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二人落在蓬萊宮前的半山腰上。
楚曦腳剛落地, 便瞧見兩個人影正從山間的石梯上下來, 此時煙雨濛濛, 其中一個個子高些的打著傘,牽著另一個的手, 步伐小心翼翼的, 因為距離很近, 他一下便看清了他們倆的相貌, 可不就是羅生和蘇涅?
不對,應該是云陌和云槿, 只不過他們看上去比幻境里都要年少許多。云陌像是約莫十六七歲,清俊的臉稚氣未脫,卻已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老成,所以云槿顯得要更小一些,臉蛋似冰雕玉琢,精致的眉眼向上剔著, 像只嬌貴的小貓, 只是眉眼之間有種淡淡的悒郁之感。
“島……”
他正不知如何開口打招呼, 那二人卻已至身前,像沒有看見他一樣, 愣神之間, 便徑直從他身體“穿”了過去。他才意識到, 這是靈湫的夢境, 夢中之人又怎會看見他?
“槿兒, 小心點,這里滑?!?br/>
他轉過身子,見云陌正彎腰,替云槿拉起被雨水濡濕的衣擺,蹲下身去,為他擰了一擰。這一幕實在溫情極了,傘下一雙人,襯著背后的山間景致,宛若一幅畫卷,似乎便連雨水滴落的速度也緩慢下來,停駐在了這一刻。
云槿低著頭,將衣擺從他手里拽出來,小聲道:“哥哥,我不想回去,就在山上多待幾天,好不好?”
云陌還是蹲著,擦了擦額上雨水,抬頭笑了一下:“都下雨了,再不回去,父親會著急的。來,哥哥背你?!?br/>
云槿有點小不情愿,還是乖乖趴到了少年單薄的背上,云陌站起身來,一手抓著云槿的腿,一手持著傘,身型極穩(wěn),而后腳尖一點地面,便騰空而起,朝下躍去。
楚曦剛要跟上,便見滄淵繞到他身前,半跪下來,他一愣,就見他竟學著云陌,也把他的衣擺撩起來,擰了一擰,仰起頭來,唇角微勾:“師父,小心點,這里滑。”
這次倒沒有“嗷”,學的是云陌的那種少年老成的口吻。
楚曦忍俊不禁,心道真是有樣學樣,可心極了,又見滄淵也背過身去,下了一個臺階:“師父,我背你。”
楚曦盯著他的背影,一時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仿佛許久之前,他也是這么站在身前,說要背自己,失神間差點就俯身下去,又立刻覺得滑稽,這里需要背嗎?
“好了,別胡鬧。”他拍了滄淵的頭一下,越過他朝下走去,沒看見他一臉失落的表情。跟著云陌二人,楚曦一路來到蓬萊宮內,一進門,便見一須發(fā)皆白的中年男子站在前庭中,似在等待他們。
看他五官,與云槿有些相似之處,一雙眼極為幽深,似能洞穿古今,負手而立的姿態(tài)頗為的仙風道骨,又自有一番威儀,想必就是前一任蓬萊島主了。
“陌兒,槿兒,你們到哪里去了?又跑去山上玩耍了?”
在他打量老島主時,云陌已背著云槿走到他面前,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tài):“父親,我這就帶槿兒去療養(yǎng)?!?br/>
老島主微微頜首:“嗯,別耽擱了?!?br/>
楚曦跟著那二人朝庭內走去,聽見云槿在云陌懷里輕嘆了一聲:“哥哥,木槿花開了,好香啊?!?br/>
此時,楚曦才注意到庭內有一株木槿樹,這夢中是盛夏時節(jié),花開得正盛,嬌艷奪目,可惜他聞不到當年花香。
云陌停住腳步:“你想要嗎?”
云槿點了點頭:“嗯。”
“好?!?br/>
云陌抱著他縱身一躍,幾步便蹬上了墻頭,一手摟緊云槿,一手摘下一朵最大的槿花,落到地上,動作極為輕盈矯健。楚曦不由盯著他雙腿看,心想,他不是天生殘疾,后來是遭遇了什么事才不得不坐上輪椅的呢?
云陌將手中的槿花遞到懷中人眼前:“你瞧這朵如何?”
