化，再撇去上面一層灰白的浮油，將汁子攪勻了，再倒小半瓶玫瑰花露進(jìn)去，然后再攪，直到花露和香脂完全融合，就撤了那小銀爐，將裝香膏的金鑒子放入冷水盆中浸著。等第二天起來，膏子便重新凝固了，就成了我們姑娘用的這種?！?br/>
    陳宜月忙起身接過湯碗，又連聲道謝。

    她現(xiàn)在雖然過到了周氏的名下，從宗譜里講，是大房的嫡女?？蓪?shí)際上她的底細(xì)誰又不知道呢？不過是寄人籬下罷了。即便是在大房，她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從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

    陳宜寧抿嘴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是綠桑專門給我淘淀過的。所以才會(huì)細(xì)膩?！?br/>
    季淵和梁國師談笑的聲音，時(shí)不時(shí)從女墻那邊傳過來。

    陳宜寧笑得仰后合：“書中說，狗咬狗，一嘴毛，今日可讓我見著了?！?br/>
    陳宜月奇道：“我用的也是公中采買的，可我瞧你這冷香膏子的成色，卻比我的似要細(xì)膩許多?！?br/>
    她陳宜月在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依靠，如果自己再不搏一搏，那就只能嫁了做偏房或者做繼室，別說榮華富貴，搞不好連溫飽都成問題。

    琥珀正幫陳宜寧梳頭，聽見陳宜月的話，笑著打趣道：“大小姐，你當(dāng)綠桑真是好心為姑娘淘淀冷香膏的？她是嫌丫鬟們用的香脂不好，可又怕用自己的香脂淘淀，做壞了不得用。這才拿了姑娘的香脂來做著試試呢。沒想到竟真成了。”

    陳宜月也湊趣的笑著，看著陳宜寧房中其樂融融的景象，心中大是羨慕。

    秋菊瞟陳宜月一眼：“姑娘，既然是有了計(jì)較，不如索性做全了。咱們過來時(shí)不是帶了一幅晏之山的寒江圖，準(zhǔn)備送給二小姐嗎？我看，不如找個(gè)機(jī)會(huì)，送給將軍，就說是答謝還釵之恩?！?br/>
    陳宜寧扭頭笑道：“怎么不是？府中姑娘都有定例，每月二兩銀子，兩瓶香膏子，兩瓶胭脂膏子，螺黛兩塊，香露兩瓶。我這冷香膏子就是公中采買的定例?！?br/>
    左兒倒了一杯碧青的竹葉酒，季淵拿起酒杯，一仰頭，把一盅竹葉酒喝得干干凈凈。

    “淵兒，你有心事?！绷簢鴰熾y得用很正經(jīng)的語氣跟自家徒兒說話。

    季淵的手在空中頓了三秒，語氣淡淡的：“師父看錯(cuò)了，徒兒并無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