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首舟細看那上訴書，楣頭有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批語：請省檢察查實嚴辦，并磕了一個大紅印，接著省市檢察院作了同樣批示，也都加蓋了紅印。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
顧首舟像遭雷轟一般倒在沙發(fā)上。郝德茂怕惹發(fā)他的心臟病，忙取出急救藥丸，放進他口里，又端杯溫開水送他嘴邊，讓他喝了吞下藥，順過氣來，說：“顧總，你不用著急。禍與福是對立的矛盾，矛盾的雙方可以轉(zhuǎn)化，我會讓它朝有利于我們的方向轉(zhuǎn)化。你儂家放心好了?！?br/>
郝德茂是學(xué)習(xí)哲學(xué)的標兵，這一套“主觀與客觀”“唯物與唯心”“感性與理性”運用自如，能脫口而出。最后這句“你儂家放心”像止痛片一樣，讓顧首舟心里舒服了許多。
趙透顧安然無恙，力河如愿配偶，大車司機鋃鐺入獄，一切順理成章，顧首舟和趙玉珍本可高枕天憂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黑旋風(fēng)狼桃。問題穿透他的封鎖網(wǎng)，捅到了天上，市檢察院留院長和公安局易局長不敢拿自己的烏紗帽開玩笑，他們打電話向顧首舟透氣：“上級有明確指示，我不好辦，可能得委屈令公子了。”
這話像一聲霹雷，他咬牙切齒：“可恨狼桃！”
這狼桃是什么意思，名字怪怪的。趙玉珍查資料，找出了它的來歷。狼桃原產(chǎn)秘魯，先被認為含有劇毒。英國俄羅達拉里公爵帶回國，作為珍品獻給伊麗沙白女王，被列為新奇的觀賞植物。到十八世紀，法國一名畫家作完一幅紅艷艷的狼桃畫后，抱著藝術(shù)的執(zhí)著，即外形美與內(nèi)在美統(tǒng)一的觀點，毅然嘗了一口，覺得酸甜可口。然后他穿好衣服，在床上等待死神裁決。多虧這位畫家，狼桃才成為一道美食。為了忘記往日人們對它的偏見，狼桃易名西紅柿或蕃茄。
顧首舟無處出氣，叫妻子買來西紅柿，一個個砸到水泥坪里解恨。
昨晚郝德茂來，說他調(diào)查出狼桃是龍轅代名。顧首舟的恨更有了目標。他心想：“他要報馬達爆炸的仇？”
這日起床，顧首舟沒心思練太極拳，見趙玉珍買早點回，問：“買狼桃了沒有？”
趙玉珍聽岔了，說：“你今早怎么想起要吃饅頭？給你買了花卷?！?br/>
顧首舟嚷道：“聾子！”
趙玉珍腦子轉(zhuǎn)過來了，說：“清早那就有西紅柿買？”
“你是瞎子，看不到，偏偏天上就掉下來一個?！?br/>
“我等下去菜市場，給你拖一車回?！?br/>
“最好快去。”
“總要吃了早飯”。
“俺都氣飽了，還吃？”
趙玉珍到廚房冰箱翻出幾個西紅柿。這是李鳳蓮留下炒雞蛋吃的。她喜歡吃西紅柿，酸甜得出味。顧首舟接過老婆送到手里的西紅柿，嘴角泛出奚落的笑意：“要與我斗，看是你硬還是我硬？”
他靠著后門，摸出一個西紅柿，感覺冰涼涼的，心思：“這鬼東西，生在熱季還怕熱，好躲在冰箱享福?！?br/>
他舉起一顆西紅柿，狠狠地朝水泥地上砸：“狼桃，俺叫你腦漿迸裂！”
摔在地上的西紅柿只裂開一道小口，不僅沒噴出腦漿，反而像是咧嘴嘲笑他：“怎么樣，與我較勁，你力量還差一點?！?br/>
他氣呼呼地撲過去：“你還笑，我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抬起腳狠踩下去，如踏在西瓜皮上，腳滑一溜，屁股礅到地上：“哎??！”