云槿垂眸打量,湊近嗅了一下:“嗯,好像比去年開得更艷更香了。就是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看見?!?br/>
“當然能,年年都能。”
云槿抬眼瞧著他,眼圈微微泛紅:“哥哥待我真好?!?br/>
云陌理了一下他的鬢發(fā):“該吃藥了,我們進去罷?!?br/>
看著樹影下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不知為何,楚曦卻想起木槿花的另一個別稱來。木槿花開在盛夏時節(jié),花期極為短暫,上了年紀的老人都喜歡稱它為“朝生暮落”。
這一場雨過去,怕是就要凋零了。
他正出神,感覺袖擺被拽了拽,滄淵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師父,你要不要嗷?”
溫涼的呼吸氣流拂過耳根,激得楚曦打了個激靈:“要什么?”
滄淵指了指那邊的槿花,瞅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皮,這欲說還休神態(tài)弄得楚曦啼笑皆非:“
做什么,花是要采給意中人的,可不能隨便送,要不然會被人當登徒子的,知道嗎?”
“意中人,是什么?”
楚曦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釋,這小崽子還啥也不懂呢:“就是喜歡的人?!?br/>
“那我,去采給師父。”滄淵又拽了拽他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楚曦一陣無語,還想跟他解釋解釋,結果滄淵轉身就要上墻,結果這墻并非實物,他一腳蹬了空,看著那花有點小急躁,楚曦看著好笑,捏了一把他的臉,“小傻瓜。”
“楚曦!”
楚曦正要跟上云陌和云槿,便聽身后傳來靈湫的呼喚。
一扭頭,只見一束發(fā)少年走了過來,不禁一陣訝異。
他看起來不過十六七,神態(tài)柔和了不少。
“你原來是蓬萊弟子?”
靈湫道:“曾在此修行過一陣,云寒島主,也就是云槿之父于我有半師之恩?!彼麙吡艘谎蹨鏈Y,蹙起眉,“你誤闖進來也就算了,他怎么也進到我的夢里來了?”
楚曦道:“我們…...應該都是被汐吹拽進來的?!?br/>
靈湫眼神一凜:“難怪我方才感覺夢境邊界有異動。汐吹……看來也是為了復活靨魃而來。不過,我很奇怪,”他突然一伸手,掐住了滄淵的脖子,“丹朱守著山門,我又畫了陣法,汐吹是怎么進到我的夢里來的?”
楚曦心下一驚,抓住他手腕:“靈湫!”
滄淵睜大雙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靈湫手指收緊,指間透出淡淡白光:“只有一個解釋,汐吹就在我們身邊,你說它附在誰身上?我只有在夢里殺了他,才能將汐吹趕出去,以免它影響夢境。”
想起方才滄淵的雙眼異狀,楚曦呼吸一滯,不得不承認靈湫說的的確有理,卻見滄淵盯著自己,既不掙扎,也不吼叫,雙瞳中映照出他的臉,似乎只想在受死前看一看,這個說上天入地也要護著他的人是否會遵守諾言。
“你住手!”楚曦一把扯開靈湫的手。
滄淵一怔。
見他優(yōu)美的脖頸上留下了幾個殷紅指印,楚曦心都揪了起來,扭頭怒視靈湫:“方才我在夢中遭遇汐吹襲擊,便是滄淵救了我。若汐吹附身控制了他,他何必多此一舉?”說著,他攥起滄淵雙手,將兩手掌心都呈給靈湫,“這符咒,我給他雙手都刻了,難道還鎮(zhèn)不住汐吹么?”
靈湫垂眸掃了一眼,沒再為難滄淵,轉而朝那老島主做了個揖——即便對方根本看不見,他的姿態(tài)仍是恭恭敬敬一絲不茍,然后才轉身走進了庭內。
楚曦摸了摸滄淵的脖子:“疼不疼?”
滄淵點點頭,目光閃閃爍爍的,指了指額頭。
楚曦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哦,是討親親……
他有些無可奈何,但兒子受了委屈,怎么辦呢?看了一眼靈湫,他抱住滄淵的腦袋,飛快地親了一下他的額心。
“你們倆還不跟上?”
靈湫回過頭來,剛好巧見這一幕,整個人當場石化。
不知為何,楚曦頓時有種被捉奸在床的尷尬感,他牽著滄淵跟了上去,呵呵一笑:“哄小孩,沒辦法?!?br/>
“……”
靈湫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走進長廊,此時,他袖間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往右轉,那里有魔氣?!?br/>
靈湫加快步伐,轉過一道彎,一行三人來到長廊盡頭一扇彌漫著白霧的門前。
因為是在夢中,穿墻而過連法術都不需要。
“……”
一見瞧見里面情形,三人不由齊齊僵住。
楚曦睜大雙眼,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雙修?
