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潔進(jìn)屋的時候，春香已經(jīng)被拖了出去。她方才的哭叫如此響亮，一直候在偏廳的林月潔不可能沒有聽到，但她很識時務(wù)地裝作不知，極其自然地向我俯身施禮：“民婦林氏拜見公主，相別數(shù)月，幸見公主安好?！?br/>
    沒有提及那些千歲萬歲的祝詞，只說許久不見，顯然是想跟我敘一敘舊日里的交情。

    可我跟她哪里有舊情可以敘！論公，她擠兌地我家酒鋪差點倒閉，令我險些失業(yè)流落街頭；論私，她的乳母劉氏見死不救，害得孔明的假身暴尸街頭任人指點。我原本以為她今后跟著諸葛均在江東發(fā)展，自此與我再無交集，誰知竟會被她殺個回馬槍，厚顏無恥地貼上來登門拜訪。

    不過，林月潔總算不是太蠢，身后站著的仆婦已經(jīng)換了一張陌生的面孔，并非那個我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劉氏。

    大約是早有準(zhǔn)備，未等我出言相詢，林月潔便主動笑著介紹道：“這是我新近提上來的仆婦尤氏，之前的劉氏心術(shù)不正，我已命人將其亂棍打死，還望公主念在她年老識淺的份上，莫要為她氣壞身子?！?br/>
    她義正辭嚴(yán)地列舉了劉氏的三大罪狀：遇草廬大火卻見死不救，此罪一也；得知孔明死訊卻不欺瞞不報，將她和諸葛均蒙在鼓里，此罪二也；有眼無珠目中無人，屢次沖撞公主而不知悔改，此罪三也。如此“罪大惡極、奴大欺主”的刁奴，自然不可姑息，“決不可再留存于世?！?br/>
    ……寥寥數(shù)語便將所有罪過全都推給了劉氏，而林月潔最大的錯誤不過是太信任乳母，以至于受其蒙蔽。

    我忽然覺得古人輕賤商戶的做法還是有些道理的，商人重利輕別離，即使是朝夕相對的乳母，林月潔也可輕易舍棄，細(xì)思之下令人心寒。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劉氏雖為可恨之人，但也有可憐之處。

    當(dāng)然，劉氏的生死與我并無關(guān)系。

    我拋開無謂的思緒，問向林月潔道：“聽聞你們夫妻二人去歲臘月便去了江東，預(yù)備在孫權(quán)治下出仕，不知如今造訪新野，有何貴干？”自我接下新野細(xì)務(wù)，劉曦便開放了他經(jīng)營多年的耳目與我共享。我這才知道原來遍布各地的無名茶肆實際是劉曦的產(chǎn)業(yè)，而那些深受茶客歡迎、千人千面的“江湖百曉生”則是劉曦耗費(fèi)巨大精力培養(yǎng)的輿論引導(dǎo)人。他們通過說書這種群眾喜聞樂見的活動，潛移默化地將劉曦對時事的看法傳達(dá)給普通民眾。盛陽公主和平安王能在官方發(fā)出訃告后多年仍然人氣不減，其實也是拜百曉生們的刻意引導(dǎo)所賜。在民間，哪怕是三歲稚童也能說上一段“平安王偷逃出許都，盛陽公主隨兄奔千里”的故事，沒有人真的相信我們已經(jīng)病死于深宮之中。

    有一個如此龐大的消息網(wǎng)作為后盾，兩日前“諸葛軍師的弟弟諸葛均”一入新野我便得到了消息。根據(jù)密報，諸葛均在城南的武鵬巷租賃了一個二進(jìn)的宅院，命下人掃灑清潔，似乎是有長住的打算。負(fù)責(zé)收集消息的細(xì)作在報告的最后特別加了備注，提醒我“諸葛子衡從江東而來，且交好諸葛瑾，值此非常時期，謹(jǐn)防有詐”。但我覺得，孫權(quán)雖然不見得是條從不搞陰謀詭計的好漢，但應(yīng)該也不至于因為忌憚劉曦，就派一個與我有舊的部下來新野當(dāng)間諜。林月潔的人品我不放心，諸葛均卻素來品性良好，并不是會拿舊情來做籌碼的人。

    不過，林月潔并不知曉我早已掌握了她和諸葛均的行蹤，自作聰明地表示自己昨夜才到達(dá)新野，今日來不及休息整頓，便迫不及待地來拜訪我這個極其重要的“舊友”。她狀似無意地掂了掂肚子，笑著回話道：“先前夫君攜我前往江東只為拜見長兄，僅敘親緣，未論其他，出仕一說完全是子虛烏有，公主千萬莫要偏聽偏信，誤會我和子衡。孫仲謀雖然據(jù)有江東，但智力不侔，只能限江自保，怎及平安王英明果決，絕非可成大業(yè)之人?！本故侨P推翻了之前親近東吳的行為，表態(tài)要來新野出仕。

    我清楚記得她以前曾對孔明說過“孫將軍承父兄之志，仁義多斷，師友忠賢，乃當(dāng)世之俊杰也。子衡若任職江東，上有主公知人善用，下有親兄中司馬支持，定可脫穎而出，前途無量。”，只覺這女人能言巧辯，睜眼說瞎話的本領(lǐng)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林月潔見我不搭話，絲毫不見惱意，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進(jìn)一步解釋道：“子衡他自幼隨次兄在隆中長大，手足情深，以后自是要同孔明兄共進(jìn)退的。平安王乃先帝親子，德才兼?zhèn)?，宅心仁厚，民婦只求夫君能在王爺麾下任一秩俸五六百石的小官，為光復(fù)漢室略盡綿力，便與有榮焉了?！?br/>
    倒是真敢說！中散大夫秩俸六百石，尚書仆射秩俸五百石，這輩子劉備到死也就混到一個豫州牧，秩俸大約也就只有六七百石，而且有名無實，恐怕劉備從未領(lǐng)到過。林月潔開口便是秩俸五六百石的“小官”，不知該夸她有志氣還是該罵她眼高手低。

