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皇上請安!”一道柔柔軟糯的聲音輕輕響起,是瑩嬪,那個謙和隱忍的女子。
我轉(zhuǎn)回身去,閃到假山后面,果然是凌灝軒,他穿了一件明黃鑲銀邊的長衫,定定站在瑩嬪的面前。
“你怎么在這里?”他沉靜地看向眼前的女子,眉心微微蹙起。
瑩嬪的臉微微抬起,面色緋紅,發(fā)上沾滿晶瑩水珠,在月光下璀璨瑩亮。
“臣妾……”她好像有什么難言之隱,吞吞吐吐。
他反而升起一絲興趣,灼灼的目光凝定在她的身上。
風(fēng)吹過,雨后的殘花落葉,蕭蕭疏疏,半晌,她好像才鼓足勇氣,微露癡迷之色:“臣妾許久不曾見到皇上,想到每晚皇上忙完政事總是路過悠然居,這才躲在這里,想著能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皇上也是好的……”說話間她的唇齒因緊張而微微顫抖,風(fēng)翻起她單薄的衣裙更顯溫柔楚楚,幾句話已經(jīng)滿面緋紅,仿佛已嬌羞難言。
凌灝軒凝視她片刻,眸子里仿佛有什么無可言狀的東西游弋,許久,輕輕說了句:“今日剛下過雨,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安歇吧,別著了風(fēng)寒?!?br/>
他的語氣如此和緩,讓她不由得升起一絲希冀,她抬眸看他,一雙秋水盈盈的眸子里流露出混合著不安、羞急與嬌怯的眼波。那種嬌羞之色,委實令人動心。而這柔弱少女的脈脈嬌羞和楚楚無助,正是每個男子所無法抵抗的。
“皇上忙于國事,日夜操勞,臣妾準(zhǔn)備了參湯,皇上喝了正好可以提神,不知皇上可否移尊素心殿?”瑩嬪嬌軟一笑,明媚中隱約透著迫人的灼熱。
凌灝軒有些猶豫。
“皇上是不是擔(dān)心皇后怪罪,若是如此,臣妾著人將參湯送去鳳芷殿,莫因為臣妾令皇上為難,只要皇上身體康健,臣妾便心滿意足。”她的聲音愈發(fā)低柔,一雙眸子氤氳了一層霧氣,頭上長長的流蘇金釵隨著話音的起伏微微顫動,嬌怯中別有一番柔美風(fēng)致,更襯得神色如醉。
凌灝軒神色間頗有些躊躇,可是看到瑩嬪神色間的不安膽怯,不由心下一軟,道:“平身吧,朕送你回宮?!?br/>
如同冰雪消融,萬物復(fù)蘇,她的眸子剎那間芳華四射,她揚起臉,露出極明媚溫婉的笑容,盈盈行了個禮,起身走到他的身側(cè)。
我默默看著兩道極般配的背影,心里泛起涼薄的苦澀。嘴角扯起淺淺的弧度,參湯,瑩嬪還真是有備而來。
“小姐!”或許是這段時間見多了凌灝軒對我的情意綿綿,懷璧的臉色瞬間蒼白難看,“皇上怎么……”
“他是皇上啊!”我輕輕的嘆息。
他是皇上,是??!他是皇上!注定是要三千佳麗,六宮粉黛的,不是嗎?我一直都知道,不是嗎?為什么還會傷感呢?難道我仍對這段絕望的感情有所希冀嗎?我的心忽然毫無征兆的痛了起來,既然我明了如斯,何必又要徒增傷感。
我緩緩走在回鳳芷宮的小徑上,剛剛放晴的天空又有零星的雨點下落,遠(yuǎn)遠(yuǎn)地,木槿、小德子等人慌亂的身影在四下尋找,我默默地看著她們沖到我的身邊,手忙腳亂的撐傘的撐傘、擦拭的擦拭、披衣的披衣,我一概沒有反應(yīng),御花園綿延遼闊,我忽然覺得這條路那樣長,那樣長,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了……
即便是木槿,都察覺到我的不同尋常。自進宮以來,我一直冷漠平淡,雖與皇上并不親近,可是,如今日這般失常卻是第一次,她鮮少的靜默,只是默默的服侍我沐浴、更衣。
為了防備我傷寒,木槿在湯池旁燃了寧神的檀香,白煙裊裊,幽幽如幕。一室靜謐,只能聞得水波晃動的聲響。水溫軟舒和,熱氣騰騰地將我冰冷的身體緩緩焐熱,只是,即便是身體上再熱又能如何,心卻冰寒徹骨。
