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像撞上一面無形的墻，在聞晚話音落下的同一節(jié)點凝固頓住。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初夏夜風(fēng)緩緩輕撫，是正常的怡人溫度，她卻覺得如臨深秋，忐忑一點點加重，時間越長，從腳底彌漫的寒意越發(fā)濃烈。

    “我知道?！?br/>
    許久，裴予斂了斂眸，口吻淡淡，“上一部戲你就說過了，我知道你喜歡，也知道你是粉絲?！?br/>
    “不……”

    “今天你是主角，生日快樂?！?br/>
    他自顧自說話，匆匆忙扔下一句，提步又要走。平時雖然冷淡，但從來不會像這樣，好像故意忽略，故意無視。那姿態(tài)……仿佛逃一般。

    “裴予！”

    他腳步一頓。

    她第一當(dāng)面直呼他的全名，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微握拳的手顫了起來，“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br/>
    喉頭哽住，非常艱難才壓下那股酸澀涌上鼻尖的感覺。聞晚音量不高，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喜歡你，不是粉絲對偶像，是女人對男人?！?br/>
    “我喜歡你，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br/>
    他的背影緊緊繃著，無聲氛圍滯重彌漫。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有反應(yīng)，他終于轉(zhuǎn)過身來。

    那張臉上——

    眉頭微蹙，眼里墨色沉沉，冷淡、不贊同，一覽無遺展現(xiàn)在她面前。

    “作為一個剛出道不足一年，只拍了兩部戲的女演員，你覺得說這種話合適么？”

    他此刻的模樣，就像《長命歌》劇組聚餐那天晚上，在洗手間外聽到她的安慰以后的表現(xiàn)。那時他也是這樣，像一個大人看著胡鬧的頑童，居高臨下，抽|身事外。

    可……明明他也是主角之一。

    “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個圈子沒有那么好混，隨時都有人等著擠掉你，等著把你踩在腳下走得更高更遠(yuǎn)。如果你真的喜歡演戲，真的把演員當(dāng)成一份想要為之努力的工作，這種話，在你對事業(yè)有把握之前不要再說。”

    他頓了一頓，眸光嚴(yán)厲。

    “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別人。”

    聞晚確認(rèn)了很久，一遍一遍又一遍。那雙眼睛里，真的沒有其它，沒有一點她想要看到、她以為會看到的東西。

    陽春六月，天降大雪，如墜寒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窗外，爆炸聲忽響，遠(yuǎn)處天際炸開一朵接一朵的絢爛，有人在放煙花。

    世人千萬，各有各的喜怒悲歡，他們在慶祝自己的歡愉。今天對她來說，也是個值得愉悅歡喜的好日子。二十二歲生日只有一次，每一年的生日都只有一次。

    唯獨今天，這個生日，她大概會永遠(yuǎn)難忘。

    .

    晚上訂的ktv是會員準(zhǔn)入制，這種經(jīng)營方式主要為橫店駐扎的眾多劇組服務(wù)，所對客戶群亦是各導(dǎo)演、編劇、明星們。大家都是人，也都需要消遣，同一個場所都是同一圈子的人，更自在放松。

    聞晚一個面生的娛樂圈新人，能訂到這里的包廂還是憑借導(dǎo)演丁杰安的面子。

    一樓后面有個院子，聞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走廊離開的，一路渾噩，在院中的木秋千上坐下，直到葉君澤出現(xiàn)，仍處于恍惚之中。

    “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大家都在找你?！?br/>
    他一身簡潔便裝，離開鏡頭，私下里同樣一絲不茍。沿著短短石徑小路，穿過低矮花壇，行至她面前。

    聞晚理了理頭發(fā)：“他們在找我？”

    “其實也沒有。是我找你?！彼?，“大家都在玩，坐了挺久沒看到你的，出來轉(zhuǎn)轉(zhuǎn)?！?br/>
    她想起身，他卻在她身旁的木樁上坐下，裝飾用的圓樹墩畫成被鋸斷模樣，表面年輪一圈一圈。

    “包廂里有點悶，我出來透透氣?！彼笱艿?。

    “是么？那我陪你坐一會兒?！?br/>
    聞晚其實更想一個人待著，什么都去想，什么都不去想。靜靜地放空，等到能稍微平復(fù)自己的心情，再收拾好回到人群之中。