正好馬濤騎來向顧首舟匯報工作，在門口見他摔西紅柿，先愣了一會兒，又見他跌倒地上爬不起來，忙過去攙扶：“顧總，傷哪里沒有？”
顧首舟站不住，齜牙咧嘴地喊痛。馬濤騎架著他在廳屋沙發(fā)坐下，還拿海綿枕替他左墊右塞，直到他坐了感覺舒服，然后問要不要打電話叫醫(yī)生。顧首舟心里生出溫暖：我兩個兒，沒一個比得上他，一個不孝工作外地，另一個不聽話盡惹麻煩。
他說：“暫時不要叫醫(yī)生，你坐、你坐?！?br/>
馬濤騎觀察他表情，看出他尚不知檢舉的事。
顧首舟說：“幸好你在，不然我摔死都有沒人知道?！?br/>
馬濤騎不明白他剛才摔西紅柿的原因，推測道：“現(xiàn)在有的菜販子缺德，豬肉里注水，魚肚里筑沙，西紅柿里不知放了什么東西不能吃？”
提到西紅柿，顧首舟的臉一下變得鐵青：“這狼桃害得我跌倒，可恨！它真要害得我栽跟斗？”
馬濤騎木然。他一時還沒想到狼桃是什么，所以也不知他這氣從何處來。他安慰道：“你注意保重，生氣傷神?！?br/>
顧首舟氣脹，急待向人發(fā)泄。他激動地說：“這龍轅，俺對他也夠關(guān)心的了。這次俺通知他來廠平反，并計劃安排工作，他不知好歹。俺二娃兒開車技術(shù)不高，就是再高的技術(shù)，也不敢說開車不出事。俺娃兒出車禍，按理能遮瞞都會幫著遮瞞，連死難的家屬都通情達理沒說什么。真是馬槽里伸進一張驢嘴，他化個狼桃的名字，一個勁兒向上告發(fā)，把問題弄大了。俺娃兒不聽話，要關(guān)要殺俺不可憐?？升堔@的矛頭指向俺，他記了俺的仇，在找機會報復(fù)?！?br/>
馬濤騎糊涂了，檢舉信本是簽了我的名字。一定是龍轅把檢舉人改成了狼桃。未必這真是踏響了一顆地雷，非得龍轅把我推到一邊，以他血肉之軀來保護？
此時，馬濤騎并沒為龍轅俠義舉動所感動，反而有些埋怨：我正爭取提早給二o四平反，他卻在這時候還得罪顧首舟。
李鳳蓮午回，因砸了她藏在冰箱的西紅柿生氣。趙透顧買來一網(wǎng)袋給嫂子獻股勤：“你吃了西紅柿，臉色真好看?！?br/>
李鳳蓮對他沒好臉色：“去你的，我臉好不好看關(guān)你什么事。”
趙玉珍從廚房出來喊兒子：“你莫在那里站著，到廚房去洗菜?！?br/>
她招呼外科醫(yī)生來替丈夫揉傷，貼膏藥，還開了數(shù)種口服藥，然后扶他在床上躺下，告訴他，郝處長打電話來，說市公安易局長通知廠公安處，近日要逮捕人。
顧首舟忿忿地說：“抓去吧，越快越好?！?br/>
趙玉珍在床邊坐下，凄切地說：“這孩子不爭氣，讓他去吃點苦受點教育也好。我只是想，他也二十七歲了，坐幾年班房出來，哪里去找老婆？你也看見了，大媳婦那個妖精樣，只會拍打翅膀，不會下蛋。若老二打一輩子光棍，哪我們死后，清明節(jié)連個上墳的都沒有?！?br/>
顧首舟不愿聽老婆嘮叨，說：“早點閉上眼睛早靜心，我們管得他一輩子？”
“我想給他成了親，坐牢回來也有個家?！?br/>
“別害了人家的女娃?！?br/>
“我們上了年紀，身邊也要個伏侍的人才好?！?br/>
“你有本事你去弄?！?br/>
家里事由趙玉珍作主，和丈夫說一句，只是讓他知道有這回事。她有什么作難的，喜歡與郝德茂商量。這天上班，她打電話把郝德茂叫到辦公室。
郝德茂聽了她的意思說：“我做夢都想攀你這門親，可恨我雙春妹子，有福窩不進，卻跳進一個糠籮?！焙碌旅癁榇俪膳畠汉挖w透顧結(jié)合，費盡了心思，現(xiàn)在聽趙玉珍說要給兒子娶親，不免又對女兒動氣了。
趙玉珍說；“不要說那種沒味的話，現(xiàn)在透顧相了劉勞模那二妹子?！?br/>
