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天亮得早,蟬更是起得個大早,吱吱叫個不停。
那嚴酷的一個月過了之后,秦風(fēng)并沒有放松,她知道,讀幾本書,看一些方案,都只是基礎(chǔ),路要走,還長著。她這西天取經(jīng)之路,才剛歷了第一難。
黑貓已經(jīng)開始和她講最近的案子,頭幾日去提案,甚至帶她一起旁聽。
她本以為這里也會和派源一樣,格子間里人人不茍言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各自有各自的秘密……而尤尼的人都在同一張桌子上工作,甚至A組與B組會一起探討一個方案,說話做事,直來直去,一點不含糊。
漸漸地,她的心頭涌入一汪熱血,更加確認了這里才是對的地方。
只是她對這個行業(yè)仍不了解,得空便請教黑貓。
黑貓說:“公關(guān)是什么?公關(guān)就是解決問題的人!說白了,我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可這唯一的宗旨就是服務(wù)客戶,咱們做策劃的,雖然是在幕后,卻是最需要了解客戶需求的!”
她問:“那我們要服務(wù)的人群都有哪些?”
黑貓笑:“哪些?咱們不分人群,只要給錢的,都是金主?!?br/>
說到這里,吳岳走來,笑道:“也不一定,有時候不愿意給錢的,咱們也得給他干?!彼龜n起長卷發(fā),隨意一扎,細長的眼睛瞥過來。
吳岳長得并不美,卻有一種不輸人的氣勢。
秦風(fēng)見到吳岳總有些緊張,低聲問:“什么叫不給錢的也要干?”
吳岳乜眼道:“就比如這次咱們準備的這場演奏會,是那老先生親自找來的,他只有一個民間藝術(shù)團,做演奏會拿不出錢,我們就要給他找投資人?!?br/>
秦風(fēng)道:“那為什么要給他做這場活動?”
吳岳笑盈盈:“因為這老爺子是位人物,這場活動做下來,為的不是賺錢,而是打響品牌,而且,那老爺子和咱們老板認識!”
秦風(fēng)消化了一下,才明白,這“公關(guān)”里有個“關(guān)”字,說的就是“關(guān)系”。
又聊了一會兒,吳岳就對黑貓道:“貓,我下午見客戶,會上你替我發(fā)言?!?br/>
黑貓哭喪著臉道:“我總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等吳岳走了,黑貓才偷偷對秦風(fēng)說:“說是做品牌,可那老爺子是二胡獨奏演奏家,現(xiàn)在誰還聽二胡演奏???早就不興了……”
秦風(fēng)道:“那就是說不好做了?”
黑貓嘆了口氣:“是啊,所以你看這都做了四套方案了,還是沒能說動投資人拿錢出來,說到做品牌形象,那是比賺錢還難做的事情!”
秦風(fēng)懵懵懂懂,不甚了解。
中午吃過飯,吳岳果然先走了,黑貓拉上秦風(fēng)去參加下午的會。
之前的會議秦風(fēng)因忙于看書、看方案沒有參加過,這次到場,也只是為了學(xué)習(xí),坐在角落聽會議內(nèi)容就行了。
于是,秦風(fēng)找了個位置,拿一只小本子,安靜地坐著等開會。
三點半顏伯舟的身影進入會議室,秦風(fēng)正埋頭在本子上寫會議時間,只聽“啪”得一聲巨響,是文件摔在桌子上的聲音——
秦風(fēng)嚇了一跳,最后一筆拉了好長……
她默默抬頭,對上一張仿佛剛從寒冰中解凍的臉。
她忙坐正。幸好,這幾天,已經(jīng)習(xí)慣了顏伯舟在工作上的嚴厲了……
“A組,匯報你們最近的工作。”顏伯舟坐下來,冷冷道。
黑貓坐在秦風(fēng)旁邊,硬著頭皮站起來替吳岳做了匯報。
“A組本周設(shè)計第四套關(guān)于沈墨老先生的演奏會推廣及執(zhí)行方案,修改第三套中關(guān)于如何讓二胡藝術(shù)大眾化的意見,昨日提交,等待投資方反饋。”
顏伯舟道:“嗯,等待投資方反饋,投資方剛才已經(jīng)反饋給我了,說這樣的投資方案,他們沒辦法拿錢出來,你們說怎么辦?這活兒還干不干了?”
坐下寂靜,所有人都低著頭默不作聲,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輕了許多……
顏伯舟一一掃過他們,沉聲道:“都是精英啊,當初沈老先生帶著禮物到咱們公司的時候,你們這頭可沒埋得這么深?!?br/>
黑貓首當其中,做了英勇赴死地第一人——
“老板,我們回去再討論討論……”
顏伯舟眼神如利劍,鋒利無比,“價值!不管是演奏會能賺多少錢,還是到時候能夠引起多大的反響!對投資人來說,錢和名氣,這都是價值!而我在你們的方案里沒有看到!修改有用嗎?只會弄些花樣擺出來,把二胡藝術(shù)捧到天上去,有人認同嗎?”