    葉君澤說：“我剛剛看到你發(fā)的微博，你的粉絲都在祝你生日快樂?！?br/>
    聞晚笑了一下，沒說話。傍晚時分，聚餐前去酒店的路上，她發(fā)了一條生日博。那時候是開心的，此刻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有些話不能說，方才院門口響起腳步聲的時候，有那么一刻她曾幻想過，來的人會是她所期待的。

    “組里很多人都轉(zhuǎn)發(fā)了呢?！?br/>
    葉君澤看出她心情不好，拿出手機(jī)一邊看微博一邊狀似閑談，分散她的注意力。

    “哈，導(dǎo)演也轉(zhuǎn)了！他在樓上都喝醉了，竟然沒打錯字?！彼?，“還有許羨，他的粉絲都蠻驚訝的，說他平時和合作演員不太親近……路小姐是你的朋友對嗎？我沒找到她，轉(zhuǎn)發(fā)太多了，還有裴予……”

    聞晚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滯。

    葉君澤瀏覽一會兒，止了話音，說到裴予后面也沒再繼續(xù)。

    “你們上部戲合作過？網(wǎng)絡(luò)上貌似有不少你們的cp粉?！?br/>
    他收起手機(jī)，看著聞晚。

    聞晚表情微斂，嗯了聲：“上一部戲他男二，我女四，有一些對手戲。”

    “那你們挺有緣分的，連續(xù)合作兩次?！比~君澤眼里盛著笑意，“要是我下一部戲也能遇上你那就好了，和認(rèn)識的人合作會少很多麻煩?！?br/>
    “和我……？”

    “是啊。有機(jī)會，我倒真的蠻想和你合作?！彼p挑眉頭，對她的疑問不以為意。

    閑聊幾句，扯了好些不著邊際的話題，靜了幾秒后，葉君澤毫無征兆地將話題陡然一轉(zhuǎn)。

    “你喜歡裴予，對吧？”

    聞晚微怔，而后抿著唇?jīng)]有說話。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葉前輩怎么知道？”她聲音稍低，變相承認(rèn)，“很明顯？”

    “你對他的態(tài)度和對組里其他人不一樣。不算明顯，我隨便猜的?！?br/>
    聞晚不太想聊，換做往?；蛟S會有很多話說，但這時候，她不知道該說什么。提到裴予這個名字，左邊胸口就一陣一陣鈍痛，不停提醒她十幾分鐘前才發(fā)生的事。

    “難過就哭出來吧?？蕹鰜砭秃昧??！?br/>
    “我不想哭?！?br/>
    “真的么？”

    “……假的?！?br/>
    聞晚斂眸，表情比夜空還要暗沉。一直忍著，像被泡在檸檬汁里，一顆心從里到外都泛著酸澀。

    葉君澤安慰她，也極力調(diào)節(jié)氣氛：“吶，我的肩膀借你，隨時都可以靠?！?br/>
    聞晚搖頭，許久直視他：“我不能靠?！?br/>
    拒絕姿態(tài)明顯，即使是在感情失意的時候。葉君澤挑眉，未語。

    從秋千上下來，聞晚輕輕跺了跺腳，緩解久坐腿麻的感覺。

    “回去吧，起風(fēng)了。”她扯了扯衣擺，神色淡淡。

    葉君澤說好，默默看她。夏夜的風(fēng)是最舒適的，然而對她來說可能不是，心熱不起來，哪里都覺得涼。

    走了兩步，背后突然傳來他的聲音。

    “聞晚?！?br/>
    她回頭：“嗯？”

    “沒什么大不了的，沒有坎是過不去的，睡一覺，明天起來又是新的一天。”

    暗淡的白熾燈掛在數(shù)上，幾只飛蛾繞著光團(tuán)，笨拙地重復(fù)‘飛蛾撲火’。一下一下撞上去，又繼續(xù)顫巍巍扇動翅膀。

    他站在夜色下，俊逸面龐溫和，璨然眸中氳著光，和他潤如溪流的聲音一般，好似有種撫慰人心的魔力。

    “雖然我也沒比你大多少，但是相信我，你絕對比你以為的更強(qiáng)?！?br/>
    是了，他不過也才二十八歲，入行早，十幾歲零星拍戲，十多年的印象累積，總覺得他是大前輩。其實他只比她大了六歲。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關(guān)心恰到好處，不讓人尷尬，又如及時雨一般。像他這個人一樣，相處起來讓人自在舒適。