“那妹子還拿得出堂，聽說很勤快，現(xiàn)在透顧是這個情況，妹子會不會同意？”
“妹子方面的工作我去做。你幫我到市里去活動，能不能推遲些時間來抓人?！?br/>
郝德茂當(dāng)晚到易局長和留院長家，爭取到了緩一個月逮捕趙透顧。
趙玉珍到二車間找到劉淑秋。妹子羞紅了臉，低頭嘴咬著衣角說：“你去問我爸爸媽媽啰?！?br/>
隨后趙玉珍到二車間黨總支辦公室，叫書記通知劉漢到辦公室來。書記打電話給機修班黨小組長，要劉漢去總支辦公室。
劉漢正在鉗工臺前忙。黨小組長對他說：“劉勞模，快去書記辦公室?！?br/>
“叫我有什么事？我要把這夾具趕出來，下班去行嗎？”
“書記在等你，興許要你填入黨志愿書了?！?br/>
劉漢用棉紗擦了手，穿著一身油污工作服來書記辦公室，進門見趙主任和李書記在說話，停住在門口問：“我等下再來？”說著轉(zhuǎn)身要走。
“快進來。”趙玉珍忙喊住他。
她是廠黨委辦公室主任。聽說積極分子入黨前都要向她匯報一次思想，劉漢雖向黨組織遞交申請書有了十多年歷史，因他有個“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的缺點，盡管組織對他多次批評教育，他卻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直沒改正得過來。他從不灰心，好以一句豪言壯語向黨表示：思想上爭取早日入黨，組織上愿一輩子經(jīng)受考驗?，F(xiàn)在聽說形勢變了，“不管白貓黑貓抓著老鼠就是好貓”不再是修正主義貨色，大右派于是知都可以入黨了。書記笑臉對他說：“劉勞模，趙主任親自下車間關(guān)心你的政治進步?！比缓笏麑w玉珍說：“你們談，我下車間還有點事?！?br/>
書記拉緊門走了。趙玉珍站起向劉漢走近一步，伸出手來，劉勞模慌忙握住。只覺得如剛才擦油污抓住那團白棉紗一般柔軟，松開手時，發(fā)現(xiàn)她潔白的手背上留有他的黑色的指印。他趕忙將左手在褲子上擦巴了兩下，歉疚地想換個手重新握一次?？哨w玉珍將兩手攤開，做出請坐的手勢。
他們同時隔桌坐下。這是張兩塊松木板拼成的辦公桌，黑漆斑落。板間張開的大縫如象棋盤上兩陣之間的楚河漢界。劉漢覺得眼前是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他很看重這條線：領(lǐng)導(dǎo)就是領(lǐng)導(dǎo)，工人就是工人。趙玉珍很懂得自己的身份。她扮出一副說教面孔，對劉漢要求入黨以來的成績和缺點作了簡要分析。當(dāng)然成績是主要的，缺點次要的。成績與缺點是個指頭與一個指頭之比。成績要發(fā)揚，缺點要克服。這些話，在從事多年黨務(wù)工作的趙玉珍嘴里出來，像是輸入電腦里的程序一般。劉漢漸漸有了輕松感，因為趙主任首先并沒叫他匯報思想。他最怕過這一關(guān)，他寧愿掄起十八磅的榔頭，一口氣砸破水泥地面埋二十個地腳螺栓。
趙玉珍最后說：“我談這些供你參考。你有什么打算？”
劉漢搬出一句老話，倒也不必急出汗來：“我還距離黨員的標準很遠，請組織多多幫助?！彼詾檎勗捊Y(jié)束，站起來要走。他心里還掛著未加工完的夾具。豈知趙玉珍還只是走個過門，她仍做出請坐的手勢：“還有事與你商量呢?！?br/>
她換了一副笑臉。