“……”
楚曦捂住了滄淵的眼。
面對眼前香艷的景象,他本也應該非禮勿視,可他們既然是來尋找答案的,自然不能回避,靈湫也是一臉尷尬之色,卻沒有退開,反倒走近了幾步。楚曦心想,若依蘇離所言,這夢境是回憶的產物,莫非靈湫當初看見過這一幕?可,總不能是光明正大的吧?嘖嘖,人長得一本正經,卻喜歡干這種偷窺春光的事,真是看不出來。
見他眼神異樣,靈湫似意識到什么,蹙了蹙眉:“這不是我回憶里的所見?!?br/>
楚曦奇道:“你沒看見的,為何也會出現在你的夢里?”
靈湫道:“那是由于云陌在我們附近,這就是我為何一定要來蓬萊宮里入夢的原因。我一見蘇離就能感知到,他是個很厲害的靈巫,織出來的夢的范圍也非同一般?!?br/>
楚曦點頭:“原來如此?!?br/>
——否則按靈湫的性格,他早把蘇離扔下海了。
若是如此,豈不是這夢中會發(fā)生什么,靈湫也不知道?
仔細看去,這二人雖姿勢親密地摟著彼此,卻也沒有什么少兒不宜的舉動,云陌仰著頭,云槿埋在他頸窩間,背脊微微起伏,喉頭滾動,滴滴血珠順著下巴滑落下來。
——竟是在吸血。
楚曦瞠目結舌,蓬萊島是修仙門派,怎么身為島主之子,竟然做這種邪門之事,而且……好像還是島主授意的?
再朝云槿胸前一瞥,他又是一愕,不知該先驚嘆哪樁了。
是云槿吸食云陌的血,還是……
他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子?
因著這是在靈湫夢中而非真實世界,楚曦也就不顧什么禮義廉恥了,走近了幾步,才赫然發(fā)現靈湫在看什么。在云槿的小腹前,竟然生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瘤子。
楚曦背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被惡心的。
若那只是普通的瘤子,也就沒有什么奇怪的了,可那瘤子……長得分明像張皺巴巴的初生嬰兒的丑臉。它的雙眼閉著,一張小嘴咬著云陌的皮肉,也在拼命吮吸他的鮮血,每吸一口,它的表情就愈發(fā)歡快,也便愈發(fā)猙獰,與云槿那張粉雕玉琢的臉對比起來,只讓人不寒而栗。
這一大一小兩張嘴都在吸著云陌的血,他卻面無表情,一雙淡色的眼望向窗外,仿佛早就已經習慣了。
“師父……”滄淵試圖拿開他的手,楚曦的手卻捂得更嚴實了幾分,雖然是男男抱在一起,不知為何,他感覺更加不能讓滄淵旁觀了。這小東西生得雌雄莫辨的,平日里表現得又像個小姑娘,萬一給帶歪了怎么辦?
“嗯,哈……”
此時,一絲細微□□響起,云槿似吸飽了血,自云陌頸間抬起頭,他腹間的嬰臉怪瘤卻還不肯松口,被他狠狠掐了一把,才縮回腹中。云陌擦了擦頸間的血,系好腰帶,從袖間取出一塊絲帕,替云槿擦拭唇周,云槿滿臉厭惡地扭開了頭,眼前泛紅,撲簌簌地落下一串眼淚來。
云陌的手明顯僵了一下,還是替他仔細擦凈了臉,又替他整理衣衫,云槿卻把自己整個縮成一團,捂住了臉,發(fā)出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啜泣聲,像只無助的小獸。
“哥哥……你走吧,以后別管我了?!?br/>
“槿兒。”云陌摸了摸他的頭。
“哥哥難道不覺得我惡心么?我自己都惡心極了。”
云陌蹲下來,把他摟入懷里:“傻槿兒,我怎么會覺得你惡心呢?我要是這么覺得,早就走了,父親又沒強迫我留下來為你治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br/>
云槿在他懷里悶悶道:“就算你現在不覺得,這樣日復一日,你總有一天會討厭我,可那時候,就來不及了?!?br/>
“什么來不及?”
沉默了一瞬,云槿道:“你會死的。我這怪疾永遠也治不好。趁現在這鬼東西還沒有長大,哥,你走吧?!?br/>
云陌捏了捏他的小臉,溫言道:“我不會死的。再說,若我走了,你怎么辦?”
云槿從他懷里掙扎出來,似乎急了:“不論你走了或者死了,父親都會為我找一個新的哥哥來替代你!你以為我離開你就活不了嗎,你太傻了,云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