    對于陷于低谷的人來說，不管是何種類型何種境地，有人愿意寬慰你朝你伸出手，這種善意都值得珍惜。

    聞晚嘆了口氣：“再說下去我真的要反悔了。前輩你的肩膀還能借我靠一靠么？”

    葉君澤欣然一笑：“當(dāng)然，我的榮幸?！?br/>
    聞晚也笑，朝他招了一下手。

    “走吧，消失太久大家會著急?！?br/>
    葉君澤邁步過去，兩人并肩踏入院門小坎，電梯上升，他們到達(dá)劇組所在包廂的樓層，踏出電梯門時，聞晚小聲說了一句：“謝謝?！?br/>
    很輕，卻是萬分真心。

    葉君澤猶豫幾秒，最終還是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別無他意，以一種純粹的安撫姿態(tài)。

    “小小年紀(jì)別總是心事太重，眉頭皺多了會容易老的。”

    她像個聽話受訓(xùn)的小孩，認(rèn)真點頭。

    “吶，這樣就好多了。”他莞爾，“還是精力旺盛、攻擊力強(qiáng)的狀態(tài)比較適合你?！?br/>
    就好像面對江沁然找茬時永遠(yuǎn)不低頭，迎面直擊的樣子。

    有一點張揚，有一點帶刺，平和淡然地站著，下巴卻永遠(yuǎn)是微揚著的。

    無懼，也無畏。

    .

    生日后第三天，聞晚迎來所飾演角色的重頭戲。

    ——時歸雨和羨云公子的‘床戲’。

    尺度其實并不大，沒有想象中那么香艷，兩人都穿著白色里衣里褲，聞晚露的比較多，但也只是穿肚兜出鏡，前面全部擋住，后背光裸三分之二。

    肚兜下穿了隱形bra，遮擋的很嚴(yán)實，比海灘上*的比基尼美女們保守多了。

    聞晚已經(jīng)幾天沒有和裴予說過話，生日飯局過后，他們所有的交流都僅存于對手戲中。他似乎有話想和她說，嘗試過幾次，見她冷淡避開，而后便沒了下文。

    大概也是不怎么重要的話，否則不會如此輕易作罷。真的有要緊的話和她說，同在一個組里，她又不是土行孫能遁地，他真的找不到機(jī)會說嗎？

    說不清是在和自己負(fù)氣還是在懲罰自己的莽撞，聞晚整個人冷了許多，尤其面對裴予，能避著就避著。費了兩部戲的功夫才熟稔，一次表白的功夫就全毀了個干凈。

    “這邊已經(jīng)好了，聞晚呢？可以過來了，讓聞晚入場，各部門就位！”

    在導(dǎo)演催促聲中，聞晚裹著大衣進(jìn)入片場，這場室內(nèi)戲在場的工作人員不多，其實在場也沒關(guān)系，她脫了外衣，內(nèi)里服裝可以大大方方出去見人，完全無礙。只是導(dǎo)演怕她被那么多人看著，尷尬，發(fā)揮失常，所以才小小地清了場。

    裴予坐在床上，一身白色衣物，是入睡前的打扮。鏡頭準(zhǔn)備好，聞晚站到他面前，兩步之遙，工作人員接過她脫下的外套，里面的打扮類同于古時睡衣模樣。

    寬松的褲子長及小腿，肚兜系帶繞到背后，三分之一的布料遮擋住部分白皙皮膚，其實差不多就像后背上下各剪去一大塊的背心。

    劇情這部分內(nèi)容，羨云公子要趕時歸雨走，后者不愿，甚至更是做出夜闖臥房的舉動，兩人免不了爭執(zhí)一番。情緒和感情都上升到一個點，最后，時歸雨以生米煮成熟飯的行為表明不愿離去的決心。

    “——”

    一切就緒，導(dǎo)演一聲令下。

    打板聲響的剎那，默然站了許久的聞晚抬眸看向裴予——表白被他拒絕之后，轉(zhuǎn)眼兩人又要拍床|戲，不得不說實在尷尬。入場這么久之后，直到真正開拍這會兒，聞晚才終于正眼看他，和他目光相對。

    身上披著的那層薄紗褪下，輕飄飄落在地上，她的眼里淚意洶涌，還有更多，比淚意更加沉重更加復(fù)雜的東西。

    “你真的要趕我走嗎？”

    豆大的淚珠滾然落下，劃過她的臉頰。

    裴予底妝微白，端坐在床沿，那滴眼淚仿佛落在了他手上，令他無端覺得心仿佛被燙了一瞬。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