劉漢尋思：入黨還有商量的？也許她要放過我老得長胡子的缺點，放寬門讓我入黨？他的表情由疑惑而轉(zhuǎn)為那種感恩報德的謙卑笑意，如同給他發(fā)工資、給他加級、那怕給他勞保用品時那樣的心情：這都是黨和人民給予的，乃至回到幾十年前政府給他發(fā)結(jié)婚證，都覺得自己的老婆是黨和人民給的。不是嗎？解放前他家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一家乞討為生，哪能養(yǎng)得活老婆。他懷這種樸素感情，銜環(huán)結(jié)草，工作表現(xiàn)出了吃大苦耐大勞的精神。一次評選勞模時，工人群眾一致推舉他，但被領(lǐng)導(dǎo)平衡掉了，車間主任做他思想工作：“名額有限，下次爭取?！彼麩o所謂爭取，天天如此干活，沒冷沒熱，他身上是恒溫。由于他去色的工作，后來每年評他勞模。此時劉漢琢磨著，如何對趙玉珍說句得體的感激話時，她卻先張開笑嘴，吐出了這樣的話：“我們再談件私人事。”
劉漢懵了，問：“主任有什么好事？”
趙玉珍抹過粉的臉上，現(xiàn)出的纖細皺折，繞嘴角擴散，像鋸開的一截樟木里出現(xiàn)的那種環(huán)形紋理：“你那淑秋妹子和我透顧伢子都到了結(jié)婚年齡?！?br/>
“應(yīng)該響應(yīng)黨的號召，晚結(jié)婚?！?br/>
“他們談多年的愛了，我和顧總想盡快辦了他們的婚事。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劉漢不知道女兒與顧家少爺相好。不過他知道不知道都是一回事，因為家里大小事都由老婆作主?，F(xiàn)在趙主任正式向他提親，他不能說要請示老婆，他得表個態(tài)，于是說：“只怕淑秋配不上透顧。既然趙主任和顧總經(jīng)過考驗，認為我妹子達到了標準，愿意接收。我還有什么不同意的？”
趙玉珍沒想到劉漢這么爽快。最后她囑咐道：“你回去，把我們這里商量的結(jié)果，告訴你夫人，準備好這幾天嫁女?！?br/>
劉漢說：“我一定按你的指示辦?！?br/>
劉漢一家口，住北區(qū)平房。離屋后丈多遠搭蓋了一間冷作房，上蓋幾塊水泥石綿楞瓦，四圍幾根支撐木柱上，橫七豎八地釘著參差不齊的木板。漢嬸是街道辦白鐵皮冷作廠的工人，下班還帶些活兒回來做。她正在工作臺上，敲打一只藕煤爐殼。劉漢像執(zhí)行組織交給的任務(wù)一樣認真，下班回就向妻子談女兒和趙透顧結(jié)婚的事。她沒聽清丈夫的話，問：“你說淑秋怎么了？”
“結(jié)婚，與顧總的二兒子。”
漢審放下木槌：“與兔子結(jié)婚？碰你的鬼呵?！?br/>
“他們戀愛很久了，經(jīng)受了考驗?！彼掩w玉珍說的話，說給妻子聽。
漢嬸氣呼呼地朝大女兒喊道：“去叫你妹來?！?br/>
大女兒淑春已出嫁，在外廠工作，今天輪休回娘家。她到廚房喊做飯的妹妹。
淑秋一邊扯著圍裙擦手上的水，一邊問：“什么事？”
“媽媽叫你。”
漢審站在工房門口，劈頭蓋腦問：“你要與兔子結(jié)婚？”
淑秋扯著發(fā)辮梢咬在嘴里，說：“你們說怎么搞嗎？”
淑秋在學(xué)被趙透顧纏過。他生性頑劣，見學(xué)校長得水靈一點的妹子，好動手動腳撩搭。郝雙春唾過他，扇過他耳刮子。劉淑秋軟弱，只會消極躲避。他抱她親，她急得流淚：“別這樣，人家看見不好?！钡綇S工作后，趙透顧逞老子的勢，三天兩頭換著與妹子談愛，可到頭來沒一個談得久的。淑秋二十三歲了，性格全像父親一樣敦厚。就在趙透顧出事前幾天，她從江北機械廠叔叔家回，在公路邊等公共汽車時，被開車過來的趙透顧看到，叫她上了車。車子開進了山?jīng)_，在車內(nèi)強暴了她。到廠打發(fā)她一雙皮鞋。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