原以為他今夜必然不會來了,沒想到剛剛踏入宮室,卻看到他正站在窗前,隨意翻看我敞開的書籍,月光照射在他的衣袂上,漾射出一種剔透的光澤。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快步走了過來,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淡淡的脂粉氣。
“我剛剛聽說你去御花園散步,正好遇到下雨,我吩咐小廚房預(yù)備了參湯,一會兒你趕緊喝了,防備著傷寒?!彼σ夂途彛浇枪蠢粘鲆欢湫y,那笑意如此溫暖,卻讓我覺得凄涼。
參湯!又是參湯!我心里微微一沉,不覺退開一步,發(fā)絲微微散落,撫在我的臉上微微發(fā)癢,我隨意撫了一下,淡淡地開口:“好。”
他看出我的不同,微微蹙眉:“怎么今天突然有興致去御花園散步?”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看向他:“如果不去,哪能看得到那些好戲!”
他一怔,如他這般通透,又豈能猜不到其中癥結(jié),只是瞬間,他清俊的面容上籠上了一層疏薄的笑容,唇齒間銜了清淡的一抹憂郁,“若兒,我不過是在御花園偶然遇到她,將她送回素心宮而已。”
我勾起唇角,帶出一縷自嘲:“皇上不覺得跟我解釋這些有些好笑嗎?您貴為一國之君,理應(yīng)六宮粉黛,雨露均沾,我又怎能不識大體的將皇上留在身邊。”我灼灼看著他:“再則,這場婚姻已經(jīng)如你所愿,如今,我安分守己的做你皇后,你信守承諾的放了灝希,我們之間早已兩清,又何必故意做出一副帝后情深的樣子來!”
他如同被雷擊中,身體微微一晃,手撐住桌幾,方才穩(wěn)住身形:“若兒,你知道,我要你,并非只是為了皇后這個位置!”
我笑的極淡,淡到自己都不確定唇角是否勾起,“皇上,你已經(jīng)貴為天子,無論什么都可以予取予舍,后宮中有那么多女子愛慕你,為什么非要我不可呢?!”我冷冷地笑著:“再則,我已經(jīng)死心了,死心的給你當(dāng)這個皇后,你還要什么呢?我還有什么可以給你呢?!”
“我要你的心!”他凄然望著我,眉宇間隱有憂傷神色。
“皇上未免太貪心了!”我冷笑一聲,“請皇上恕罪,唯獨這一件,臣妾做不到!”
好像有怒火一閃而過,旋即,便是惘然的蕭索,他沉默許久,最后凝成一句:“若兒,我知道以往種種有我的過錯,不求你立時就愛上我,但是,無論多久,我會陪你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你的眼里能容下我的影子?!?br/>
我冷冷的笑著,不再說話,其實,我們之間又有何話可以去說……
已是百花盛開,爭奇斗艷,自那日爭執(zhí)過后,他竟然好似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依然每天回到鳳芷宮就寢,只是,經(jīng)歷了那日的一幕,我的心里難免芥蒂更深,幾乎無言可說,那些以往緩緩融化的冰凍也如同寒冬驟至,再次冰封。
好在,在我日復(fù)一日的掙扎中,荷包我終于繡好了,只不過線腳大小不一,看上去蝶不像蝶,花不成花。我想著他看到的表情,有些無語凝噎。不過轉(zhuǎn)瞬也便釋然,他身為王爺要什么樣的荷包沒有,既然分開了,這種類似于分手禮物的東西也不過是全了自己的一片心意,至于好壞也就無需在意,再則,我們兩人還不知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又談何去送呢?!就這么想著,我的心里忽然就開始隱隱作痛……
“娘娘!”我正對著荷包失神,木槿慢慢走了進來:“曹公公來了!”