黑貓默不作聲,顏伯舟站起身來,挨個問:“王川強,你覺得這場活動要從哪入手?”
王川強沒想到會被點名,結(jié)結(jié)巴巴道:“從……從從……從宣傳……”
“怎么宣傳?”
“?。课⒉┌伞?br/>
顏伯舟直接叫下一個人:“胡玉,你說?!?br/>
“我覺得……可以尋找公眾號合作……”
“曹明月?!?br/>
“……宣傳上,我和毛總商量過一些……”曹明月聲如細蚊,“比如……比如可以讓名人代言呢?”
顏伯舟道:“活動本來就不賺什么錢,再請名人,成本怎么顧?”
他說罷,目光落在秦風(fēng)身上,秦風(fēng)心里一頓,下意識后背都挺直了些——
兩秒之后,顏伯舟的目光移開。
“這就是你們弄了一個月的成果?真要是沒本事,我也不出去丟人現(xiàn)眼了!”
助理江曉雯敲門進來說:“顏總……您不是約了沈老先生嗎?”
他看了眼時間,“嗯”一聲,站起身來,再未說別的,直接走了。
秦風(fēng)仍不敢相信她剛才逃過了一劫……
A組大半的人都在會議室,老板一走,他們便都像卸了刑具一樣哀嚎滿滿。
“我嚇死了……”
“瞧你出息,老板氣歸氣,哪次因為這些事讓大家難看過?”
“呸,你不怕?我剛才瞧見你把胳膊都掐紅了!”
“我哪有……”
黑貓打斷大家:“都聽到了吧?因為這活動,這是老板第二次發(fā)脾氣了,這次的活動,確實是我們沒做好,今天都在這里,正好商量一下!”
曹明月舉手道:“那個……我建議大家,要不要先把之前的想法都推翻,重新捋一個思路?”
黑貓道:“你有好的想法?”
曹明月卻搖頭:“沒……”
黑貓扶額:“頭都大了!”
接下來,又是半個多小時的討論。
在旁聽的秦風(fēng)參與一輪后,終于明白為什么黑貓會說這件事比賺錢要難——
藝術(shù)家想在公眾平臺演出,讓傳統(tǒng)藝術(shù)再現(xiàn)世人眼前,投資方要么賣門票,要么蹭熱度,可是兩者都要考慮到一點——觀眾是否買賬?
這個問題才是關(guān)鍵……
黑貓問了一圈人:“你們對二胡感興趣嗎?你們想看這節(jié)目嗎?”
眾人答:“并不……”
“說起二胡,我只想到瞎子阿炳……”
“還有賽馬哈哈哈……”
秦風(fēng)自問,她對二胡也沒興趣。
可是她想到沈墨這個人……倒覺得有些意思。
“毛總……”
在議論聲中,秦風(fēng)舉起手,站起身來。
黑貓看過去。
她道:“沈老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
……
不到下班時間,秦風(fēng)就被黑貓拽走了。
“我跟顏總聯(lián)系過了,你不是想知道沈老先生是什么樣的人嗎?走,今晚帶你見見他!”
沈墨平日里一直在藝術(shù)團待著,今兒下午與顏伯舟相約,在藝術(shù)團見。聽了一下午曲子,看彩排,到晚上,顏伯舟在附近的酒店訂一桌菜,請沈老先生過去。
恰是六點半,顏伯舟先到了地方,黑貓也把秦風(fēng)送來了。
“你不上去?”秦風(fēng)詫異道。
黑貓擺手說:“我不上去了,早前兒見過沈老爺子,他的活動交給我們,到現(xiàn)在也沒弄好,挺慚愧的,怕他問起來,我連嘴都不知道怎么張……”
就這樣,他把秦風(fēng)留在了酒店門口。
大概是黑貓已經(jīng)跟顏伯舟打過招呼了,顏伯舟下來前打了秦風(fēng)的電話。
“到了?”
“……嗯?!?br/>
“等我。”
幾分鐘時間,人就到跟前來。
顏伯舟身上穿的衣服倒跟下午那身不一樣,白襯衣?lián)Q成了灰色T恤,衣服邊緣一道白色,連著袖子,攏起的胸肌在T恤下面很是明顯。
他是下來接人的,順道帶秦風(fēng)上去。
聽聞秦風(fēng)主動要見沈墨,顏伯舟還挺意外的。轉(zhuǎn)念一想,她從前也不是被動的人,機會若擺在眼前,定然不會錯過。
挺好……
“沈老爺子的車到了。”顏伯舟看到前方車燈開進來,說道。
秦風(fēng)連忙挺直身體,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一輛卡宴行到跟前,穩(wěn)穩(wěn)停下。車門打開,下來一位滿臉笑容的小個老人。
老人身后……是張翎?