    最重要的是，既然之前與孔明相看兩厭，你倒是硬氣到底啊，看人有要發(fā)達(dá)的跡象就回來抱大腿是個什么意思？再說，諸葛瑾在江東好歹還有個中司馬的官銜，雖然并非高位，但經(jīng)營多年，深得孫權(quán)信任；而孔明名為軍師，但資歷不足，劉曦帳下軍師幕僚不知凡幾，他不過其中之一，未見得有多少話語權(quán)。

    其實劉曦正值用人之際，求賢若渴，正巴不得八方賢才來投。但諸葛均本人尚未有任何表示，林月潔就先跳將出來替他走裙帶關(guān)系，難免令人心生荒繆之感。以諸葛均之才，明明可以走正門光明正大地出仕，何苦要走后門惹人非議？

    我不想接林月潔的話討論諸葛均的官職，只能把注意力投注到她明顯隆起的肚子上，轉(zhuǎn)移話題道：“你這是有幾個月了？”

    不同于后世孕婦的謹(jǐn)慎，古代婦女生產(chǎn)雖然死亡率極高但并沒有多少人當(dāng)回事，丈夫們該睡美妾睡美妾該不在家還是不在家，林月潔更是揣著頭胎跟著諸葛均一路舟車勞頓，從江東不遠(yuǎn)萬里顛簸回了新野。除了臉上隱約冒出的幾顆雀斑外，林月潔的狀態(tài)十分良好：“剛滿五月，勞煩公主垂詢?！?br/>
    “如此。”我根本不關(guān)心她的孩子，也提不起與她聊天的興致，只好胡亂地點頭敷衍。若非春香自作主張收了她的拜禮，我本來完全可以讓她吃個閉門羹的。

    可惜林月潔完全沒有不受歡迎的自覺，極其自來熟地建議道：“有經(jīng)驗的老人都說這胎像是個男丁，民婦想著能不能請公主為他賜名，讓小娃娃也沾沾貴人的福氣？”

    呵呵，你想地倒挺美的：“取名一事是為人父的樂趣，我就不奪人之美了?！?br/>
    林月潔楞了一秒，似乎沒有想到我會拒絕，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不過她掌管家業(yè)見慣風(fēng)雨，很快就調(diào)整了情緒，臉上連一絲怨憤也無，又委婉地提起七日后的賞花宴：“民婦初來乍到，方才隱約聽府上婢女說公主將辦荷宴，約略是為公主慶生之意？”

    “并非特意大辦，只是借個由頭請些許好友小聚而已。”若非有好事者提醒，我?guī)缀踉缇蛯⑦@個所謂的生辰拋之腦后了。前世冬日里那個有蛋糕吃，有生日歌唱的日子，才是我真正的生日。

    但是顯然林月潔不這么認(rèn)為：“民婦從江東而來，為公主帶來一些土物特產(chǎn)，除了江東著名的夜光錦、海明珠之外，還有件特意為公主準(zhǔn)備的生辰禮物，乃是一株稀世罕有的九色蓮花，相傳與太乙救苦天尊的九色蓮花座同根同源，不知公主可有興趣一觀？”

    九色蓮花？騙鬼呢，我活了兩輩子都只有在玄幻片里看到過。

    我沒有懷多大希望地看著尤氏從一個精致的鐵盒中取出荷花，出乎意料的，竟然真的有紅橙黃綠青藍(lán)紫白黑九個顏色，只不過分布地并不均勻，不僅談不上美感，還顯得劣質(zhì)滑稽。

    別是一碰就褪色了吧？這看上去可真不怎么牢靠。

    我正欲伸手一試，林月潔阻止道：“公主，此花乃圣物，只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焉！”

    ……分明是怕我粘上染料！

    第一次被人如此煞有介事地當(dāng)傻子哄，我心里也是醉醉的，只覺得林月潔的腦回路令人無法理解。這樣一眼便能看穿的謊言，說出來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是，等到七日后的蓮花宴上，我才知道原來三國遍地都是傻子，林月潔絕對沒有因為我當(dāng)年癡戀孔明的過往而看輕我智商的意思。

    原本計劃被我雪藏的“九色圣蓮”不僅屢次被賓客問及，議郎王閩家的夫人喬氏在看到實物之后還當(dāng)場拜倒在蓮花的圣光之下，激動地幾乎口不能言，絲毫沒有懷疑它是后天加工而成：“無量壽福，天降祥瑞?。√揖瓤嗵熳鸾迪戮派徎ㄗ?，凈去人間苦難，普救眾生，此乃殿下之福，百姓之福！”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參與宴會的賓客紛紛跪到，唯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卓爾不群。

    槍打出頭鳥，眾人獨(dú)醉我獨(dú)醒的感覺，其實并不是太好。

    許久，想到昨夜收到的捷報，我緩緩跪下，從善如流：“圣蓮示福，平安王得王母點化、太乙救苦天尊眷顧，必可復(fù)興漢室，還世太平！”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