我點點頭,收起荷包,曹文煥已經(jīng)進入內(nèi)殿,一排宮女跟在身后,他跪在我腳下:“奴才給娘娘請安!”
我抬眸看他:“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嗎?”
“皇上吩咐奴才跟娘娘稟報,璟王殿下明日離京,今晚皇上在御花園設(shè)了家宴,請璟王殿下、瑾王殿下、端王殿下一起赴宴,因是家宴,王妃也都參加,皇上吩咐娘娘也一起參加?!?br/>
我的心頭猛的一滯,灝千他終是要走了!
“娘娘,娘娘!”木槿見我出神,喚我兩聲,提醒我曹文煥還在下面跪著。我看了他一眼,他身后跟著的幾個宮女手里各捧著一個盤子,盤子上層層疊疊堆了許多東西。
“皇上吩咐,讓娘娘穿這件衣服參加?!辈芪臒ㄇ那奶ы蛄苛艘幌挛业哪樕?,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心亂如麻,沒有注意到這句話的奇特之處,隨意點了點頭,吩咐木槿打賞了,讓他回稟皇上我會去參加。我當(dāng)然會去參加,灝千要走了,我怎么可能不去送他!
“小姐,您看,好漂亮?。 睉谚刁@呼一聲,我望去,幾個宮女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我面前,一個托盤上是一條做工精致的正黃色鳳袍,上面鑲嵌了各色寶石,金絲線刺繡出的鳳凰圖案明晃晃的耀眼。另一個托盤上是一頂鳳冠,金色的鳳凰口中銜了一顆碩大的東海明珠。最后一個托盤上是各色珠寶,其中有一個鳳血石玉鐲擺在中間。
我瞬間明白了凌灝軒的意思,他這是要赤裸裸的示威,可我憑什么要配合他呢?!
他以為這些天我已經(jīng)可以和他下盤棋、吃頓飯、聊聊詩詞歌賦,以往種種就可以輕易揭過了嗎?
他以為我乖乖的嫁給他,我就可以像其他宮妃一樣任他左右嗎?!我偏不給他這個面子。
我吩咐了懷璧沐浴更衣,選了一套淺紫色長裙,上面用金絲和銀絲勾勒出蝴蝶圖案,裙幅褶褶如雪月光華流動輕瀉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三千青絲我只是簡單盤了個隨云髻,斜插紫翡翠發(fā)簪。
收拾停當(dāng)了,我對鏡自覽,木槿在我身后,目光中有一絲擔(dān)憂:“娘娘,皇上送了衣裙,若是不穿,豈不是……”
她沒敢說出抗旨兩個字,但我清楚她的意思。三個月以來,凌灝軒雖然事事順著我的意,日日在鳳芷宮留宿,可他畢竟是天子,若是悖逆,失寵也不過一夕之間。其實,我真想告訴她,我真的不怕失寵,與這種日日虛與委蛇的日子相比我寧可失寵。再則,我怎么可能為了取悅他,傷害灝千呢?!
臨行前,我看著手中的荷包百般糾結(jié),不知該不該給他,也不知道如今他是不是早已釋然,或許至今痛苦憂傷的只有自己吧,我的心越發(fā)沒有著落起來,仿佛懸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糾結(jié)難安……
“娘娘,該起駕了!”身后,木槿輕聲提醒。
明明聲音極輕,我卻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把荷包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